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之厄
回到山嶽會的新月之厄
米裡婭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她的鞋已經磨破了,露出兩個腳趾,腳趾凍得發紅,像兩根被煮過的胡蘿蔔。
“你能救他?”蘇清玉問。
米裡婭姆抬起頭,看著葉迦塵的臉。他的嘴唇已經從紫色變成了黑色,呼吸越來越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無形塔有一種秘術,叫‘鎖脈’。”她說,“用內力封住走火入魔之人的主要經脈,阻斷內力亂竄的通道。等他的身體自己把失控的內力收回去,再解開封鎖。”
“你用過嗎?”
“冇有。”米裡婭姆說,“但我見過。在無形塔,走火入魔的人都是這樣救的。”
蘇清玉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裡有審視,有猶豫,有警惕,還有一種米裡婭姆從未見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不是信任,那是比信任更深的東西——是彆無選擇。
“救他。”蘇清玉站起來,退到一旁。
米裡婭姆坐到土炕邊,把葉迦塵的上衣解開。他的胸口有一片青紫色的淤青,從鎖骨一直蔓延到小腹,像一張被撕碎了的、又被重新拚起來的地圖。她把雙手按在他的胸口,閉上眼睛。
她的內力很弱——在無形塔的時候,她的內力就不強,靠的是速度和暗器,不是硬拚。但“鎖脈”不需要強,需要準。需要用內力找到那一條條斷裂的經脈,像用針線縫補一件被撕碎了的衣裳,一針一針地縫,一針都不能錯。
她的額頭開始冒汗。汗珠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滴在葉迦塵的胸口上,和那些青紫色的淤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汗,哪滴是彆的什麼。她的手指在葉迦塵的胸口上移動,像是在彈一首冇有聲音的曲子,每一個音符都落在一條斷裂的經脈上,每一針都縫在了一個即將崩開的口子上。
蘇清玉站在一旁,看著米裡婭姆的手在葉迦塵的胸口上移動,看著她的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地滾落,看著她的臉色從蒼白變成蠟黃,從蠟黃變成灰白。
“夠了。”蘇清玉說,“你會撐不住的。”
“再等一下。”米裡婭姆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最後一條。縫完就好了。”
她的手指在葉迦塵的胸口上停了一下,然後輕輕一按。葉迦塵的身體猛地一顫,像一條被從水裡撈出來的魚,在岸上彈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米裡婭姆收回手,坐在土炕邊,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臉上冇有一絲血色,嘴唇發白,眼睛下麵的青色更深了。她看著葉迦塵的臉,看著他的嘴唇從黑色慢慢變成紫色,從紫色變成紅色,看著他的呼吸從輕到重,從重到穩。
“活了。”她說。
然後她倒了下去。
蘇清玉接住了她。米裡婭姆的頭靠在她的肩膀上,身體很輕,輕得像一個冇有骨頭的布娃娃。蘇清玉抱著她,感覺到她的心跳——很弱,但很穩,像一麵被敲了很久的鼓,鼓手累了,但鼓還在響。
紮姆推開門,看到葉迦塵躺在土炕上,臉色恢複了正常;看到米裡婭姆倒在蘇清玉懷裡,臉色白得像紙。他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把手指搭在米裡婭姆的脈門上。
“內力耗儘,昏過去了。”他鬆開手,看著蘇清玉,“她救了葉迦塵。”
“我知道。”蘇清玉說。
“她用了一種很危險的方法。”紮姆的聲音低了一些,“鎖脈。無形塔的秘術。施術者要消耗大量的內力,稍有不慎,兩個人都會死。”
蘇清玉冇有說話。她抱著米裡婭姆,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像是在做一個很冷的夢。她把米裡婭姆抱得更緊了一些,用自己的體溫暖著她。
蘇勒拄著柺杖站在門口,看著石屋裡的三個人——一個躺在土炕上,一個倒在人懷裡,一個抱著另一個。他冇有說話,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了。柺杖點在青石板路上,篤篤篤,像一首冇有歌詞的歌。
月亮升起來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葉迦塵的臉上,落在米裡婭姆的頭髮上,落在蘇清玉的肩膀上。三個人被同一片月光照著,像三棵被種在同一個花盆裡的、根係纏在一起的樹。
蘇清玉把米裡婭姆放在葉迦塵旁邊,給她蓋上被子。她坐在土炕邊,看著兩個人並排躺著,一個呼吸沉穩,一個呼吸微弱,像兩條並行的、流向同一個方向的河流。
她伸出手,握住葉迦塵的手。又伸出另一隻手,握住米裡婭姆的手。
三隻手。三個人。一條路。
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石屋裡的油燈滅了,月光成了唯一的光。蘇清玉坐在黑暗中,握著兩個人的手,聽著兩個人的呼吸,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她冇有哭。
蘇清玉不會哭。
但她的眼眶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