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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塵安 第一二三章 東行的路

作者:葉迦塵霍岩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1 22:19:24

東行的路

出發那天,天還冇亮。葉迦塵把北雪堂的短劍插在腰間,把那柄鐵劍背在身後,又把雷蒙給他的那柄西武林盟的長劍掛在馬鞍上。三柄劍,三種來曆,三條路。他把黑風從馬廄裡牽出來,黑風今天很安靜,冇有打響鼻,冇有刨蹄子,隻是站在那裡,像一棵被種在馬廄裡的、已經準備好遠行的樹。

米裡婭姆蹲在馬廄旁邊,正在給灰色的小灰係韁繩。她的頭髮上紮著四根青色布條,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夜梟站在她旁邊,手裡握著那柄磨了二十年的刀。他把刀遞給她。“帶著。路上用。”

米裡婭姆接過刀,插進腰間。兩柄刀並排掛著,一柄夜梟的,一柄她自己的。刀柄上纏著不同顏色的布條,一黑一青,像兩條並行的、流向同一個方向的河流。

“父親,我走了。”

夜梟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活著回來。”

“好。”

蘇清玉站在寨門口,手裡冇有劍,冇有茶,什麼都冇有。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葉迦塵翻身上馬。紮姆端著茶碗蹲在井台邊,眯著眼,看著寨門口的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涼的,他冇有皺眉。

“葉迦塵。”蘇清玉的聲音很輕。

葉迦塵勒住馬,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像一塊被凍住的冰,但她的眼睛是熱的,熱得像兩團被壓在石頭下麵的火。

“多久回來?”

“不知道。路遠。”

蘇清玉冇有再說話。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但握久了就熱了。她握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的山脊上跳出來,久到她的手指從涼變熱,從熱變燙。然後她鬆開手,退後一步。

“走吧。早去早回。”

葉迦塵拉著韁繩,黑風邁開步子,朝東邊走去。米裡婭姆騎著灰色的小灰跟在後麵。小灰不聽話,一路上不停地甩頭,但米裡婭姆今天冇有罵它,隻是拍了拍它的脖子,說了聲“走了”。小灰就不甩頭了。

兩個人,兩匹馬,消失在了晨光中。

蘇清玉站在寨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山道。紮姆端著茶碗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他會回來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彆看了。看了,心更亂。”

蘇清玉冇有動。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東邊的方向。風吹過老槐樹,十幾根青色布條在枝頭輕輕飄動。

謝雲山走在最前麵。他騎著一匹棕色的老馬,老馬的蹄子磨破了,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但他冇有換馬。他說,這匹馬跟了他十五年,走不了快路,但不會倒。路遠,不怕慢,就怕倒。

“還要走幾天?”葉迦塵問。

“五天。到海邊,五天。”

“五天,西武林盟的人不會發現我們?”

謝雲山沉默了很久。“發現了,就打。打不過,就跑。跑不掉,再說。”

葉迦塵看著他。晨光照在謝雲山的側臉上,照出他眼角深深的皺紋。他五十多歲,但看上去像六十多。葉迦塵的心脈感知到了——不是他的年齡,是他的疲憊。他走了很遠的路,從一個商人走到一個求人的人。

“你的妻子叫什麼?”

“叫素雲。蘇州人。會彈琴,會畫畫,會煮茶。她的手很巧,補的衣裳看不出來是補過的。”

謝雲山從懷裡掏出一塊布條,青色的,和蘇清玉紮頭髮的布條是一個顏色。布條很舊,邊角起了毛,但顏色還是很亮,像新的一樣。

“這是她衣裳上的。我走的時候,她塞給我的。她說,帶著,看到它,就看到我了。”

他把布條塞回懷裡,加快了馬速。老馬喘著粗氣,跟了上去。

葉迦塵看著謝雲山的背影,心脈在擴散。他感知到了很遠的地方,不是路,是海。海很大,浪很急,風很鹹。海的那一邊,有人在等。不是等他,是等謝雲山。

走了四天,他們到了碎石灘的邊緣。碎石灘過去,是大漠。大漠過去,是海岸。謝雲山說,不能再走了。前麵是西武林盟的哨卡,白天過不去,隻能夜裡摸過去。夜裡冇有月亮,雲層很厚,伸手不見五指。謝雲山說,今天不是好日子。冇有月亮,看不清路。看不清路,就會迷路。迷了路,就過不去了。葉迦塵說,不用看路。我用心脈。心脈就是路。

謝雲山看著他,看了很久。“你冇有內力,隻有心脈。心脈能當眼睛用?”

“能。”

三個人,三匹馬,在黑暗中摸過了碎石灘。葉迦塵走在最前麵,心脈擴散到了極限,他感知到了每一塊石頭,每一個坑,每一條裂縫。黑風跟在他後麵,很穩,蹄子踩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小灰不聽話,一路上不停地甩頭,但米裡婭姆冇有罵它,隻是拍了拍它的脖子。

哨卡在碎石灘的儘頭,大漠的邊緣。兩座木塔,中間一道木柵欄。木塔上站著兩個哨兵,手裡握著火把。火光在夜風中跳動,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長忽短。木柵欄後麵,是一排灰色的帳篷。帳篷很大,能住幾十個人。謝雲山說,這裡是西武林盟的前哨站。過了這裡,再走一天,就到海邊了。

“怎麼過去?”米裡婭姆的聲音很輕。

葉迦塵看著那兩座木塔,看著那兩個哨兵。心脈在擴散,他感知到了他們的心跳——一個快,一個慢。快的那個是年輕人,

東行的路

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出現了一道淡金色的光,像一把被慢慢抽出的劍。海邊到了。海是灰藍色的,浪很大,打在沙灘上,嘩啦嘩啦的。沙灘上停著許多船,有的船很大,有的船很小。大船上有炮,炮口對著海岸。小船冇有炮,隻有帆,白色的帆,在晨風中鼓起,像一麵一麵張開的翅膀。

謝雲山指著最大的那艘船。“那是西武林盟的旗艦。大統領的海軍司令,叫海東來,五十多歲,打過三十年海仗,冇輸過。他的家人不在旗艦上,在岸上。在那邊。”他指向岸上的一排石屋。石屋是灰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群蹲在沙灘上的巨獸。門前有哨兵,哨兵握著長矛,一動不動。

“你妻子在哪間屋子裡?”葉迦塵問。

謝雲山搖了搖頭。“不知道。”

“怎麼找?”

米裡婭姆蹲在沙灘上,用手摸了摸沙子。沙是濕的,涼的。“我進去找。”

葉迦塵看著她。“怎麼進去?”

米裡婭姆從腰間拔出那柄短刀,刀柄上纏著三根青色布條。她看著那排灰色的石屋,看著那些一動不動的哨兵,看著那些從門縫裡透出來的、若有若無的燈光。

“從後麵進去。後麵的牆冇有窗戶,冇有門,但有裂縫。裂縫能爬進去。”

夜梟教過她,她試過。在北雪堂的雪地裡,她爬過更窄的縫。

葉迦塵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燒過了頭的炭火,是另一種亮,像被水洗過的月亮,清清冷冷的,不刺眼,但很乾淨。

“小心。”

米裡婭姆把短刀插回腰間,彎著腰,朝那排石屋的後麵跑去。她的腳步很輕,輕得像貓踩在瓦片上。沙地上冇有留下腳印,風吹過來,把腳印抹平了,好像冇有人走過。

葉迦塵的心脈跟著她。她的心跳很快,但很穩,不急不躁。他感知到了她蹲在石屋後麵的牆根下,用手摸著石牆的裂縫,找到了一個能鑽進去的口子。她趴下來,從那個口子裡鑽了進去,像一條蛇,無聲無息。

謝雲山蹲在葉迦塵旁邊,兩隻手撐在沙地上,手指攥著沙子,攥得很緊,指節發白。“她能找到嗎?”

葉迦塵的心脈還在跟著米裡婭姆。她進去了,在黑暗中摸索,一間一間地找。第一間是空的,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第二間也是空的。第三間,有人在裡麵。心跳很快,不是士兵的心跳,是普通人的心跳。一個,兩個,三個。一個快,兩個慢。快的那個很年輕,慢的是老人。謝雲山的妻子素雲是中年人不快不慢。

米裡婭姆蹲在門外,從門縫裡往裡看。裡麵坐著三個人:一個老人,一箇中年女人,一個年輕女孩。女人在繡花,老人在喝茶,女孩在看書。他們的臉在燈光下很白,白得像北雪堂的雪。不是曬不黑,是太久冇有見過太陽了。米裡婭姆冇有進去,她退了出來,從那個裂縫裡鑽出來,跑回沙灘上。

“找到了。三間屋子有人。第一間是老人,第二間是中年女人和年輕女孩。第三間是空的。是哪一個?”

謝雲山的手在發抖。“中年女人,是我的妻子。年輕女孩,是我的女兒。”

米裡婭姆蹲在他麵前,看著他的眼睛。“你女兒多大了?”

“十六。”

米裡婭姆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沙土。“我再去。這次進去,帶她們出來。”

葉迦塵看著她的眼睛。“你一個人,帶兩個人,出得來嗎?”

“出得來。”

“怎麼出?”

米裡婭姆從腰間拔出兩柄短刀,一柄夜梟的,一柄她自己的。她把一柄遞給葉迦塵。“你拿著。我先進去,找到她們,帶她們到後麵的牆根下。你把牆砸開,接她們出來。”

葉迦塵接過那柄短刀,握在手裡。刀柄上纏著黑色的布條,布條磨得發白。夜梟的刀,跟了他二十年。

“用什麼砸牆?”

米裡婭姆看著他腰間的三柄劍。“用劍。不是鐵劍,是雷蒙的劍。那柄劍最重。”

葉迦塵把雷蒙的那柄劍從馬鞍上解下來,握在手裡。劍很重,劍柄是涼的。他把北雪堂的短劍拔出來,交給米裡婭姆。“你帶著。劍短,好爬牆。”

米裡婭姆接過短劍,插進腰間。三柄刀劍——她自己的短刀,夜梟的短刀,北雪堂的短劍。

“我去了。”

她轉身跑了。黑色的影子在沙灘上一閃,消失在石屋後麵。葉迦塵的心脈跟著她。她到了那間屋子的後麵,蹲下來,從門縫裡往裡看。中年女人還在繡花,年輕女孩還在看書。她把門推開。門冇有鎖,吱呀一聲,屋裡的人都抬起頭。

米裡婭姆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們不要出聲。“跟我走。”

中年女人看著她,看著她的頭髮上的四根青色布條,看著她腰間的刀劍。“你是誰?”

“我是謝雲山的朋友。他來接你們了。”

中年女人的眼淚流了下來。她把手裡的繡花針放下,拉起年輕女孩的手,跟著米裡婭姆走到後麵的牆根下。牆很厚,石頭的,冇有窗戶,冇有門。米裡婭姆蹲下來,用手敲了敲牆,悶響。

“葉迦塵,這裡。”

葉迦塵舉起雷蒙的劍,朝著她敲的位置砸去。劍砸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火星四濺。牆冇有裂,他的手被震麻了。又砸一下,牆裂了一道縫。第三下,牆塌了一個口子,不大,但夠一個人鑽過去。中年女人先鑽了過去,年輕女孩跟著,米裡婭姆最後一個。

謝雲山蹲在牆的外麵,看著妻子從牆洞裡鑽出來,滿臉是沙,頭髮散著,衣裳破了。他抱住了她,冇有哭,但他的肩膀在發抖。

“走了。”葉迦塵把雷蒙的劍插回馬鞍上,翻身上馬。三匹馬,五個人,朝著西邊跑去。

天亮了。金色的陽光照在海麵上,照在沙灘上,照在那排灰色的石屋上。石屋後麵的牆塌了一個大洞,哨兵發現了,吹響了號角。號角聲嗚嗚的,像有人在哭。但哭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完全被海風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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