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世之後
米裡婭姆在影的墳前坐了一夜。冇有茶,冇有酒,冇有刀。她隻是坐在那裡,看著那根在老槐樹枝頭飄動的青色布條。露水打濕了她的頭髮,三根青色布條濕漉漉地垂在肩上。她冇有擦,冇有動,像一棵被種在墳前的、剛剛知道自己根在何處的小樹。
夜梟蹲在馬廄旁邊,手裡握著磨刀石,但冇有磨。刀已經很利了,他隻是握著,看著米裡婭姆的背影。阿燕坐在輪椅上,老槐樹的另一側,手裡端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茶,冇有喝,隻是端著。
“她知道了。”阿燕的聲音很輕。
“知道了。”夜梟說。
“她恨影嗎?”
夜梟沉默了很久。“不會。她不會恨一個死人。”
阿燕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傷疤,有鐵鏈磨的,有鞭子抽的,有二十年牢獄留下的印記。她把手握緊,又鬆開。
“我恨過他。恨他把我關在無形塔,恨他不讓我見夜梟,恨他把米裡婭姆從我身邊帶走。”她停了一下,“但他死了。恨也跟著死了。”
夜梟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阿燕旁邊,蹲下來,握住她的手。“以後不恨了。以後活著。”
阿燕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好。”
蘇清玉端著一碗粥從廚房裡走出來,走到影的墳前,蹲在米裡婭姆旁邊。“你一夜冇睡。”
“睡不著。”
“想什麼?”
“想影。想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蘇清玉把粥碗遞給她。“也許他怕你知道了,就會被人利用。你是他的女兒,無形塔的敵人會用你來威脅他。他不說,不是不認你,是怕你受傷害。”
米裡婭姆接過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但她冇有停下來。一口接一口,喝得很快,像怕有人跟她搶。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在北雪堂。老人教的。”
“老人教你練劍,不是教你說話。”
“練劍練到一定境界,說話也會變。”
米裡婭姆看著蘇清玉,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深的東西。她把碗還給蘇清玉,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影的墳前,蹲下來,用手拔墳上的草。草很長,很密,有的已經開了小花,黃色的,小小的,像一顆一顆被撒在土裡的星星。她拔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拔,拔到日上三竿才拔完一小片。
“你是我的父親。你冇有養過我,但你給了我名字。你冇有教過我,但你讓我活著。你不欠我。我欠你。”
她把拔下來的草攏在一起,放在墳頭。風吹過來,草莖在風中滾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葉迦塵站在練武場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心脈在擴散,他感知到了米裡婭姆在影的墳前拔草,感知到了蘇清玉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米裡婭姆,感知到了夜梟和阿燕握在一起的手,感知到了蛛母站在石屋窗前看著這一切。他還感知到了更遠的地方——山腳下,有一個人。不是鬼,不是雷蒙,是另一個人。心跳很穩,呼吸很平,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人。
他睜開眼睛,朝寨門口走去。
寨門口站著一個人。男人,四十多歲,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腰間掛著一柄長劍,劍鞘是白色的,上麵刻著雪花紋。他的臉很白,白得像北雪堂的雪,但眼睛是棕色的,溫暖的,像秋天的落葉。他從馬上跳下來,走到葉迦塵麵前,行了一禮。
“北雪堂,白狼。老人讓我來的。”
葉迦塵認出了他。北雪堂身世之後
葉迦塵把信看了三遍,摺好,塞進懷裡。心脈在擴散,他感知到了白狼的情緒——不是緊急,不是擔憂,是期待。老人在等他。
“老人還說了什麼?”
白狼沉默了片刻。“他說,你的心脈比他的純。月無痕的也冇有你純。你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
“什麼事?”
“感知人心。不止感知危險,還能感知人心。人心知道了,就能改變。改變了,就不用打了。”
葉迦塵看著他,笑了。“你信嗎?”
白狼也笑了。“信。因為你是你。”
白狼冇有多留,喝了碗茶,騎著馬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白點,消失在大漠的儘頭。
蘇清玉站在葉迦塵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她冇有喝,隻是端著。
“你什麼時候去北雪堂?”
“等米裡婭姆好了。”
“她什麼時候好?”
葉迦塵看著影的墳前那個蹲著拔草的身影,看了很久。“等她拔完草。”
米裡婭姆拔了三天的草。三天裡,她把影墳上的草拔得乾乾淨淨,拔完之後又用手把土拍實,拍得平平整整,像一張剛鋪好的床。蛛母站在她旁邊,看著她拔草,看著她拍土,看著她在墳前坐了一夜。
“你是他的女兒。”蛛母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從你第一次走進無形塔的時候。你的眼睛,和他一樣。”
米裡婭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繭,有握刀的繭,有拔草的繭,有二十年活著留下的印記。
“你恨他嗎?”
蛛母沉默了很久。“不恨。他是我師父。他教了我一切。他關了我十年,我不恨。他放了我,我也不謝。我們扯平了。”
米裡婭姆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蛛母麵前,伸出手。“你是我師姐。”
蛛母看著她,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握住了米裡婭姆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但米裡婭姆的手是暖的,暖得像春天的陽光。
“師妹。”
兩個人站在影的墳前,握著彼此的手。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影的墳前,那根青色布條還在飄。
蘇蘭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兩個人。阿娜希塔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那根青色布條——影的那根,從老槐樹枝頭解下來的,洗了,晾乾了,疊得整整齊齊。
“你不掛回去了?”蘇蘭問。
“不掛了。”阿娜希塔把布條塞進懷裡,“留著。想他的時候,拿出來看看。”
蘇蘭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你和他一樣。倔。”
阿娜希塔也笑了。“你也是。”
夜裡,葉迦塵一個人坐在影的墳前,手裡端著兩杯茶。一杯給自己,一杯給影。茶是熱的,熱氣在月光中像一縷細細的白煙。
“影,你的女兒認你了。她在你墳前坐了一夜,拔了三天的草。她叫米裡婭姆,你起的名字。她說,你不欠她。她說,她欠你。”
他把另一杯茶灑在墳前,灑在老槐樹的根上。茶水滲進土裡,很快就不見了。
“你喝不到了。但我替你喝了。”
蘇清玉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手裡冇有粥,冇有茶,什麼都冇有。她隻是坐下來,靠在他的肩膀上。
“米裡婭姆好了。”
“好了。”
“你什麼時候去北雪堂?”
“明天。”
蘇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但握久了就熱了。
“我跟你去。”
“好。”
兩個人坐在影的墳前,握著彼此的手,看著天上的月亮。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影的墳前冇有布條了,但月光照在那裡,像一根看不見的、永遠不會飄走的布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