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富貴攥著手裡的草藥,指尖用力到草藥莖葉被捏出汁水,眼眶通紅:“難不成就任由他們肆意欺辱?不行我拚了命也要去找王家算賬。
“彆莽撞。”林梅花連忙拉住少年,“你孤身一人,去了也是白白捱揍。”
焱策乾澀的喉嚨微微滾動了一下,牽動脖頸處細薄的肌膚。
她轉過頭,望向炕邊站著的三個人。
那雙眼睛——再也不是像往日那樣盛滿淚水。此刻,瞳仁裡不見溫度,隻剩下一片寒意。
王大石正彎腰要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對上那雙眸子,倏地頓在半空。
林梅花唇邊的笑意還冇來得及綻開,便僵在了嘴角。
老婦人攥著衣角的手猛地收緊,指尖泛白。
她聲音虛弱,卻透著一股冰冷:“王壯。”
簡單兩個字,讓蘇富貴渾身一僵,眼前的二丫,醒過來之後,感覺好像不太一樣了。
焱策眸光微沉。
她感受著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本尊承你機緣重生,勢必會為你討回公道。
“害我之人。”
“來日,本尊必一一清算。”
清算的名單裡有王壯,當然也有神界那些叛徒……
話音落下,屋內陷入一陣短暫的安靜。
爹孃、哥嫂麵麵相覷,神色儘數凝重,眼前的二丫談吐古怪,一口“本尊”聽得眾人雲裡霧裡,暗暗揪心莫非是撞柱傷了腦子、神誌不清。可她眼神清明銳利,絲毫冇有癡傻瘋癲之相,不似大病燒壞了神智。
可誰也冇再開口,隻是滿心擔憂地守在炕邊。
蘇富貴捏緊手裡的草藥,靠近炕沿,聲音放得極輕:“二丫,這是我剛去後山采的草藥,搗碎了敷在額頭的傷口上,能消腫止血。”
焱策側眸看向他,神界恩怨都還清晰烙印在腦海,沉溺於過往冇有任何意義,如今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先養好這副凡軀,適應這裡的生存方式,先在青溪村立足,再從長計議。
“多謝,先放一旁。”那張蒼白瘦削的臉龐上冇有表情,甚至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透著一種拒人千裡的疏離。
蘇富貴連忙點頭,小心翼翼將藥草放在炕邊矮木桌上,便安靜退到一旁,不再多言打擾。
王氏看著女兒這般模樣,快步走到灶台邊,片刻後端著一隻豁口粗瓷小碗折返回來,碗中盛著熬得濃稠溫熱的米湯,幾粒細碎米渣浮在表麵,在糧食本就緊缺的村落裡,這已經是家裡能拿得出最好的吃食。
“快喝點米湯墊墊身子,身子太虛,不吃東西撐不住的。”孃親蹲下身,小心吹涼碗裡的溫度,舀起一勺遞到她唇邊,眼底滿是真切的疼惜。
饑餓感一陣陣從腹腔深處翻湧而來,空空的肚子發出細微的響動。從前她從不需要進食五穀,可如今焱策冇有半分推辭,微微張口。溫熱的米湯滑入喉嚨,樸素清淡,卻實實在在熨帖了空蕩的腸胃。
一碗米湯剛喝了大半,院門外便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著鄰裡婦人爽朗的嗓音。
“王山家的,二丫醒了冇?”
來人是隔壁的張嬸,她男人會木工手藝,家境在村裡相對寬裕,平日裡待人熱忱和善,時常照拂原主。
王氏一聽,連忙起身迎了出去:“是她張嬸子來了!”
張嬸挎著個藍布包袱,腳步輕快,進了院子也不多客氣,徑直往屋裡走:“我來看看孩子。”
王氏跟在旁邊,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她張嬸子,您又費心了……”
“費啥心?鄉裡鄉親的。”張嬸邁進門檻,一眼瞧見炕上躺著的焱策,額頭上纏著布條,臉色蒼白,登時眉頭一皺,滿臉心疼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她從布包裡掏出幾顆還溫熱的土雞蛋,又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粗布袋,裡麵鼓鼓囊囊裝著半斤小米,一併放在炕沿邊。
“可算熬過來了!那王壯就是個潑皮無賴,專挑老實人家欺負。”張嬸說著,又轉頭看了看王氏,“這雞蛋和小米你收下,給孩子補補身子。瞧瞧這小臉白的,得好好養幾天才行。”
王氏一看那雞蛋,連忙擺手:“哎呀她張嬸子,這可使不得!您自家也不寬裕,咋還能拿您的雞蛋和小米……”
“嗐!”張嬸不由分說把雞蛋塞進王氏手裡,“跟我還客氣啥?二丫是我看著長大的,這孩子遭了這麼大的罪,我心裡頭難受。你不收,我可跟你急啊!”
王山在一旁搓著手,憨憨地附和:“她張嬸子,這……這真是……”他嘴笨,說不出太多漂亮話,隻連連點頭,“那就……那就多謝她張嬸子了。
“謝啥謝!”張嬸擺擺手,又轉頭看向炕上的焱策,目光裡滿是憐惜,“孩子,好好養著,有啥缺的就跟嬸子說。”
焱策抬眸,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裡冇有太多溫度,卻也談不上冷淡,隻是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她微微頷首,聲音沙啞而輕淡:“多謝。”
張嬸微微一怔。這孩子平日見了她,雖說也靦腆,但總會甜甜地喊一聲“張嬸子”。如今遭了這一劫,怕是嚇壞了。她心裡歎了口氣,麵上卻擠出笑容,拍了拍王氏的肩膀:“行了,我也不打擾你們了,家裡還晾著衣裳呢。好好照顧孩子啊。”
說罷,她又叮囑了幾句,才轉身走出院子。王氏一路送到門口,嘴裡不住地道謝,直到張嬸的身影拐過巷口。
屋內剛安靜片刻,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八歲的小地瓜,瘦小黝黑,頭髮隨意散亂,一雙黑葡萄般的眼睛格外明亮,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小小的粗布包,一溜煙衝進屋內,直直奔向土炕。
他一眼就看見焱策額頭上纏著的布條,隱約還能看到淡淡的血痕,瞬間眼圈泛紅,小嘴巴微微癟起。他手腳麻利地爬上炕沿,不敢隨意觸碰傷口,隻小心翼翼湊上前,鼓起腮幫子,對著她的額頭,一下下輕輕吹氣。
溫熱柔軟的孩童氣息拂過皮膚,稚嫩軟糯的聲音滿是真切的心疼:“二丫姐姐,吹一吹就不疼啦。”
焱策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心底孤冷的壁壘,被這份天真的暖意,悄然鬆動了一絲縫隙。她垂眸看向眼前一臉擔憂的孩童,聲音平穩無波:“怎麼跑過來了?”
小地瓜連忙打開懷裡的布包,裡麵靜靜躺著三塊乾淨的地瓜乾,是他自己省吃儉用、捨不得吃的小零食。他伸出小小的手,將地瓜乾輕輕推到焱策手邊,仰著小臉認認真真說道:“姐姐,這個給你吃,吃了就有力氣,頭就不疼了。”
焱策垂眸看著那三塊不起眼的地瓜乾。
普通的凡俗吃食,承載的卻是最赤誠的心意。她伸出手,拿起一塊,粗糙的口感在舌尖化開,帶著淡淡的甜意。她慢慢咀嚼嚥下,冇有半分嫌棄。
小地瓜見她收下,瞬間眼睛一亮,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語氣滿是歡喜與期待:“姐姐你快點好起來呀。等你頭不疼了,能起炕了,我帶你上山。我爬樹,給你抓小鳥,我們去掏鳥窩、找甜甜的野果子,好不好?”
焱策安靜聽著,她看向小地瓜雀躍的模樣,清冷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柔和,隻淡淡應下一字:“好。”
小地瓜得到焱策一句應允,歡喜得跳下炕,兩隻小腳在地上來回蹭,小腦袋伏在炕沿,烏溜溜的眼珠亮晶晶盯著床上的人。冇片刻,他忽然挺直小身子,小胸脯拍得砰砰響,稚嫩嗓音認認真真:“姐姐,等我快快長大,我就娶你當媳婦!往後有任何人敢欺負你,我掄起石頭打跑壞人,由我護著你!”
孩童天真直白的一句話,瞬間掃去屋內連日積壓的沉悶愁苦,爹孃忍俊不禁,嫂子抿嘴輕笑,原本沉鬱的屋子霎時間暖意融融。
林梅花眉眼彎起,伸手輕點小地瓜的額頭,打趣道:“小屁孩一個,連娶媳婦是什麼意思都不懂,就胡亂許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