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火
米裡婭姆在山洞裡爬了整整一夜。洞很窄,窄到她的肩膀蹭著兩邊的石壁,每爬一步都要用力把身體往前拖。膝蓋磨破了,手掌磨破了,血和泥土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她冇有停,因為她知道,停一秒,山嶽會就少一秒。天亮的時候,她從洞口鑽了出來。洞口在峽穀底部,一條乾涸的河床,河床上全是石頭,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她站起來,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扶著石壁站了一會兒,等血液重新流回雙腿,然後沿著河床往東跑,跑出峽穀,跑過大漠,跑到金劍堂的山腳下。
法赫德正在馬廄裡給白馬刷毛,聽到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抬頭一看,米裡婭姆渾身是土、滿臉是血地站在門口。他手裡的刷子掉在了地上。
“山嶽會被圍了,鐵木帶了八千人,給了三天期限。葉迦塵讓你帶兵去——不是去打仗,是去談。到了山下,不要動,等著。”米裡婭姆的聲音很啞,每說一個字都像在吞沙子。
法赫德撿起刷子,掛在馬廄的柱子上,轉身朝正廳走去。“來人,點兵。五百人,輕裝,帶三天乾糧。一個時辰後出發。”
米裡婭姆扶著門框,喘著氣。“我還要去新月堂,去聖火宗。”
法赫德停下來,冇有回頭。“你這樣跑,跑不到新月堂就會死。我派人送你去。”
米裡婭姆搖了搖頭。“路不一樣。隻有我知道怎麼走。”
法赫德轉過身,看著她。她的臉很白,白得像北雪堂的雪,但眼睛是黑的,很深很黑,像兩口冇有底的井。“你像你父親。”法赫德說。米裡婭姆愣了一下。“影?”
“不,夜梟。他年輕的時候也這樣,不要命。”
米裡婭姆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深的東西。她轉過身,朝新月堂的方向跑去。
鐵木冇有等三天。夜火
第二天夜裡,鐵木又動了。這一次不是火箭,是撞木。一百個人抬著一根巨大的撞木,從山下一步一步地走上來。撞木的前端包著鐵皮,鐵皮上鑄著一隻鷹,鷹的眼睛是紅色的,在火把的光中像兩團燃燒的火。他們要撞寨門。
葉迦塵站在寨門口,手裡握著那柄鐵劍。蘇清玉站在他左邊,手裡握著短劍。夜梟站在他右邊,手裡握著那柄磨了二十年的刀。雷蒙站在他們身後,手裡握著那柄他從西武林盟帶出來的劍。五十個人,五十柄兵器,一扇門。
撞木越來越近。一百個人的腳步聲,一百個人的喘息聲,一百個人的心跳聲。葉迦塵的心脈在擴散,他感知到了每一個抬木的人——他們的心跳很快,不是打仗的快,是害怕的快。他們不想來,但不得不來。
“放箭。”葉迦塵說。
寨牆上,二十個弓箭手同時放箭。箭矢射進抬木的人群,有人倒了,撞木歪了,後麵的人接上去,撞木又正了。
“放。”
第二批箭矢射了出去。又有人倒了。撞木停了一下,又動了。
“再放。”
第三批箭矢射了出去。抬木的人終於散了。撞木掉在地上,砸出一個大坑。鐵木的兵退了,留下十幾具屍體和那根包著鐵皮的撞木。撞木上的鐵鷹在火把的光中閃著紅光,像在流血。
葉迦塵的鐵劍還握在手裡,冇有出鞘。他看著那些退去的灰色背影,看著那根被遺棄的撞木,冇有說話。蘇清玉站在他旁邊,短劍的劍刃上沾著血,不是她的血,是敵人的血。她擦了一下,把劍插回腰間。
“他們明天還會來。”
葉迦塵把鐵劍插回腰間,轉過身,走回正廳。“不會。明天是第三天。他要等。”
“等什麼?”
“等米裡婭姆回來。”
第三天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在山頂上的四麵旗幟上。金劍堂的金色劍紋,新月堂的新月紋,聖火宗的火焰紋,山嶽會的鷹紋。四麵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山下,灰色的帳篷外,出現了另外的顏色。白色的是金劍堂,黑色的是新月堂,赤金色的是聖火宗。
法赫德騎著白馬,走在最前麵。紮希爾騎著黑馬,走在左邊。阿伊莎騎著棗紅馬,走在右邊。一千三百個人,一千三百匹馬,一千三百柄兵器。他們把鐵木的八千個人圍在了中間。
鐵木從帥帳裡走出來,看著那些從東邊、南邊、北邊湧來的人。他的臉上冇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冷的、很沉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樣的東西。
葉迦塵從寨牆上跳下來,走出寨門,朝山下走去。蘇清玉跟在他後麵,米裡婭姆跟在她後麵。三個人,三柄劍,一條路。
鐵木騎著黑馬,從帥帳前走過來。兩個人,在山道中間相遇。四目相對,風吹過來,卷著沙粒,打在臉上。
“葉迦塵,你贏了。”鐵木的聲音很平,“但大統領不會放過你。他還會派人來。下一個,不會給你三天。”
葉迦塵看著他,心脈在擴散。鐵木的心跳很穩,不慌不亂,但有一絲——很細很淡——不甘心。
“你回去告訴他,山嶽會在這條路就在這裡。他派人來,來多少,收多少。”
鐵木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從馬上跳下來,走到葉迦塵麵前,伸出手。葉迦塵握住他的手。鐵木的手很涼,但葉迦塵的手是暖的。
“你不是冇有內力。你的內力,比彆人都強。”
葉迦塵笑了。“那不是內力。那是心脈。”
鐵木鬆開手,翻身上馬,拉著韁繩。黑馬在原地轉了一圈,朝著西邊走去。八千人跟著他,走了。灰色的帳篷拆了,灰色的馬走了,灰色的海退了。山腳下,隻剩下金劍堂、新月堂、聖火宗的人。一千三百個人,一千三百匹馬,一千三百柄兵器。
法赫德從馬上跳下來,走到葉迦塵麵前。“糧呢?我們帶了糧來。夠山嶽會吃一個月。”
紮希爾也從馬上跳下來。“草料也帶了。夠馬吃兩個月。”
阿伊莎從馬上跳下來,走到葉迦塵麵前。“藥也帶了。夠用半年。”
葉迦塵看著三個人。法赫德瘦了,紮希爾黑了,阿伊莎的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青色。
“謝謝。”葉迦塵說。
法赫德笑了。“謝什麼?謝我們自己。”
四個人站在山道中間,對著晨光,笑了。風吹過山道,卷著沙粒,打在臉上,癢癢的。冇有人蒙布巾,隻是眯著眼,迎著風,笑著。
蘇清玉站在葉迦塵旁邊,手裡冇有劍,冇有茶,什麼都冇有。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四個人的背影。
米裡婭姆蹲在寨門口,抱著膝蓋,看著山道上的幾個人。她的頭髮上紮著三根青色布條,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夜梟走過來,蹲在她旁邊,手裡冇有磨刀石,什麼都冇有。
“累嗎?”夜梟問。
“累。”
“疼嗎?”
“疼。”
夜梟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但很暖。“回去睡一覺。醒了,粥就熬好了。”
米裡婭姆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寨牆上,蘇清玉還站在那裡,看著山道上的葉迦塵。她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深的東西。她把短劍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心裡。劍柄是涼的,但握著握著就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