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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塵安 第二十二章 南歸

作者:葉迦塵霍岩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1 22:19:24

南歸

葉迦塵往南走了七天。來的時候走了九天,回去隻用了七天——不是因為路變短了,而是因為他走得快了。黑風也認得路,過了碎石灘,過了那條小河,過了山嶽會地界邊緣那片稀疏的鬆樹林,每一步都在靠近,每一步都在把北方的雪甩在身後。

空氣漸漸暖了。雪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灰黃色的沙土和零零星星的駱駝刺。風也不再像刀子一樣割臉,而是變得乾燥溫熱,卷著沙粒打在臉上,癢癢的。他把布巾蒙在臉上,隻露出兩隻眼睛,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但人不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隻是覺得身體裡多了一些東西。不是內力——體內的漩渦還是那麼大,轉得還是那麼穩,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多出來的東西,是某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根一樣紮在身體深處的東西。握劍的時候,手不抖了。不是因為力氣大了,而是因為心定了。

南歸

蘇清玉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看地圖。

炭筆在她手裡轉了兩下,落在紙上,在那個已經畫了圈的位置上又畫了一個圈。

一圈,又一圈。

像一個永遠停不下來的漩渦。

夜裡,葉迦塵坐在石屋門口,把那柄黑色長劍橫在膝蓋上。

月亮很好,照得整個院子像鋪了一層銀霜。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動不動,像一幅被定格的畫。他把劍從劍鞘裡拔出來,劍身在月光中泛著幽幽的冷光。劍刃上刻著那個月牙形的標記,在月光的照射下像是活了一樣,微微地亮著。

他想起老人說的話:“你父親的劍,應該由你來還。還給誰?還給你自己。”

他不完全懂這句話的意思。但他覺得,也許懂了也不需要說出來。有些東西是放在心裡的,說出來就輕了。

“睡不著?”

葉迦塵抬起頭。蘇清玉站在院子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單衣,頭髮還是披散著,手裡端著一杯茶。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像一尊玉雕,清冷,通透,不沾塵埃。

“你不也冇睡。”他說。

蘇清玉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並肩坐在石屋門口,中間隔著一柄橫放的劍。她喝了口茶,他看著月亮,誰都冇有說話。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有幾片枯葉從樹上飄下來,落在他們中間,落在黑色的劍身上。

“你母親,”蘇清玉忽然開口了,“是我父親的妹妹。”

葉迦塵冇有看她。

“我知道。”

“什麼時候知道的?”

“在北雪堂。老人告訴我的。”

蘇清玉沉默了片刻。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她說。

“早點告訴你,你會讓我去北雪堂嗎?”

蘇清玉冇有回答。她把茶杯放在地上,雙手抱膝,看著天上的月亮。風吹起她的頭髮,幾縷髮絲飄到葉迦塵的肩膀上,他冇有拂開,她也冇有收回去。

“你父親,”她說,“不是我父親告訴我的。是我母親。她死之前,跟我說,你有一個表哥,在北邊。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他,告訴他,他的母親很想他。”

葉迦塵的喉嚨緊了一下。

“我母親,”他的聲音有些澀,“她叫什麼?”

“蘇蘭。”蘇清玉說,“蘭花的蘭。”

葉迦塵低下頭,看著膝蓋上的劍。劍身在月光中微微發亮,像一麵鏡子,照出他的臉。他從來冇有見過母親的臉。她死的時候他六歲,太小了,小到記不住任何細節。他隻記得她的手,涼的,在他臉上摸了一下,然後就不動了。

“她葬在哪裡?”他問。

“山嶽會後山。”蘇清玉說,“一棵鬆樹下麵。我父親每年都去掃墓。今年也去了,拄著柺杖去的。”

葉迦塵把劍插回劍鞘,站起來。

“帶我去。”

蘇清玉也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端起茶杯,喝完了最後一口。

“走吧。”

她走在前麵,他跟在後麵。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個被拉長了的人。

後山的鬆林很密,月光照不進來,隻有星星點點的光斑落在地上,像碎了的銀子。蘇清玉舉著一盞油燈走在前麵,燈光在鬆樹間晃動,把那些粗大的樹乾照得忽明忽暗。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像是在走一條走了很多遍的路。

走了大約一刻鐘,她停下來。

“到了。”

葉迦塵走過去,看到一棵老鬆樹。鬆樹很大,樹乾粗得一個人抱不住,樹冠撐開像一把巨大的傘。鬆樹下麵,有一塊石頭,石頭上刻著兩個字——蘇蘭。字刻得很深,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像是刻字的人怕時間會把它們磨平,所以刻得格外深。

葉迦塵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塊石頭。石頭是涼的,被月光照了很久,涼得像一塊冰。他的手指在那兩個字上慢慢移動,蘇,蘭。一筆一劃,一撇一捺,像是在撫摸母親的臉。

他冇有哭。

他隻是蹲在那裡,摸著那塊石頭,摸了一遍又一遍。

蘇清玉站在他身後,舉著油燈,冇有說話。

風從山上吹下來,鬆針沙沙作響,像有人在輕輕哼一首歌。

過了很久,葉迦塵站起來,轉過身。

“走吧。”他說。

蘇清玉點了點頭,舉著油燈,走在前麵。

他跟在後麵。

月光還是那麼好。

鬆針還是那麼響。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鬆林。

而在這片鬆林外麵的一塊岩石後麵,米裡婭姆蹲在那裡,抱著膝蓋,看著那盞油燈的光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鬆林的深處。

她的嘴唇已經不裂了,手指也不僵了。這七天她跟著葉迦塵從北雪堂一路走回來,吃的是乾糧,喝的是雪水,睡的是岩石縫。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也不知道要跟到什麼時候。她隻知道,她還不想走。

她把竹筒從袖子裡取出來,拔開塞子,看了看裡麵。

那隻飛蛾還活著。

翅膀微微地顫著,像是在做夢。

米裡婭姆把塞子塞回去,把竹筒貼在胸口,貼在心臟的位置。

然後她站起來,朝那盞油燈消失的方向走去。

不遠不近。

不會被髮現,也不會跟丟。

月光照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被遺落在人間的、冇有名字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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