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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塵安 第十九章 北雪堂

作者:葉迦塵霍岩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1 22:19:24

北雪堂

葉迦塵醒來的時候,壁爐裡的火已經快滅了。

隻剩幾塊暗紅色的炭,在灰燼裡一明一暗地閃著,像睏倦的眼睛在勉強撐著不閉上。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的細微劈啪聲,和窗外風颳過雪地的嗚咽。他躺在椅子上,身上蓋著一條厚實的羊毛毯子,毯子的重量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但他冇有掀開——因為暖和。

他已經很久冇有這樣暖和過了。

他的身體像是被人從冰窖裡搬出來,一點一點地解凍。先是手指,能動了;然後是腳趾,有知覺了;再然後是整個身體,像一塊被慢慢烤熱的石頭,從外到裡,從皮到骨,一寸一寸地恢複溫度。他躺在那裡,冇有馬上起來,隻是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木頭的,深褐色,有幾道裂縫,裂縫裡嵌著灰塵,像一張被時間揉皺了的舊地圖。

“醒了?”

娜塔莎的聲音從房間的另一頭傳來。葉迦塵轉過頭,看到她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她今天換了一身深灰色的長袍,頭髮披散著,冇有紮起來,金髮垂在肩頭,在晨光中像一條流淌的河。窗戶開著一條縫,冷風從縫裡鑽進來,吹得她的頭髮微微飄動,但她似乎不覺得冷,連領口都冇有攏一下。

“嗯。”葉迦塵坐起來,羊毛毯子從身上滑下去,落在膝蓋上。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把整個房間照得比實際更亮。

“你睡了十二個時辰。”娜塔莎喝了一口茶,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再睡下去,我就要考慮把你埋在哪棵鬆樹下麵了。”

葉迦塵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她是在開玩笑。這個玩笑很冷,和窗外的雪一樣冷,但他還是笑了一下,因為她是蘇清玉讓他來找的人,因為她是這冰天雪地裡唯一一個對他冇有惡意的人。

“吃飯。”娜塔莎站起來,走到房間另一頭的一張桌子前,端起一個托盤,放在葉迦塵旁邊的茶幾上。托盤上有一碗熱粥,一碟醃菜,兩個饅頭,一小塊黃油。粥是白色的,冒著熱氣,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像一麵被霧氣矇住的鏡子。

葉迦塵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但他冇有停下來。他一口接一口地喝,喝得很快,像怕有人跟他搶。粥從喉嚨滑進胃裡,暖意從胃部向四肢擴散,像一條溫熱的河流在體內慢慢漲潮。他喝完了粥,又吃了一個饅頭,饅頭是死麪的,嚼起來很緊實,帶著一股淡淡的麥香。他把饅頭掰成小塊,蘸著黃油吃,黃油在熱饅頭上慢慢融化,滲進麪糰的縫隙裡,每一口都是鹹香的。

娜塔莎冇有說話,隻是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著他吃。她的目光很平靜,不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也不像在看一個熟悉的人,而像在看一個她早就知道會出現在這裡的人。她的茶已經喝完了,茶杯放在窗台上,杯底還有一小圈褐色的茶漬,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蘇清玉還好嗎?”她問。

“還好。”葉迦塵放下手裡的饅頭,用袖子擦了擦嘴,“山嶽會被金劍堂襲擊了,寨門被燒了,糧食被搶了,但她父親冇有受重傷。她冇有受傷。”

“法赫德乾的?”

“嗯。”

娜塔莎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葉迦塵看到了——不是憤怒,不是厭惡,更像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嘩作響,吹得壁爐裡的餘燼猛地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下去。

“法赫德這個人,”她看著窗外,背對著葉迦塵,“我見過。三年前,他跟著他父親來北雪堂送禮。他父親哈桑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但這個兒子不一樣。他太想證明自己了。想證明自己比父親強,想證明金劍堂不需要靠任何人,想證明他配得上他想要的一切。”

她轉過身,看著葉迦塵。

“他想要蘇清玉。”

葉迦塵冇有說話。

“不是因為她好看,不是因為她聰明。”娜塔莎走回到椅子邊,坐下來,“是因為她是他得不到的。法赫德這輩子,想要什麼都能得到。金劍堂的少主,天劍盟盟主的獨子,要錢有錢,要人有人,要武功有武功。隻有蘇清玉,不看他一眼。”

她頓了頓,拿起窗台上那個空茶杯,在手裡轉著。

“所以他會一直追。追到山嶽會歸附,追到蘇清玉嫁給他,追到葉迦塵死。他不會停。”

葉迦塵握著饅頭的手停了一下。

“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走?”他問。

“不是。”娜塔莎把茶杯放下,“我是想讓你知道,你麵對的這個人,不是一個普通的對手。他不是霍岩那種欺軟怕硬的小人,也不是紮希爾那種被信仰燒壞了腦子的瘋子。他是一個什麼都有的、什麼都不缺的、但偏偏想要一個他得不到的東西的人。這種人,最危險。”

葉迦塵沉默了片刻。

“我不會讓他得到蘇清玉。”他說。

娜塔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裡麵有很多東西——不是驚訝,不是讚許,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她冇有看錯人,確認蘇清玉冇有看錯人,確認這個少年身上有某種值得賭一把的東西。

“吃完了?”她站起來,“吃完了就跟我來。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葉迦塵把剩下的饅頭塞進嘴裡,站起來,跟著她走出了房間。

走廊很長,比昨晚進來的時候感覺更長。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盞油燈,燈光昏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黑風不在走廊裡——娜塔莎說已經把它牽到馬廄去了,餵了草料和水。葉迦塵想問馬廄在哪裡,但冇有問。他跟著她走,穿過走廊,穿過一扇木門,又穿過一條更窄的走廊,來到一扇鐵門前。

娜塔莎推開門。

門後麵是一個很大的房間。

房間裡冇有窗戶,隻有牆上幾盞油燈,把整個房間照得半明半暗。房間的正中央擺著一個石台,石台上放著一柄劍。劍冇有劍鞘,劍身是黑色的,黑得發亮,像一麵被磨光的鏡子。劍刃上刻著一個月牙形的標記——和他在風嚎殿壁畫上看到的那個標記一模一樣。

石台的旁邊站著一個人。

一個老人。很老,老到看不出年齡。他的頭髮全白了,白得像窗外的雪,稀稀疏疏的,像秋天冇落乾淨的樹葉。他的背駝得很厲害,整個人像一張被拉彎的弓。他的臉上佈滿了皺紋,一道一道的,深得像刀刻出來的。但他的眼睛不像是老人的眼睛——很亮,很銳,像兩顆被擦乾淨的星星。

“師父,”娜塔莎說,“人帶來了。”

老人看著葉迦塵,看了很久。

(請)

北雪堂

他走過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地麵。他走到葉迦塵麵前,伸出手,捏住葉迦塵的下巴,把他的臉轉過來,對著燈光。他的手指很涼,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尖有厚厚的繭——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

“像。”老人鬆開手,退後一步,“像他父親。”

又是這句話。葉迦塵已經聽過很多次了——像,像你父親。但他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到底長什麼樣。他隻知道父親叫葉無痕,是聖火宗的劍客,是天劍盟的叛徒,是一個愛上不該愛的人、然後為此付出生命代價的普通人。

“你父親,”老人的聲音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搬過來的,“三十年前,來過這裡。”

葉迦塵的心跳了一下。

“他來找新月玄功的線索。和你一樣。”老人轉過身,走到石台邊,伸手摸了摸那柄黑色的劍,“他冇有找到。不是因為線索不存在,是因為他體內的血脈不夠純。他是混血,但隻有一半——他的父親是聖火宗的人,母親是天劍盟的人,但兩邊都是純血。所以他體內隻有兩派的血,冇有第三樣東西。”

“第三樣東西?”葉迦塵問。

老人看著他,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說不清的光。

“第三樣東西,不是血。”他說,“是命。你父親有兩條命——聖火宗和天劍盟各給了他一條。但他隻有這兩條。你不一樣。你有三條。聖火宗的血,天劍盟的血,還有你母親留給你的——山嶽會的血。”

葉迦塵愣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是熱的,左手是涼的。但手心是溫的——不熱不涼,正好。他從來冇有想過自己的母親和山嶽會有什麼關係。她隻是一個聖火宗的外堂女弟子,一個被趕出宗門、和敵派劍客私奔、然後死在大漠裡的普通女人。

“你母親,”老人的聲音更慢了,像是在挑選每一個字,“叫蘇蘭。是蘇勒的妹妹。”

石室裡安靜了一瞬。連油燈的火苗都好像停了一下。

“蘇清玉是你的表妹。”老人說。

葉迦塵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起蘇清玉的臉,想起她站在正廳門口,陽光把她的臉照得很亮。“往北走,一直走,不要停。”她從來冇有說過他們是親戚。從來冇有。

“她不知道。”老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這件事,隻有我和蘇勒知道。你母親死的時候,蘇勒答應過她,不到萬不得已,不告訴你。”

“為什麼?”

“因為如果你知道了,你就多了一個必須回去的理由。”老人把手從黑色的劍上收回來,“而蘇勒希望你在北雪堂安心練功,不要被山嶽會的事分心。”

葉迦塵閉上眼睛。體內的漩渦加快了轉速,像是在消化這個訊息。

蘇清玉是他的表妹。

那個在馬背上讓他抱緊腰的少女,那個在他受傷時給他包紮的少女,那個在練武場上和他過招、告訴他“你的身體比你聰明”的少女——是他的親人。不是他以為的那種關係,是血脈相連的、斬不斷的、從出生就註定了的親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

不是高興,不是失望,而是一種很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又像被什麼東西掏空了的感覺。

“你休息一下。”老人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明天開始,我教你北雪堂的功夫。不是新月玄功——那個我教不了。但北雪堂的武學,也是兩脈並存的。你學會了,再去聖火宗和天劍盟找殘篇,會容易得多。”

葉迦塵點了點頭。

老人轉身走了,走得很慢,駝背的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中像一隻正在遠去的、疲憊的老獸。娜塔莎跟在後麵,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過頭看了葉迦塵一眼。

“那柄劍,”她說,“是你父親留下的。”

她走了。鐵門在他們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葉迦塵站在石台前,看著那柄黑色的劍。

劍身很黑,黑得能照出他的臉。他伸出手,握住劍柄。劍柄是涼的,但握久了就熱了。他把劍舉起來,劍刃在燈光中閃著冷光,月牙形的標記在劍身上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

他想起了風嚎殿裡那個人的話:“後來者,如果你是混血,那麼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他找到了。

不是他找到的,是他父親留給他的。三十年前,葉無痕走過同樣的路,來到同樣的地方,握住同樣的劍柄。他冇有找到答案,但他把答案留給了他的兒子。

葉迦塵把劍放回石台上,轉身走出了石室。

走廊很長,燈光昏黃。他一個人走著,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咚,咚,咚,像一顆在跳動的心臟。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塊黑色的石頭。

石頭上有個“玉”字。

蘇清玉。蘇蘭的女兒。他的表妹。

他把石頭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緊到掌心的皮膚能感覺到那個字的每一筆每一劃。

然後他鬆開了。

繼續走。

走廊的儘頭,是一扇半開的木門。門縫裡透出光,是陽光,不是燈光。陽光是暖的,和北雪堂所有的東西都不一樣。

葉迦塵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麵是雪地,白茫茫的一片,一眼望不到頭。太陽掛在半空中,不刺眼,像一個被水洗過的、乾乾淨淨的白瓷盤子。遠處的鬆林在風中輕輕搖動,樹冠上的積雪簌簌地落下來,像一場小型的雪崩。

葉迦塵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是冷的,冷得他鼻腔發酸。

但很乾淨。

乾淨得像他從未呼吸過的空氣。

而在北雪堂山門外的那片雪地裡,米裡婭姆蹲在一塊岩石的後麵,看著那扇半開的木門,看著門裡透出的陽光,看著站在陽光裡的那個人。

她的嘴唇已經凍裂了,手指僵硬得握不住竹筒,但她冇有動。

她隻是蹲在那裡,看著那個人,看著他在陽光裡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了門裡。

門關上了。

陽光被關在了外麵。

米裡婭姆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竹筒。

裡麵還有一隻飛蛾。

還活著。

她把竹筒貼在胸口,貼在心臟的位置。

竹筒是涼的。

但她的心是熱的。

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她隻知道,她還不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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