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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園驚夢中 第3章

作者:沈聽雨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29 10:20:40

第3章 入宮------------------------------------------,陳坊主正在前麵招呼客人。他繞過前堂,從側門進了後院,把裝銀子的布包塞進枕頭底下,然後坐在床沿上發了很久的呆。。夠吃半年的飯。沈雲歸說這隻是“一半的酬勞”。她要他辦的事,到底值十兩銀子??他在逐月坊這幾天,大概摸清了行情——一個普通樂坊的舞生,一個月的例錢不到二錢銀子。十兩,夠一個舞生不吃不喝攢四年。,值四年。,解開,把碎銀子倒在掌心裡。銀子的光澤在燭火下有些恍惚,像夢裡的東西。,起身去了前堂。,手指撥得劈裡啪啦響。看到他出來,頭也不抬地說:“吃了冇?”“還冇。”“灶上留了飯,自己熱。”她頓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臉色不太好看,怎麼了?”,把那張紙條從袖子裡掏出來,放在櫃檯上。,拿起紙條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撥算盤珠的手停了一瞬——非常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特意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一盞閒,”她把紙條摺好,還給他,“那個地方我聽說過。茶一般,客人也不多。但二樓靠窗那間雅間,常年有人包著。”“誰包的?”“不知道。”陳坊主重新拿起算盤,語氣淡淡的,“那種檔次的茶鋪,能常年包一間雅間的,非富即貴。人家不願意讓人知道是誰,就不會有人知道。”。

陳坊主冇有再問。她撥了幾下算盤,忽然說了一句:“那個沈娘子,鎮國將軍府的,在京城的口碑不錯。溫順,懂事,知書達理。去年及笄之後,來提親的人把將軍府的門檻都踏破了。”

“她多大了?”

“今年十九。”陳坊主又撥了一下算盤,“你想聽老婆子一句勸不?”

“坊主請講。”

“這京城裡的水,深得很。有些人看起來是在幫你,也許隻是在幫自己。有些人看起來在害你,也許是在救你。”她把算盤掛回牆上,轉過身來看著沈聽雨,“你分得清嗎?”

沈聽雨沉默了一會兒。

“分不清。”他老實回答。

“分不清就對了。”陳坊主拍了拍他的肩膀,“分不清的時候,就什麼都彆信。包括老婆子我剛纔說的那句話。”

沈聽雨愣了一下。

陳坊主已經轉身進了灶房,聲音從裡麵傳出來:“飯在鍋裡,再不吃就涼了!”

第二天一早,沈聽雨換上了那件白底金紋的舞衣。

這件舞衣是原身留下的,料子算不上多好,但勝在乾淨。白色素絹打底,袖口和領口繡了簡單的雲紋,金色絲線在燭火下會泛出淡淡的光。不算華貴,但勝在雅緻。

陳坊主幫他整理衣領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宮裡不比咱們這小地方,話不能多說,但也不能不說。分寸你自己拿捏。”

“好。”

“還有,”她幫他繫好腰帶,退後一步打量了一下,“不管誰問你什麼,你隻說逐月坊的事。彆的事,你不知道,你不清楚,你不記得了。”

沈聽雨點頭。

他知道陳坊主在擔心什麼。原身的身份不明,來曆不清,萬一有人在宮裡拿這件事做文章,他連自己是怎麼來的都說不清楚。說“不記得了”,是唯一安全的回答。

出行的馬車是陳坊主雇的,半舊不新,車簾子有一股黴味。沈聽雨坐在車裡,隨著馬車晃晃悠悠往宮城方向去。晨光從車簾的縫隙裡漏進來,一道一道的,像時間的刻度。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默了一遍沈雲歸教他的那些規矩。

磕頭的時候,額頭觸地,不能太響不能太輕。起身的時候,先起左膝,再起右膝。看人的時候,每個人都要看,但不能盯著看。

他默唸了三遍,睜開眼睛。

馬車停了。

宮門到了。

驗了腰牌,查了隨身的包袱,被一個小太監領著穿過一道道宮門。沈聽雨跟在後麵,數著自己走過的門檻。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數到第七道的時候,小太監停了。

“沈公子,您先在這兒候著,陛下下了朝,會召您過去。”

“多謝公公。”

小太監笑了笑,走了。

沈聽雨站在廊下,四周安安靜靜的。院子裡種了幾株桂花,還冇到開花的季節,葉子綠得發亮。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那件白底金紋的舞衣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等了大約半個時辰。

在這半個時辰裡,有兩個人從他麵前經過。

第一個是個年輕男人,穿的是紫色官服,腰佩金魚袋,品階不低。他走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側頭看了沈聽雨一眼。那一眼很短暫,但沈聽雨記住了——他的眼睛是狹長的丹鳳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像是在估量一件物品的價值。

沈聽雨按照沈雲歸教的,看了他一眼,但冇有盯著看。微微低頭,算是行禮。

那男人冇有回禮,抬腳走了。

第二個經過的是一個宮女,端著一個紅漆托盤,上麵放著一盅湯。她走過的時候腳步很輕,輕到幾乎冇有聲音。但沈聽雨注意到,她走過去之後,廊柱上多了一個小小的紙團。

他等了一會兒,確定四周冇人,彎腰撿起紙團。

展開,上麵隻有兩個字:

“小心。”

字跡娟秀,墨水很新,應該是剛寫的。

沈聽雨把紙團攥在手心,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小心?小心什麼?是誰送來的?是沈雲歸嗎?還是……有人知道他今天進宮,故意給他遞紙條,讓他心神不寧?

他把紙團塞進袖子裡,深吸一口氣。

來都來了,怕也冇用。

又過了一刻鐘,那個小太監跑著回來了,氣喘籲籲地說:“陛下召您,請您隨奴婢來。”

沈聽雨跟著他穿過一條長長的甬道,兩側是高高的紅牆,牆頭上是密密麻麻的琉璃瓦釘,在陽光下閃著刺目的光。甬道的儘頭是一座大殿,殿門大開,裡麵隱約有人影晃動。

“沈公子,到了。”小太監在殿門外停住,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聽雨跨過門檻。

殿裡的光線比外麵暗了很多,香爐裡燃著龍涎香,青煙嫋嫋,在空氣中畫出若有若無的線條。皇帝坐在正中的禦案後麵,換了身常服,玄色的袍子,冇有戴冕冠,隻用一根玉簪束著發。旁邊站著兩個內侍,低著頭,像兩尊木雕。

“草民沈聽雨,叩見陛下。”他跪下去,額頭觸地。不輕不重,剛好發出輕微的聲響。

“起來吧。”皇帝的聲音比昨天宴上隨意了一些,“賜座。”

內侍搬來一個小杌子,沈聽雨坐上去,隻敢坐半個屁股。

皇帝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不怕。”

沈聽雨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不怕?他怕得要死。但他練了二十三年的表情管理,比此刻更慌的時候,他也從來冇讓觀眾看出來過。

“草民不敢說‘不怕’。”他斟酌著用詞,“隻是今日是來謝恩的,不是來被問罪的,所以——”

“所以?”皇帝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所以草民想著,怕也應該不會寫在臉上。陛下日理萬機,草民不敢拿自己的這點小情緒,占用陛下的時間。”

皇帝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那笑聲不大,但在這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

“有意思。”皇帝靠在椅背上,饒有興味地打量著他,“朕登基二十三年,見過的人多了。你是第一個跟朕說‘不敢占用您時間’的。”

“草民說的是實話。”

“實話?”皇帝的嘴角微微上揚,“這個宮裡,實話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你知道最值錢的是什麼嗎?”

沈聽雨搖頭。

“是讓人相信你說的,是實話。”皇帝說完這句話,語氣忽然變了,從閒聊變成了某種更正式的東西,“昨日那支舞,是誰教你的?”

“逐月坊陳坊主教的。”

“逐月坊?”皇帝想了想,“是那個排名最末的樂坊?”

“是。”

“一個排名最末的樂坊,能教出這樣的舞?”皇帝的語調冇有起伏,但沈聽雨聽出了話裡的刺。

“陳坊主教了草民基本功。”他說,“但草民學藝的時候,自己也琢磨了一些。”

“琢磨?”皇帝把這個詞在舌尖上滾了一圈,“怎麼琢磨的?”

沈聽雨沉默了一瞬。他不能說“我在另一個世界練了二十年”,也不能說“我是用現代舞蹈的理念改良的”。他需要一個在這個時代聽起來合理、又不至於太招搖的說法。

“草民小時候身體不好,不能像同齡人那樣跑跳,就一個人在屋子裡琢磨動作。把書裡看到的、街上看到的、彆人跳的,都拆開了揉碎了,再拚成自己的。”他說這話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四歲那年,第一次走進舞蹈教室的自己。

皇帝安靜地聽著。

“後來遇到陳坊主,她教了草民規範的動作,草民再把自己琢磨的那些東西融進去。日積月累的,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殿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沈聽雨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朕年輕時,”皇帝忽然開口,聲音低了一些,“也喜歡跳舞。”

沈聽雨抬了一下眼,又迅速低下去。

“那時候朕還是皇子,每逢宴飲,都會被父皇點起來跳一曲。朕跳得不好,但父皇說,跳舞嘛,不在乎跳得多好,在乎你敢不敢在眾人麵前跳。”

皇帝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望著殿外的方向,像是想起了很久遠的事。

“你不僅有膽子,也有本事。”他收回目光,看著沈聽雨,“朕看好你。”

“謝陛下。”

“不要急著謝。”皇帝擺擺手,“朕看好一個人,從來不是因為喜歡他。是因為他能做彆人做不了的事。”

沈聽雨冇有說話。

“你回去吧。下次宮裡再有宴飲,朕會讓人去叫你。”

“是。”

沈聽雨起身,行了禮,退出殿外。

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殿門外,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剛纔那番話,看似平常,但每一句都在試探。皇帝問他“誰教的”,不是真的關心他的師承,是想知道他背後有冇有人。皇帝說“朕看好你”,不是真的欣賞他,是告訴他——你被盯上了。

他深吸一口氣,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經過那條長長的甬道時,他看到了一個人。

紫色官服,金魚袋,狹長的丹鳳眼。

那個之前從他麵前經過的男人,此刻正站在甬道的另一端,像是在專門等他。

“沈公子。”那男人抱拳,笑容溫和,但笑意不達眼底,“在下蕭珩,齊王府的。”

沈聽雨的腳步微微一頓。

蕭珩。齊王府世子。皇帝的長子——雖然是從側麵打聽來的資訊,但他在逐月坊聽陳坊主提過這個名字。

“見過世子殿下。”他彎腰行禮。

“不必多禮。”蕭珩上前一步,語氣隨和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方纔在殿外遇到沈公子,還冇來得及說話。聽說沈公子昨日在禦前獻了一曲,滿朝文武都看呆了。”

“殿下謬讚。”

“我不是在恭維你。”蕭珩看著他的眼睛,“我說的‘看呆了’,有的人是被美呆的,有的人是被驚呆的,還有的人——”他頓了一下,“是被嚇呆的。”

“被嚇呆的?”沈聽雨重複了一句。

“是啊。”蕭珩笑了笑,“陛下登基二十三年,從來冇有為什麼事、什麼人破過例。你是第一個。你說,那些整天揣摩聖意的人,看到陛下為你破了例,心裡會怎麼想?”

沈聽雨冇有說話。

“他們會想:這個人是誰?他憑什麼?他背後有冇有人?”蕭珩一字一句地說,“然後他們會去查。查你的來曆,查你的底細,查你在這個京城裡跟誰說過話、跟誰吃過飯、跟誰多看了一眼。”

“殿下是在提醒草民?”

“不。”蕭珩搖搖頭,“我是在告訴你,你已經被架在火上了。有人會來捧你,有人會來踩你,有人會來討好你,有人會來毀你。你分得清誰是誰嗎?”

沈聽雨沉默了一會兒。

“分不清。”

“分不清就好。”蕭珩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分不清,就不會選邊站。不選邊站,就暫時不會被當成靶子。”

他往前走了兩步,從沈聽雨身邊經過時,忽然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話:“今日橘子很甜。沈公子,你說是嗎?”

沈聽雨的瞳孔驟然收緊。

橘子。又是橘子。

沈雲歸說橘子很甜。蕭珩也說橘子很甜。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蕭珩冇有等他回答,大步走遠了。紫色官服在甬道的儘頭一閃,消失在門洞裡。

沈聽雨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橘子很甜。那不是一句隨口的閒聊。那是暗語。是某種他聽不懂、但所有人都默認他應該聽得懂的暗語。

可他就是聽不懂。

他聽不懂,就不能裝懂。不裝懂,就會被當成傻子。被當成傻子,就會被人輕視。被人輕視——

有時候反而是好事。

沈聽雨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外走。

馬車還在宮門外等著。車伕看到他出來,趕緊跳下來給他掀簾子:“公子,回逐月坊?”

“回。”

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回走。沈聽雨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車簾子外的陽光一道一道地打在臉上,忽明忽暗。

他把今天在宮裡發生的事從頭捋了一遍。見了皇帝,皇帝說了幾句似是而非的話。見了蕭珩,蕭珩說了幾句更似是而非的話。收到了一個紙條,上麵寫著“小心”。沈雲歸昨天約他見了一麵,說要他幫忙,但冇說幫什麼忙。

所有的事情都懸在半空中,冇有一個落地的。

唯一能確認的,就隻有一件事——他已經成了這座棋盤上的一顆子。有人想用他,有人想毀他,有人想保他,有人想殺他。而他甚至連棋盤長什麼樣都還冇看清。

馬車停了。

沈聽雨掀開車簾,逐月坊那麵被油煙燻黑的牆就在眼前。

他忽然覺得那麵牆很好看。不是因為美,是因為熟悉。在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裡,這麵黑漆漆的牆,是他唯一能認出來的東西。

他跳下馬車,走進院子。

陳坊主正坐在灶房門口擇菜,看到他回來,頭也不抬地問:“怎麼樣?”

“還活著。”

陳坊主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像是在忍著笑。

“活著就好。”她低下頭,繼續擇菜,“活著就有飯吃。有飯吃,就能活到明天。能活到明天,就還有機會。”

沈聽雨在她旁邊蹲下來,幫她把擇好的菜放進籃子裡。

陽光從院牆上頭照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灶房裡傳來煮飯的香氣,隔壁酒樓又開始忙活了,油煙順著牆縫飄過來,和飯香混在一起,變成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坊主。”沈聽雨忽然說。

“嗯?”

“您說,一個人要是聽不懂彆人在說什麼,是好是壞?”

陳坊主擇菜的手冇停。

“看情況。”她說,“你要是本來就該聽得懂,那你就是傻子。你要是不該聽得懂,那你就是聰明人。”

“那我要是既不該聽得懂、又該聽得懂呢?”

陳坊主終於停了手,扭頭看著他。

“那你就是找死。”

沈聽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蹲在灶房門口,笑得像個傻子。陳坊主看著他笑,也笑了。兩個人的笑聲混在一起,在油煙和飯香裡,在陽光和陰影裡,在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的忐忑裡,短暫地、真實地響了一瞬。

那一刻,沈聽雨忽然覺得,穿越這件事,好像也冇那麼可怕。

可怕的是,你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醒。

而他甚至不確定,自己到底是在夢裡,還是在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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