三人
米裡婭姆在山嶽會住了下來。紮姆給她安排的那間石屋,在馬廄旁邊,很小,但乾淨。她有了床,有了被子,有了一個可以關上門的地方。她每天早上去練武場,不是練功——她的內力還冇有恢複,紮姆說至少需要一個月——是去看葉迦塵練功。她蹲在練武場邊上,抱著膝蓋,像一隻被遺棄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蹲下來的地方的貓。
葉迦塵練功的方式變了。以前他練呼吸,吸氣、憋住、呼氣,四拍、四拍、四拍,像一個被上了發條的鐘。現在他不練呼吸了,或者說,他練的不是呼吸了。他站在那裡,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一站就是一個時辰。蘇清玉三人
“我們有什麼好笑的?”
葉迦塵冇有回答。他走進練武場,拔出那柄鐵劍,站在兩個人中間。
“來。”他說。
蘇清玉和米裡婭姆對視了一眼。然後兩個人同時動了。一左一右,一劍一刀,朝葉迦塵攻過來。葉迦塵冇有躲,鐵劍在手中一轉,劍尖先點開蘇清玉的短劍,再盪開米裡婭姆的短刀,然後後退一步,站定。
“再來。”
蘇清玉和米裡婭姆又攻上來。這一次更快,更狠。蘇清玉的劍刺他的左肩,米裡婭姆的刀削他的右膝。葉迦塵側身避開劍尖,鐵劍下壓,壓住米裡婭姆的刀背,然後順勢一推,把兩個人的兵器都推了出去。
“你練成了?”蘇清玉看著他,眼睛很亮。
“冇有。”葉迦塵把鐵劍插回腰間,“但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不知道。”他看著自己的手。手上冇有繭,但有一道新長出來的傷疤,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是法赫德那次留下的。傷疤是粉色的,和周圍粗糙的膚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傷疤,感受著那一道微微凸起的、像小山脊一樣的痕跡,“等我知道了,我就告訴你。”
蘇清玉的嘴角彎了一下。她轉過身,走出練武場,從井台邊端起一碗粥,喝了一口。粥是涼的,她皺了皺眉,但冇有放下。
米裡婭姆蹲在練武場邊上,抱著膝蓋,看著葉迦塵。她的短刀插在腰間,刀柄露在外麵,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她的眼睛很亮,不是以前那種枯井一樣的、冇有光的亮,是另一種亮,像剛被雨水澆過的、長出了新芽的土地。
“你為什麼跟著我?”葉迦塵走過來,蹲在她旁邊。
米裡婭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她穿了一雙新鞋,是蘇清玉給她的,青色的,和她紮頭髮的布條是一個顏色。鞋子很合腳,不緊不鬆,走起路來很舒服。
“因為你讓我知道,我是人。”她說,和上次一模一樣。
“就因為這個?”
米裡婭姆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近,近到她能看清自己的倒影。兩個小小的自己,在他的瞳孔裡站著,像兩個被關在鏡子裡的、終於找到了出口的人。
“還因為你讓我喝粥。”她說。
葉迦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一次不是那種很輕很短的笑,是真正的、從心裡湧出來的、像泉水一樣的笑。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練武場裡聽得很清楚,像一串被風吹散的銀鈴。
蘇清玉端著粥碗,站在井台邊,聽著那笑聲。她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深的東西,像一口井,你往裡看,能看到水,但看不到底。
紮姆蹲在院子角落裡,端著那碗永遠喝不完的茶,眯著眼,看著練武場上的三個人。他看著葉迦塵蹲在米裡婭姆旁邊笑,看著蘇清玉站在井台邊彎著嘴角,看著米裡婭姆抱著膝蓋、低著頭、耳朵紅紅的。
他喝了一口茶,茶是涼的,他冇有皺眉。他端著茶碗,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陽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正在慢慢縮小的、被時間磨損了的人。
他走進石屋,關上門。門縫裡透出一線光,很細,很亮,像一把被抽出來的劍。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還年輕,還冇有駝背,還冇有眯眼,還冇有那碗永遠喝不完的茶。那時候蘇蘭還活著,葉無痕還活著,蘇勒的腿還冇有瘸。那時候山嶽會的寨門還是新的,老槐樹還冇有這麼大,這間石屋還住著另一個人。
那個人也喜歡喝茶,也喜歡眯著眼,也喜歡蹲在角落裡看年輕人練功。
紮姆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窗外,陽光很好。葉迦塵、蘇清玉、米裡婭姆三個人坐在練武場邊上,並排坐著,曬著太陽,說著話。風吹過來,把他們的笑聲吹散了,吹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紮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但他覺得,今天這碗茶,比平時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