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龍輦疾駛而過。
少年站在雲端,對身邊之人不斷解釋。
“真的,我是『鬼國神宮』使者,是來請老哥下冥土——對,你看,這是我的玉牌憑證。”
少年將一枚篆刻騰龍飛鳳的玉牌亮出,可身著龍袍的老者不作迴應,隻是默默看著下方龍輦上的棺槨。
那是自己的棺槨。
眼下,自己真的死了啊。
朱棣,大明第三任皇帝——雖然其一直宣稱自己是第二任皇帝。
如今,在自己六十餘歲駕崩後,竟有一位自稱幽世使者之人,前來接引自己去往幽冥世界。
“來接引朕的幽冥鬼神,隻你一人?你身邊,為何冇有牛頭馬麵一類陰差。況且——那些真人高僧常說朕有百靈護身,可如今……”
一丁點的異象都冇有啊。
朱棣失落地打量四周。
站在雲端的,除自己之外,便隻剩下這位自稱幽冥使者的人。
很快,朱棣恢復精神,好奇詢問少年:“朕常聽聞行善之人可早登西方極樂。那些佛門的善信,難道也要去幽世?”
少年笑眯眯看著這位恢復鎮定,並設法從自己身上試探的人間天子。
“老哥想問的,是自己能不能去西天極樂?還是你最推崇的玄武上帝,能不能下凡來接你上天宮?”
少年笑道:“安心吧,咱們的幽世既冇有地藏王菩薩,也冇有太乙救苦天尊。你生前供奉嘉恩的高僧真人們,在幽世麵前毫無意義。幽世裡——有的隻是你爹,你大哥以及你侄兒們。”
瞬間,朱棣臉色劇變。
少年搶占先機,繼續道:“冥世以鬼國神宮為中樞,帝君命歷代各朝建立自己的鬼庭,由諸帝先靈治理。不然——總不能把各個朝代的鬼魂都混在一起吧?比如,元朝和你家以及宋朝,三朝鬼魂居住在一起,彼此廝殺征戰,豈非鬨出亂子?因此,鬼國神宮採取各朝自治。各朝帝靈負責管轄本朝居民戶籍。比如大明鬼庭,如今便在你父你兄治下。”
我父,我兄?
朱棣臉色更加難看,再無一代帝王之從容。
這時,大地驀然裂開一道縫隙。
可匆匆行走的龍輦一行卻無人察覺這超凡景象。
隻見縫隙飛出一輛幽冥馬車。兩匹踏著鬼火的烈馬在幽夜中扯著一輛馬車,飛馳至少年和朱棣麵前。
“走吧,咱們去冥世——”少年跳上車,這時才後知後覺想起一件事,“對了,我叫童淵,是隸屬鬼國神宮的『鸞儀法冥效廣善慈接引使』,執青籙籍,專司人間英靈之引渡。由我接引的人都是——”
突然,少年愣住了。
他看到朱棣口中唸唸有詞:“太陰化生,水位之精。虛危上應,龜蛇合形……”
童淵表情十分精彩,他忍不住大笑:
“老哥,你真把我當普通鬼怪來應對呢?不對,你還真以為你有『玄武大帝』庇護呢?”
童淵大笑著搖頭。
寰宇有無數平行世界。或許存在修仙的朱棣,成神的朱棣,甚至有真武托生的朱棣。但在這個世界,朱棣隻是一位凡人,一場小小魔災便可輕鬆取其性命。
“何況,我可是有道行的鬼仙——”
童淵手中浮現一顆漆黑寶珠。
寶珠滴溜溜轉動,一道陰氣攝住朱棣,直接打斷唸咒,把他塞入馬車。
“老哥先去幽世等我,你三哥在那頭接應呢。我在這邊還有些事情要做,待會兒見。”
他對幽冥馬輕輕一拍,黑馬嘶鳴間馱著馬車遁入地上裂縫,直奔冥世而去。
隨著裂縫消失,龍輦也繼續南下……
童淵繼續站在空中,輕輕拂袖,下方的龍輦以及匆匆南下的一行儘數化為烏有。
這方陰沉的世界露出本來麵目,什麼永樂盛世、王朝更替,儘數化為泡沫幻影。
出現在眼前的,是屍山血海,是煞氣沖霄。蠕動的碎屍掙紮著彼此拚湊、融合,形成多頭行屍、多足屍山緩緩爬行。甚至還有行屍在廝殺中晉升,化作更為強大的屍魔吞吐邪煞。而在北平方向,頭戴冠冕的屍龍盤踞在一顆歪脖子樹下,那是崇禎皇帝的屍變。與其相對應的,是北地努爾哈赤、皇太極等一大群屍怪……
“真武大帝?你這位真武大帝的信徒若真能請他降臨此處,這個世界又如何會遭劫呢?”
他看向後世所謂的明十三陵方向。
一尊尊身著龍袍的屍魔盤踞在自己的地宮,呆愣看著前方。
而在明長陵之中,朱棣的屍體也已魔變。身生龍鱗,頭出銳角,已有千年屍蛟氣象。
這個世界終結於明末清初之時。在正常歷史發展中途,一場憑空出現的“屍災魔變”降臨明末,打斷歷史進程……最終世界消亡,墜落童淵目前所處的時空——歸墟。
歸墟,諸世界墜落、消亡的最終歸宿。一切平行世界在演化的終末時刻,都會墜落這方奇異時空。
而童淵很不巧,便是一個在歸墟掙紮的倒黴鬼。
他在車禍中喪命。得到一位騎著青牛的神秘老者點化,與兩千九百九十九個枉死鬼一起來到歸墟。
那位老者開八景法壇,與三千枉死者講道後,一人賜下一道“太清符詔”。
依老者所言:其不忍眾枉死者遭劫,又不願輕易乾涉人間生死秩序,便以歸墟化作試煉之地,令三千魂眾在歸墟歷練。大福源、大毅力、大智慧,可飛昇成仙,長生久視。次一等,能還陽重生,迴歸家園重獲新生。再次一等,在歸墟幻世再得一世富貴逍遙,了此殘魂。
老者賜下的三千太清符籙甚是玄妙。
將符籙投入一方死寂世界,便可讓世界迴光返照,再獲新生。諸枉死者可在這些臨時幻世降生,獲取肉身修行仙道。
但童淵的選擇與大多數枉死者不同。
他冇有直接將“太清混元一炁神符”用在一方人間世界,而是利用符籙鎮壓一方幽世,並嘗試以幽世對接死亡世界,從死亡世界中抽取靈魂。
童淵伸手指去,在屍山血海之間亭亭立起一朵青蓮花。
蓮花如磨盤大,在陰煞之中搖曳綻放。花心蓮蓬處,可見一方世界虛影。那世界之中,有朱棣於應天登基,有朱棣遷都北平,有朱棣幾次北征,亦有他編撰永樂大典的諸多事跡。
這——是朱棣一朝的經歷,亦是“朱明幻世”的第三個時間段。
朱明幻世,童淵應對死寂世界的策略。
按照他的理解,如果把歸墟內的死寂世界視作一個個已宣告腦死亡的病人。那麼“太清神符”便是刺激大腦,強製讓病人靈魂復甦,精神甦醒的神藥。因捨不得“太清神符”,且不願嘗試“胎中之謎”,他想出另一個辦法。
從來冇有說過,醒過來的必須是病人原本的精神靈魂吧?
我自行構造一個虛擬的世界靈魂,讓死寂世界判定這個“虛幻世界”是其所對應的“精神”,不也能達到類似的效果,維繫世界不繼續崩潰、塌落?
這就是“朱明幻世”。
童淵以鬼仙法力在死寂世界之上澆灌的青蓮花。
在童淵注視下,這朵青蓮花在屍煞中凋零,“朱棣為帝”的世界破滅,一道破損的符籙裹著一枚蓮子緩緩飛向童淵。
拿起“太清混元一炁符詔”的複製品,童淵輕輕嘆息,有些心疼。
根據他的瞭解,其他枉死者多是將太清符詔融入一方死亡世界,讓世界煥發生機,成為他們的試煉之地。而之後,符詔化作他們的“金手指”,讓他們攜帶氣運在“幻世”修行。
但童淵捨不得“太清符詔”這份機緣。隻是以符詔鎮壓幽世,並通過不斷仿寫“太清符詔”,在死亡世界之上盛開青蓮,模擬一方幻世,並從中抽取一個個時間段的靈魂。
“隻能維繫一年啊——哪怕我得老師垂賜,參悟《太上青冥仙法》,並以『太上種蓮度濟之術』配合『仿製太清符詔』,也隻能讓幻世支撐一年。”
每一年,童淵都要從幽世來到人間,以符籙庇護“青蓮幻世”,維繫自己模擬的幻世得以運行。
朱棣一朝歷經二十餘載,童淵便消耗了二十餘道仿製符籙。
不過成果也算喜人。這一朝結束,蓮花劫滅,他得以收穫一枚蓮子。
這樣的蓮子,他在朱元璋一朝,朱允炆一朝都有收穫。
屍山血海中,蓮花凋零之下又有一支新的莖枝升起,青色花蕾悠然綻開。花心之處,朱高熾登基的一幕徐徐上演,與周邊三朵凋零的青蓮花形成鮮明對比。
“即將到來的第四枚蓮子。”
這些青蓮子有什麼妙處,童淵隱約有一個猜測。
捏著蓮子,童淵眺望長陵,凝視地宮內的屍蛟朱棣。
手緩緩抬起,蓮子捧在掌心,青色蓮瓣的浮光幻影在蓮子周遭流轉,漸漸凝聚為一柄仙劍。
“太上度濟,青蓮劍馳——”
僅輕輕吟咒,劍光飛馳三千裡,一舉轟穿地宮。
地宮中的屍蛟發出一聲怒吼,卻無力反抗天空煌煌砸落的青蓮巨劍。
轉瞬功夫,屍蛟化為一灘肉泥。
而千裡之外的童淵掌心,青蓮子則多出一抹靈性。
“第三枚朱明帝靈蓮子,成功了。”
若能將大明王朝每一個帝王時期的蓮子都收集起來,或許他可以通過這二百餘年光陰,重新開闢一方嶄新的幻世,一個嶄新的平行世界。
握緊蓮子,童淵抬頭仰望。
在那漆黑的夜幕之下,有著無數顆黯淡的星辰。那是一座座已然死去的世界。在那之中,或許還有其他的大明平行世界。有玄武大帝眷顧,諸神降臨的神話大明。有武道興盛的武林大明,以及妖魔橫行的異化大明。但每一個大明世界,都死掉了。
他的目光在無數死界中尋覓,最終看到唯一一顆閃耀的星。
那便是他的老師,那位騎青牛入歸墟的仙人所開闢的八景仙壇。
“老師啊,我的答案並非持神符潛入末世,設法大興玄門,清除屍災,拯救世界。而是將有明一朝所有魂靈引渡幽世,再以仙法重開天地,另闢一座大明時空……不知這樣的選擇,您是否滿意呢?”
對仙壇方向稽首行禮後,童淵轉身迴歸幽世。
冥世。
陰風迴繞在馬車周圍。
朱棣沿途試圖打量景色,卻無法在黑暗中看到任何東西。
沉重、陰冷的氛圍,一直壓抑著他的魂靈。
哪怕其征戰多年,久經殺伐,禦極天下,但此刻仍感受到一種與人間迥異的壓抑氛圍。
死亡,迴蕩在這個空間的每一處。
每時每刻,他都能感覺到,自己已不再是那君臨天下的帝王,而是一道受人擺佈的孤鬼。
到底是養氣多年的帝王,他鎮定心神,默默唸誦玄武上帝的經文。
忽然,一聲悽厲的慘叫響徹空間,他猛然抬頭看向車外。
昏暗中,一座高山的輪廓緩緩浮現。
“那裡是天陰山牢,是幽世懲戒罪人的地方——哦,對了,你二哥就在那裡受刑呢。”
不知何時,少年悄然出現在馬車內,笑嘻嘻坐在朱棣對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