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狐途 第6章

參生台上，月華垂落，鋪灑一地清輝。

木老端坐石壇中央，蒼老平緩的嗓音漫過山風，穩穩落進每一隻精怪耳中。

無浩蕩聲勢，無玄妙偈語，滿堂生靈卻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懈怠。

“眾生修行，皆始於納氣。”

他眸光淡淡掃過台下眾靈，緩緩道來。

“山野凡妖，初開靈智之時，懵懂無知，修行全憑本能。

日夜吞吐天地，納八方散氣。

星鬥之清、山河之厚、人間之雜，一概照單全收，無分優劣、無辨主次。”

“但生靈稟賦各異，無擇而吞，雜氣亂聚，此便是野修落於下成的根源。”

木老語氣微沉，

“這般修行，看似日日吐納、歲歲積累，體內靈炁日漸充盈，實則諸炁並行、各自為政，無統禦之主，無臣服之序。”

台下一眾小妖紛紛垂首，心中恍然。

它們修行多年，隻知埋頭吸納靈炁，始終以為積氣便是精進，卻從未知曉，這般毫無章法的積累，早已埋下隱患。

木老繼續傳道，字字清明：

“《太玄元極禦氣統序萬化歸真道君說氣法》有言，萬象之氣能為生靈所納者共十二萬八千四百九十六眾。

欲入九品，需以納氣之法，於萬象諸氣中，擇一縷最契合本心、最適配本源之氣，立為君氣。

以這一縷本命真氣為根、為主、為綱，在取與之相合之氣化為臣輔，統攝周身散雜之氣。

循序流轉、滋養己身。正所謂定君臣、立主次、統諸氣、歸一源。”

“主次既定，秩序自生。吐納有法、流轉有度，如此周身諸氣同源歸流、共養本身，方可真正鑄就穩固道基。

這便是正統修者與凡野小妖之彆。”

話落，木老微微停頓，留餘韻漫過山間。

此時，一隻翠鳥立於枝頭，羽翼輕顫，終究按捺不住，大膽開口，眼中滿是惶然不安：

“木老，敢問若不修正法、不定臣屬，終生雜氣亂納，會是何等結局？”

木老目光緩緩掃過台下諸多氣息駁雜的小妖，聲線平緩卻字字刺骨：

“若如此，待到爾等修行日深，氣力充盈周身、漫滿天庭，本該順勢鑄就道基踏入品階之時便會陡然發現，

自身靈氣雖盛，卻駁雜紛亂，萬千氣脈各自割據、互不相統，竟無一縷真氣可坐鎮本源、撐起道基天闕。”

“氣盛而無根，力繁而無主。最終道基空懸、前路斷絕，耗儘歲月修行，終究是一場虛空，困於野靈凡境，不得入品。”

一語落罷，台下山風俱靜，滿堂死寂。

無數小妖心神震顫，心底滿是慌亂與悔意。更有生靈直接開口追問補救之法。

木老抬手虛按，壓下眾靈惶急，聲線沉穩悠長，緩緩開口：

“道途有誤，尚可回頭。今日便傳爾等《采氣法》，以此洗雜定主、糾偏歸序，爾等且靜心聽之。”

話音落罷，他雙目微闔，清越古樸的念法之聲悠悠而起，層層迴盪在山間月色之中：

斂神澄慮納天清，

甄彆萬炁辨濁明。

獨錨真種封丹鼎，

一主君臨萬輔平。

脈絡循規隨息轉，

洗除蕪雜自歸貞。

持元守一本源固，

九品開天證道成。

.......

此法層層遞進，囊括澄心、辨氣、立君、統臣、修脈、固基全整套修行真義。

未待眾靈細細回味，木老已然再度開口，點破更深一層道機：

“此為采氣歸序之法，隻能規整吐納路數，若要真正入品超脫，便須落地‘成基’。”

他聲韻沉凝，字字貫通道理，緩緩入品玄機

“眾靈須知，采氣是築基之始，立序是築基之骨，本命凝基，方是入品之終。”

“世間野修，隻積氣量、不鑄道基，故氣滿則亂、積盈則崩，無階可攀。

正統修士，不以雜氣充身，獨以一縷本命君氣為根，化氣為基、凝氣成台。”

“以本命之氣生成道基，總括三步：凝種、鎖壇、合神。

摒棄萬雜、不貪繁流，獨養本命。

日複一日吐納溫養，去蕪存菁、沉澱本源，讓原本散漫浮遊的本命之氣，於丹田氣海，凝成一枚獨一無二的本命氣種。

自此修行有根、吐納有歸，隨境浮沉。

氣種穩固之後，於丹田氣海之中，觀想一方法壇。本命氣種居中，坐鎮本源、為一身君主；

再取貼合自身之氣就位臣輔，周身萬千脈絡、四肢百骸的零散雜炁，儘數環繞道壇歸流。

主居中樞，臣巡四脈，君臣秩序落於肉身，道基雛形自此落定。

道壇穩固，方以神魂入主氣種，神禦其氣、氣載其神。自此，道基與肉身神魂渾然一體、恒久不落。”

“至此，便是九品成就。靈氣存身、道途明朗，真正踏入仙修之境。”

夜風簌簌，月華遍灑參生台，清明的法理，照亮懵懂靈脩的修行前路。

諸靈聽罷此番正法，心中迷霧儘散，皆得明悟。

紛紛斂息垂首，齊齊俯身恭拜，山風之間，響起一片誠摯高呼：

“拜謝木老傳道之恩！”

人群之中，白初亦隨一眾靈脩俯首行禮，姿態恭謹，心底卻是思緒翻湧不息。

完整的納氣、凝種、鎖壇、合神的築基前路，清清楚楚鋪展在眼前，撥開了長久縈繞自身的修行迷霧，令他心緒激盪難平。

他自甦醒以來，便獨修《觀月法》，日夜吞吐月華，所納皆是至清至純的太陰靈氣，無有尋常野修雜氣亂納的弊病。

可太陰之道、周天循變，盈虧輪轉；自晦至盈、循環往複。

暗含「始、生、長、盛、極、緩、衰、藏、歸」九種韻變。

他此前修行，一味順天隨月、全盤接納九相流轉之炁，縱然靈氣清純無瑕，卻始終隨波逐變，未定君臣之序，無法凝得炁種。

白初心中徹悟自身修行癥結：

隻要於自身輪轉不休的太陰九相之中，立定一炁為君，便可化萬變歸一、以流變鑄固基。

待日後功行積累圓滿，便能徹底走完築基之路，正式入品。

阿蕪在它頭頂打盹，白初屬實冇想到，這個小慫蛋竟是個入了品的“大修士。”

可憶起二人初遇，卻疑點頗多，狐狸雖天生善弄幻術，他自行領悟來的這一手鏡花幻術也有幾分巧思，但按道理絕不可能瞞過一名入品修士的感知。

可阿蕪初見他的那一刻，慌得手足無措的樣子明顯是嚇了一跳。

白初微微抬爪，低頭打量，鎏金狐瞳裡滿是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