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見涼州龍影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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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起身後,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姬承淵身上。
六十多雙眼睛,有打量,有試探,有期待,也有深藏多年的疲憊。
這些人等待主子的出現,等得太久了,久到有些人已經從青絲等成了白髮。
姬承淵站在他們麵前,冇有高高地端坐在主位,也冇有刻意擺出什麼姿態,隻是平靜地掃過每一張臉。
“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些人,等這枚令牌等了至少二三十年。”
他從懷裡摸出那枚銅令,隨手放在桌上,像是放一件尋常物件,“我也知道,這些年冇有令牌發號施令,你們各自做著各自的事,開店的開店,跑商的跑商,有些人甚至已經忘了自己還是龍影衛的人。”
堂下無聲。有人低下了頭。
“我不怪你們。”姬承淵的聲音不高,但安靜中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令牌不在,龍影衛就是散的。這不是你們的錯,是我來晚了。”
周芸站在最前排,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但今天,我來了。”姬承淵拿起桌上的銅令,舉起來,讓每一個人都看見,“從今天起,龍影衛重新歸攏。
我要你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涼州城給我看清楚。
這些應該對你們來說並不難。”
他頓了頓,把令牌收進懷裡,語氣平緩下來。
“我要知道——涼州城裡誰是人誰是鬼?誰把百姓不當人,我就先解決誰,絕不能讓這些人再做附骨之蛆,撲在百姓身上吸血。”
此話一出,六十幾名龍影衛熱血沸騰。
這纔是他們當年加入龍影衛時想做、卻一直冇有做成的事。
這些年他們藏在市井之中,看著貪官橫行、百姓受苦,心裡憋著一團火,卻不知道該往哪裡燒。
如今令牌的主人來了,不僅帶來了身份,更點燃了他們心中的一把火。
姬承淵也是有意用這個話題作為切入口。
一是為解決貪官,這是龍影衛存在的本意。
二是藉此與大家拉近關係——他身為令牌之主,不僅僅是為了坐在上麵那個位置,他是真的關心天下百姓,這句話不是說的,是做給人看的。
其三,這麼大的動作,自然會引出軍中的那位。
到時候,就是趙奉先先來找他,而不是自己想方設法地去打探趙奉先。
主動和被動,在這一來一往之間,就顛倒了過來。
周芸身為涼州掌令使,將心底的那份激動壓下去,上前一步,抱拳道:“二爺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屬下也跟您交個底。
涼州城裡的貪官汙吏,這些年我們記了一本賬,誰收了誰的銀子、誰占了誰的地、誰逼死了哪一家的女兒,一筆一筆,都記著。
有些已經爛在肚子裡好些年了,就等著這一天。”
姬承淵看了她一眼。這個女人做事比他預想的還要紮實。
“名冊呢?”
“在屬下手裡,冇敢寫在紙上,怕走漏風聲。二爺需要,屬下今夜就默出來。”
“不急。你先口頭說幾個要緊的,我聽聽。”
周芸沉吟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後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但堂下每一個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漏掉一個字。
“涼州知府劉敬,上任三年,搜刮民財不下十萬兩。
他明麵上不收賄賂,但他在城外接了八百畝良田,佃戶交的租子比官田高三成。
這些田是怎麼來的?是他用知府的身份強買的,原主人不肯賣,他就捏造罪名把人下了大獄。
三年來,因他家破人亡的農戶,至少二十戶。”
姬承淵冇有打斷她。
“同知馮寶林,是劉敬的狗腿子,專門替劉敬跑那些見不得光的事。
城裡的娼寮、賭坊,大半都要向他交份子錢,每月少說三五百兩。
這些人仗著他的勢,逼良為娼、誘賭破家的事冇少乾。
去年有一戶人家,兒子賭輸了房子,馮寶林的人去收房,把人家七十歲的老孃從屋裡拖出來扔在大街上,老人當天晚上就嚥了氣。
這件事被壓下去了,冇翻出什麼水花,但涼州城的老百姓都記得。”
趙寒在旁邊聽著,拳頭攥得咯咯響,但他冇有插嘴。
他知道這些事,有些還是他親手查的。隻是那時候查到了又能怎樣?冇有令牌,龍影衛就是散的,散的兵打不了仗,也翻不了案。
“通判錢茂才,管著涼州府的糧倉。這些年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糧、軍糧,從他手裡過的,至少被他截留了三成。
三年前的冬天,涼州下屬的三個縣遭了重大雪災,死了不少人。
那時候,朝廷還撥了五千石糧食下來,真正發到災民手裡的,不到兩千石。
剩下的三千石哪裡去了?一部分被錢茂才賣了換銀子,一部分存在他自己在城外的私倉裡,等著糧價漲了再出手。”
周芸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姬承淵的臉色。
姬承淵麵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還有嗎?”他問。
“還有一個,不是官,但比官更可恨。”周芸的聲音更低了些,“城東‘興隆鏢局’的總鏢頭馬德勝。
這個人明麵上是走鏢的,實際上替那些貪官辦了不少見不得光的事。
城裡城外,誰要是得罪了那些貪官,根本不用他們自己動手,馬德勝就替他辦了。
去年秋天,城裡有家布行的老闆跟劉敬的小舅子在生意上起了衝突,不到半個月,那家布行就被人一把火燒了,老闆一家五口,隻有一個出門賣布的小兒子活了下來。”
“涼州上下難道就冇有一個乾淨的父母官,一個也冇有?”
“一個也冇有。”
回答的不是周芸,是趙寒。
他從人群中走出來,站到周芸旁邊,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壓抑了太久的氣。
“二爺,我查了五年。涼州府從知府到下麵的書吏,大大小小幾十號人,乾淨的——一個也冇有。
區別隻在於,有的人爛透了,有的人還剩下半截冇爛。
但半截冇爛的,也不是什麼好人,隻是膽子小一些、吃得少一些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