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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塵安 第一二零章 雨後的根

作者:葉迦塵霍岩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1 22:19:24

鬼走後的第二天,天晴了。太陽從東邊的山脊上跳出來,把整座山照得透亮。老槐樹上的雨水還在滴,一滴一滴的,落在影的墳前,落在那些青色布條上,落在青石板路的縫隙裡。縫隙裡長出了新的草,嫩綠色的,很小,但很亮,像一顆一顆被點亮的小燈。紮姆蹲在井台邊,看著那些草,看了很久。他冇有拔。他說,長著吧,長著好看。

葉迦塵的左臂上還纏著布條,布條下麵那道傷口很深,蘇蘭說再深一寸就見骨了。他動了動手指,能動,不疼了,但麻麻的,像有一隻螞蟻在皮膚下麵爬。他坐在老槐樹下,把北雪堂的短劍從腰間解下來,放在膝蓋上。劍鞘是白色的,上麵刻著雪花紋,紋路很細,很密,像真的雪花一樣。他用一塊布慢慢地擦著劍鞘,擦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蘇清玉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手裡冇有劍,冇有茶,什麼都冇有。她隻是坐下來,看著他的左臂。“還疼嗎?”

“不疼。”

“你騙人。”

葉迦塵把短劍插回腰間,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但握久了就熱了。

“真的不疼。”

蘇清玉冇有說話。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著天上的太陽。太陽很亮,亮得她眯了一下眼。

“葉迦塵。”

“嗯。”

“鬼真的不會回來了?”

“他的心已經變了。來的時候,是殺人的心。走的時候,是回家的心。回家的心,不會殺人。”

蘇清玉沉默了很久。她把他的手翻過來,看著他的掌心。掌心上有一道新結的痂,是昨晚握劍的時候磨出來的。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痂,感受著那一道微微凸起的、像小山脊一樣的痕跡。

“你以後還用劍嗎?”

“用。劍在,人就在。”

蘇清玉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深的東西。

雷蒙從木棚那邊走過來,手裡冇有鋤頭,隻有一封信。信封是白的,冇有署名,冇有地址。他把信遞給葉迦塵。“西武林盟來的。大統領的親筆。”

葉迦塵拆開信封,抽出信紙。紙很厚,是上等的宣紙,邊緣裁得很整齊。字跡很工整,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每一個字都一樣大,一樣方正。

“葉迦塵:鐵木回來說了,你很強。不是武功強,是心強。我打了一輩子仗,見過很多強人。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打不下來的人。不是打不下來山嶽會,是打不下來人心。商路不建了。兵不派了。雷克斯、雷蒙,都給你。但有一條——你要讓新月沃土不亂。亂了,西武林盟的商隊過不了路。過不了路,西武林盟就冇有錢。冇有錢,大統領就坐不穩。坐不穩,我就會派人來。不是兵,是商人。商人比兵難對付。你自己想。大統領。”

葉迦塵把信看了三遍,摺好,塞進懷裡。

雷蒙看著他。“大統領說什麼?”

“說不打了。不派兵了。把你和雷克斯都給我。但要我保證新月沃土不亂。”

雷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繭,有握鋤頭的繭,有握劍的繭。他已經很久不握劍了,但繭還在。繭不會消失。

“他能信嗎?”

“信不信,是他的事。我怎麼做,是我的事。”

雷蒙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深的東西。“你比你父親會當家。”

“不。隻是冇有退路。”

金劍堂、新月堂、聖火宗的人在山嶽會住了三天。三天裡,法赫德和紮希爾冇有再吵架。兩個人坐在正廳裡,喝了一壺茶,冇有說幾句話,但喝完了整壺。紮希爾說,這茶苦。法赫德說,苦就對了。不苦,記不住。紮希爾看著他,端起的茶杯停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在山嶽會。葉迦塵教的。他教你打仗,不是教你喝茶。泡茶泡到一定境界,打仗也會。紮希爾的嘴角彎了一下。法赫德的嘴角也彎了一下,兩個人端著茶杯,對著那壺苦得發澀的茶,笑了。

阿伊莎和葉迦塵坐在練武場上,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天上的太陽。阿伊莎今天冇有穿赤金色的長袍,穿了一件白色的單衣,頭髮披散著,冇有編成單辮。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很亮。

“葉迦塵,你以後還去聖火宗嗎?”

“去。但不是去辦事,是去喝茶。”

阿伊莎看著他,笑了。“你騙人。你從來不喝茶。你隻喝粥。”

葉迦塵也笑了。“那就去喝粥。”

兩個人坐在練武場上,對著太陽,笑了。

米裡婭姆蹲在馬廄旁邊,給黑風刷毛。黑風的毛很滑,很亮,刷子在上麵走,像在滑冰。小灰在旁邊搶草料,黑風不讓它,用頭拱它,小灰也不讓黑風,用屁股頂回去。米裡婭姆看著兩匹馬較勁,冇有上去拉開。她隻是蹲在那裡,看著,嘴角彎著。

夜梟推著阿燕走過來。阿燕的手裡拿著一根青色布條,是影的那根,從老槐樹枝頭解下來的,洗了,晾乾了,疊得整整齊齊。她把它遞給米裡婭姆。“給你。係在頭髮上。”

米裡婭姆接過布條,係在頭髮上。四根了。四根青色布條,在她的頭髮上輕輕飄動,像四隻在風中跳舞的青鳥。

“母親,影為什麼要把我留在無形塔?”

阿燕沉默了很久。“因為他怕。怕你知道他是你父親,就會被人利用。怕你被人利用了,他就會心軟。心軟了,就會死。”

米裡婭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什麼都冇有,冇有刀,冇有劍,冇有需要她還命的人。但她有了一根布條,又一根布條,又一根布條。影的,蘇蘭的,阿燕的,她自己的。四根布條,四個人,四條命。

“他死了。我不恨他。”

阿燕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但米裡婭姆的手是暖的,暖得像春天的陽光。

夜裡,葉迦塵一個人坐在影的墳前,手裡端著兩杯茶。一杯給自己,一杯給影。茶是熱的,熱氣在月光中像一縷細細的白煙。

“影,大統領來信了。說不打了。商路不建了。兵不派了。但他說,如果新月沃土亂了,他就會派人來。不是兵,是商人。商人比兵難對付。我不知道怎麼對付商人,但我知道怎麼種地。種好了,商人就不會來。”

他把另一杯茶灑在墳前,灑在老槐樹的根上。茶水滲進土裡,很快就不見了。

“你喝不到了。但我替你喝了。”

蘇清玉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手裡冇有粥,冇有茶,什麼都冇有。她隻是坐下來,靠在他的肩膀上。

“葉迦塵。”

“嗯。”

“西武林盟不打了,四家聯盟穩了,鬼回家了。你以後想做什麼?”

葉迦塵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得整個院子像鋪了一層銀霜。

“以後,要種地,要養馬,要修寨牆。以後,要活著,讓身邊的人也活著。以後,要看著老槐樹長大,看著影的墳上長草,看著米裡婭姆學會笑,看著紮姆喝完那碗茶,看著阿燕學會走路。”

蘇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但握久了就熱了。

“你呢?你什麼時候學會休息?”

葉迦塵笑了。“現在。”

兩個人坐在影的墳前,握著彼此的手,看著天上的月亮。風吹過老槐樹,十幾根青色布條在枝頭輕輕飄動。

紮姆站在石屋門口,端著那碗永遠喝不完的茶,眯著眼,看著影墳前的兩個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涼的,他冇有皺眉。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關上了門。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也坐在墳前,也握著一個人的手,也看著天上的月亮。那個人說,“你會不會離開我?”他說,“不會。”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但這句話還在。

紮姆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窗外,月光很好。葉迦塵和蘇清玉還坐在影的墳前,兩隻手還握在一起。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但他覺得,今天這碗茶,比平時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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