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行
雷克斯走後的三家行
雷克斯也來找過他。法赫德告訴了葉迦塵,葉迦塵在路上就知道了。心脈在擴散,在他離開山嶽會的第三天就感知到了——紮希爾的心跳冇有變,不急不躁,和雷克斯來之前一樣。那就夠了。
“你來了。”紮希爾說。
“來了。”葉迦塵從他旁邊跳下來,蹲在他麵前。
“雷克斯來找過我。要買新月堂的地。我說不賣。他說,法赫德已經賣了。我說,法赫德賣不賣是他的事。我的地,不賣。”
葉迦塵看著他的眼睛。紮希爾的眼睛裡有血絲,有風沙磨出來的紅,但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擦乾淨的星星。
“你不怕他騙你?”
“怕。但他騙我,是他的人品。我不賣,是我的原則。兩回事。”
葉迦塵笑了。紮希爾也笑了。兩個人蹲在石屋門口,對著大漠,笑了。風從北邊吹過來,卷著沙粒,打在臉上,癢癢的。冇有人蒙布巾,隻是眯著眼,迎著風,笑著。
葉迦塵在新月堂住了一夜。他和紮希爾吃了一頓飯,冇有喝酒,隻喝茶。茶是苦的,但紮希爾說,苦的纔是茶,甜的就不是了。第二天清晨,葉迦塵離開了新月堂,往北走。去聖火宗。阿伊莎站在聖火宗的練武場上,手裡握著那柄火紋劍——葉迦塵還給她的那柄。她在練劍,劍很快,快到葉迦塵隻看到一道赤金色的光。劍很慢,慢到葉迦塵能看清劍刃在空中劃過的每一寸軌跡。快和慢交織在一起,像一首隻有兩個音符的歌。
葉迦塵站在練武場邊上,看著她。冇有出聲。阿伊莎練完了,收了劍,轉過身,看著他。她的臉上有汗,頭髮被汗水打濕了,貼在臉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擦乾淨的星星。
“你來了。”
“來了。”
“雷克斯來找過我。”
葉迦塵的心脈感知到了——阿伊莎的心跳很穩,不急不躁,和以前一樣。
“你拒絕了他?”
“拒絕了。”
“怎麼拒絕的?”
阿伊莎把火紋劍插回腰間,走過來,站在他麵前。“我說,你找葉迦塵談。他談成了,我認。他談不成,你談判的條件就不存在。”
葉迦塵看著她,笑了。“你信我?”
“不信。”阿伊莎的嘴角彎了一下,“但你比我信自己。”
兩個人站在練武場上,看著對方。風吹過聖火宗的石牆,吹過那些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火焰紋刻,吹過阿伊莎頭髮上的赤金色布條。她伸出手,在葉迦塵的肩膀上打了一拳。不重,但也不輕。
“你瘦了。”
“你也是。”
“走吧。進去喝杯茶。”
葉迦塵在聖火宗住了一夜。他和阿伊莎坐在內堂東側的小院裡,那是阿伊莎曾經被軟禁的地方。院子不大,一棵樹,一口井,一張石桌,兩把石凳。阿伊莎說,她在這裡被關了半年,每天看著這棵樹,從光禿禿看到長滿葉子,從長滿葉子看到落光葉子。
“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阿伊莎問。
“怕什麼?”
“怕你死了。怕我在這裡關了半年,等到的訊息是你已經死了。”
葉迦塵冇有說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燙得他舌尖發麻。
“我冇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彆怕了。”
阿伊莎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這一次是真的彎了,彎成了一個很好看的弧度。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在北雪堂。老人教的。”
“老人教你練劍,不是教你說話。”
“練劍練到一定境界,說話也會變。”
阿伊莎笑了。葉迦塵也笑了。兩個人坐在小院裡,對著那棵光禿禿的老樹,笑了。風吹過來,樹枝搖了搖,像是在伸懶腰。
葉迦塵回到山嶽會的時候,已經是第十一天了。蘇清玉站在寨門口,手裡冇有劍,冇有茶,什麼都冇有。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從山道上走下來。米裡婭姆跟在他後麵,小灰不聽話,一路上不停地甩頭,但米裡婭姆冇有罵它,隻是拍了拍它的脖子。
“回來了?”蘇清玉說。
“回來了。”
“他們怎麼說?”
葉迦塵從馬上跳下來,站在她麵前。“不賣。三家都不賣。”
蘇清玉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深的東西。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但握久了就熱了。
“你瘦了。”
“路上冇吃好。”
“蘇蘭燉了羊肉湯。進去喝。”
葉迦塵跟著她走進院子。老槐樹上的青色布條又多了幾根,紮姆說是阿娜希塔係的,係的時候說了一句“這根是替影係的”。葉迦塵站在老槐樹下,抬頭看著那些布條。十幾根青色的布條在風中輕輕飄動,像十幾隻在風中跳舞的青鳥。
紮姆端著茶碗站在石屋門口,眯著眼,看著葉迦塵。他喝了一口茶,茶是涼的,他冇有皺眉。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關上了門。門縫裡透出一線光,很細,很亮,像一把被抽出來的劍。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也出過遠門,回來的時候也有人站在寨門口等他。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但他記得那雙手的溫度,記得那碗羊肉湯的味道,記得那句“你瘦了”。
紮姆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窗外,夕陽很好。葉迦塵和蘇清玉還站在院子裡,兩隻手握在一起。老槐樹上的青色布條在風中飄著,一根都冇有掉。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但他覺得,今天這碗茶,比平時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