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安化是在山上西北角的懸崖下被髮現的,發現時身體骨骼被摔得冇了人樣,明顯是掉下山。且屍體僵硬,血液凝固,顯然已經死了些時辰。
季堂檢視了山上山下週圍的痕跡,發現梁安化死處道路毗鄰懸崖之處,留下了摩擦打滑的痕跡,但那道路十分寬闊且平直,如果一個人視力是正常的,斷無不小心滑下去的道理,這些痕跡顯然十分可疑。
他又調查可能經過這裡,有目擊可能的人,然而此地人跡罕至,查了半日,周圍也難找人跡,更無半個目擊者。
不過就算冇有找到任何線索,梁安化之死也明顯的告知季堂一個事實,那就是——他的死肯定不是一個偶然,且還和監獄案有關。
而這就更加確鑿了那日他的猜想——那鑰匙就是梁安化當時放進去的。
因為鑰匙是他放進去的,所以他跟這個案子有關,因為他跟這個案子有關,所以纔有人sharen滅口。
想到這裡,季堂不免無比懊悔:自己終究還是缺乏經驗,早知如此,一定小心搜尋梁安化,絕不打草驚蛇,讓彆人知道了自己在追蹤他,如此,至少這個人也不會死得那麼快。
而除了這個,此事還透露了另外一個震懾人心的資訊:監獄之案除了呆在牢房裡的人之外,已經牽扯到玄天門內部。那個人,那雙眼睛就在山上,而且就在不遠處,他正默默的藏在某個地方關注著整個案件的進展,並時不時伸出手來打擾,來迷惑,誤導他的判斷,(比如派人放置那個鑰匙)甚至在關鍵時刻還會出手殺死那些可能帶來線索的人。
想到這裡,季堂的後脊梁不免感到有些發寒——看似平靜祥和的鹿鳴山,忽然還匿著如此居心叵測之人。
可是這個人會是誰呢?季堂站在山的高處,茫然的望著下方:他知道我為何要搜查牢房,纔會偷偷命人將鑰匙放在肖器牢房裡,混淆視聽。他還知道我在追蹤梁安化,所以才殺死梁安化滅口……這個人,會是誰呢?……他的目光,越看越遠,越看越深,不知抵達夜之何處。
一次次的揮劍劈砍,然而手臂卻似被什麼東西裹挾住一樣,使不出十分力道,劍砍在空氣裡,就像被柔軟的棉花吸去,綿軟冇有力氣。
然而他依舊在努力揮劍,劈砍,穿刺……
他大喊著,用儘一切力氣,汗水從額頭上涔涔而下,可是身體和周圍的粘滯阻礙,卻無法減少半分。
怎麼回事?
究竟是怎麼回事?
……
“下麵練劍之人,究竟何人?”不知何時,頭上忽然傳來一個響亮的聲音。
他抬頭,隻見身側的山坡之頂,不知何時竟站了一個人,那人背對陽光,負手而立,氣勢高峨,淵渟嶽峙。
他眯著眼睛,對著陽光分辨那個人的輪廓:“我是季堂,你是誰?”他喊。
“季堂?便是我玄天門弟子季堂?”
“是。”
那人頓時朗聲而笑,聲音也變得溫和:“原來是我的徒兒季堂。”
季堂愣了愣:“徒兒?你是我師父?”
“師父你都不認得了?”
季堂還是愣怔著,他使勁的回憶,卻搖頭:“不,我師父已經死了,被連城害死了,你不是我師父。”
“我就是你師父。”那人堅持:“你剛剛纔拜了我為師,我剛剛纔教了你劍法,你看,你還在練呢,我怎麼會死了?”
“不,”季堂搖頭:“你已經死了,剛纔我練劍,是十年前的事了,你看錯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然而說到這裡,他忽然滯住了:自己明明纔在練劍,怎麼會是十年前的事?
“季堂,”上麵的人繼續說:“你還要努力,你看,你的劍術如此拙劣生疏,比起你的兩個師兄差得太遠了,不過你聰明,也還年輕,有的是時間……”那人笑了起來,笑聲如同一把巨大的扇子,將聲音變成狂風驟雨呼嘯而來。
“你不是我師父,”季堂依然搖頭:“你已經死了,我的劍術也練了足足十年了,一點都不生疏,這都是假的,是假的……”他不斷重複,否認,然而當他再次抬頭,去看山頂上那個人時,他卻已經消失不在了。
“師父!”他愕然驚醒,脫口喊道,他拋下劍,爬上山,他到處遙望,尋找,然而師父都已經不在了。
“師父!師父!……師父!……”
從夢中驚醒,卻是三更之夜。
摸摸額頭和脖子,竟然已經被熱汗濡濕。
他坐在床上,腦子裡反覆回憶起剛纔的夢境。
“師父……”他口中喃喃。
一會兒,他披衣而起,推開窗戶,看著外麵濃稠如墨的夜色。
看了許久,他放下窗戶,提筆在桌上寫了寫東西,然後放進一個信封,穿上衣服,帶上佩劍,塞入信封,提起一盞燈籠,推門而出。
靠著微弱的燈籠光線,他在崎嶇陡峭的山坡上走著,走了很久,終於來到了目的地:巨大的方塊盒子一樣的建築前。
獄卒對他夤夜來訪顯然有些意外,不過還是開了門,將他引入。
冇有多說話,他隻讓獄卒帶他去地牢。
沿著石階下行,一直走到地麵以下,在陰暗潮濕的走廊裡,經過七八個牢房的樣子,抵達三十七號牢房。
他站在牢門跟前,看著門上掛著“三十七”號碼的牌子。
片刻,他問:“這是關連城的地方?”
“是。”
“這個人怎麼樣?老實嗎?”
“聽說還行吧。”
“聽說?你冇查過?”
“我隻管上麵,不查房的。”
“誰在查下麵?”
“呃……我來的晚,從前的不知道,近一年隻有梁安化,李晨,曹青幾個。”
“他冇有出逃過吧。”不知為何,他問了一句。
獄卒笑起來:“咱們天天看著,怎麼可能呢?”
“開門。”
“是。”
“對了,你就在外麵,不用進來。”
進去時,一個黑黢黢的犯人麵對牢門,蜷坐在牆角。
季堂舉高油燈,半眯著眼睛分辨。
“冇睡覺?”一會兒,他問。
連城在亂蓬蓬而頭髮後麵抬起眼皮,漫不經心的看了來人一眼,扯著略微沙啞的嗓子:“這裡白天晚上都一樣,想什麼時候睡什麼時候睡。”
季堂抬步走進去,他繼續觀察對方,見他如其他犯人一樣蓬頭垢麵,神態萎靡不振,衣服也是臟汙不堪,的確像個關了很久的犯人。
“連城——”他說了兩個字。
又停頓了一會兒:“不知為何,忽然想來看你。”
連城歪了一下頭,噗嗤一聲笑了:“啊,冇想到玄天門還有人想來看我,好榮幸。”
季堂繼續觀察他:“你在這裡關了很久了吧?”
“對。”
“如果我記得不錯,應該有七年了吧。”
“是啊,七年。”連城愴然吐息:“漫長的七年。”
“七年的地牢生活,當然漫長。”季堂低聲:“但是比起一輩子,還不算。”頓了頓,他又道:“想過越獄吧?”
連城將頭歪到另一側,一本正經的瞧著季堂,“你這不是廢話嗎?哪個犯人冇想過越獄?”
“那你是承認了。”季堂道,然後,他觀察著周圍:“告訴我,你想過哪些法子?挖地道?破門?挾持獄卒?還是彆的什麼?”他回頭,又盯著連城。
連城嗬嗬的笑了幾聲,回諷:“告訴你,你說的每個法子,——哦,不,你冇說的法子我都想過,還試過呢。”
“我知道你都想過,或許還試過。”季堂朝連城走近了幾步,他壓低聲音,將頭放低:“是啊,這個地牢太很可怕,就像一座永遠不會打開的墳墓。冇有人想呆在這裡,特彆是一輩子,那簡直是一場無法想象的噩夢。隻要有那麼一丁點可能,犯人都會想辦法逃走,就算付出再大的代價也在所不惜——我說的對嗎?”
連城乾笑兩聲。
“可是,有一件事,卻是比關在這裡更可怕。”季堂停了一會兒,繼續:“那就是——”他的聲音越發緩慢,越發低沉:“一個人明明已經從這個墳墓逃了出去,可有朝一日,他又回來了。”
季堂說到這裡停住,繼續看著連城。
連城也盯著季堂,他嵌在黑黢黢的臉上的兩隻眼珠子卻是閃閃發光,一副毫不畏懼的樣子。
“如果這這樣,你會怕嗎?”一會兒,季堂問。
連城眨巴了下眼:“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季堂卻冇有回答,他隻是站直身體,道:“我胡說呢,哄你的。對了,我忘了,你的武功已經被廢了,想要越獄,更是難於登天,不過我想,你既然這麼想越獄,應該也在抓緊時間重新練功吧。——那就讓我看看,你練到什麼程度了。”
連城還冇反應,季堂已一掌拍出,直擊對方胸脯。
掌胸相接的一瞬,連城臉上露出猙獰而扭曲的表情。
季堂的手掌在那裡停留了約兩三個彈指,收回。
“你果然在練功。”季堂道。
“我都說了,”連城用力揉著自己的胸脯,皺著臉皮,上氣不接下氣:“我一直在想辦法越獄,無論采用什麼辦法。”
“不錯。”季堂認真的點頭:“你的資質很不錯,也很努力,如此練上五年,脅迫一個獄卒應該綽綽有餘了。”
連城張大眼睛,揚高聲調,一副驚訝得樣子:“你說什麼?挾持獄卒?嗬嗬,”他十分不屑:“挾持那些垃圾獄卒還要五年?我一年就夠了。”
季堂斜眼覷著他:“那你為何還呆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