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狐途 第18章

辭彆土地秋棘，山間微涼清風穿林而過，稍稍吹散了些許沉鬱氣息，卻吹不散盤踞在白初心頭的重重疑雲。

十幾年前整座人族村寨一夜死寂，全村凡人魂魄儘數被抽；青蛇溫鱗與丹霞靈蛇丹朱聯手收殮遺骸；

溫鱗告訴眾人丹朱外出遊曆；而後便是山內精怪與山外人族的矛盾，離山封鎖群山。

樁樁舊事在腦海不住翻湧，無數線索若隱若現、呼之慾出，讓白初生出幾分迫切，急於驗證心底猜測。

心念既定，他當即隔空遞出一道訊息，徑直送往蘇七處：

“蘇道友，突然傳訊，不知是否打擾。

今日吾往絳蕪湖觀賞山中盛景，途經荒寨偶遇此方土地，閒談之際得知一樁舊聞。

當年人族村寨全員殞命慘案過後，丹朱道友曾心懷仁善，親自收斂亡骨。

不知道友可知，丹朱道友離山遠遊，是否便發生在此事之後？

道友最後見她之時，其神魂狀態是否安穩？

此番冒昧問詢緣由，日後吾定向道友細細解釋，靜待道友回訊。”

諸多隱秘糾纏不清，即便是心性鬆弛的白初，此刻也難得一陣頭大。

雪白狐軀靜立林間，狹長狐眸的微微蹙起，眉眼間凝著一抹化不開的沉色。

身側，小胖鳥黃巢踩著一團綿軟雲絮懸浮相隨，圓滾滾的身子大半陷在雲裡，手裡攥著一枚紅潤野果，卻吃得索然無味。

它抬眼望見白初垂耳沉思、久久不動的樣子，心頭瞭然，知曉自家狐仙大人又被煩心事困住了心神。

它駕著雲，在白初耳旁輕輕盤旋，細碎軟糯的鳥鳴溫柔試探，試圖驅散周遭凝滯的沉鬱：

“狐仙大人，彆發呆啦，我們還要去絳蕪湖遊湖呢。”

見白初依舊凝神未醒，它又湊上前，將野果往他身前遞了遞：

“吃果子嗎？甜甜的，吃了心情就變好啦。”

幾番輕聲勸慰無果，小胖鳥乾脆殷勤撐開雲絮，穩穩停在他身前：

“我載您走好不好？雲朵軟軟的，一點都不累！”

嘰嘰喳喳的細碎聲響，帶著純粹鮮活的暖意，像一縷破霧暖陽，溫柔的撞碎了滿胸鬱結。

白初終於緩緩回神，抬起狐眸望著這團粘人乖巧的小絨球，心底生出幾分莫名的既視感：

這般寸步不離、活潑好動的模樣，像極了前世某款遊戲裡的飛行寵物，不，應該說是時時相伴，歲歲相隨的最好夥伴。

他定定看著黃巢，蓬鬆長尾輕輕一卷，圈住身前爪掌，眸底沉色漸散。

原本見白初回過神來，黃巢正滿心歡喜，可瞧著他又怔怔望著自己發呆，小腦袋頓時滿是疑惑。

它索性捨棄了最愛的雲朵，費力撲扇著翅膀，穩穩落在白初頭頂，用柔軟羽翼輕輕蹭揉著他的狐耳，笨拙又認真地驅散他的思緒。

白初隻覺頭頂猛地一沉，這下算是徹底回過神來了。

“不必急於一時。

今日之行已然收穫頗豐，隻差些許線索，便能將前因後果完整串聯。”

他斂去眼底所有沉凝思緒，收拾好心情，狐眸重歸清透平和，腦袋微晃，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小黃，你該減肥了。”

說罷不等小胖鳥有什麼反應，就這樣頂著毛茸茸的小傢夥，聲音清亮灑脫：

“目標絳蕪湖，出發。”

見白初徹底恢複往日從容淡然的模樣，小胖鳥瞬間雀躍起來，也不知是否聽見減肥二字，隻清脆啼鳴一聲：

“出發！”

一狐一鳥再度啟程，翻過層疊連綿的青黑山坳後，終於隻剩一個山頭。

也就在這時，原本清淺的草木香氣漸不可聞，馥鬱繁花的氣息卻層層疊疊席捲而來，豔而不膩、暖而不燥。

待登臨最高處，俯首遠眺，隻見群山環抱之間，絳蕪湖靜臥層巒之中，碧波萬頃，澄澈如玉。

湖水通透溫潤，無風時宛若鏡麵，映照著漫天雲影、青山翠色；

微風拂過，便漾開層層粼粼細波，天光落於水麵，碎金搖曳，流光婉轉。

湖心孤島之上，隻孤零零立著一棵參天古樹，獨占整片湖中光景。

古樹蒼勁巍峨，軀乾粗壯挺拔，需十數人合力方能環抱，虯結枝椏向四方肆意舒展，密密層層覆蔽整座小島。

湖岸周遭更是繁花遍野、連綿成片，無數豔麗花朵挨挨擠擠，順著湖岸蜿蜒鋪展，繞湖一週，與湖心古樹遙遙呼應。

煙霞嫋嫋縈繞湖麵，靈氣氤氳覆滿山川，不愧是當年丹霞靈蛇駐足久居之地。

在山巔風口，雪白狐影臨風而立，靜靜俯瞰這片盛景，狐眸之中漾起幾分動容。

稍作駐足，白初便帶著黃巢駕起流雲順著清風穩穩落向湖心孤島。

落腳巨樹下，白初抬爪輕輕撫過粗糙的樹乾，指尖觸到無數深淺交錯的陳舊剮蹭痕跡，紋路狹長連貫，層層疊疊佈滿枝乾。

痕跡光滑規整，分明是鱗甲生靈爬行時蹭擦樹乾，日積月累留下的印記。

在白初細細思索過往糾葛時，樹的另一側忽然傳來幾道細碎的交談聲。

白初眸光一動，斂去身形，步履輕緩、悄無聲息的繞至樹後。

隻見三團蓬鬆小巧的灰棕色身影，正圍坐在古樹裸露的粗壯樹根之上，湊成一圈小聲議事。

最瘦小的那隻，縮成小小一團，整個身子埋在濃密絨毛裡，尾巴緊緊裹住自己，小爪子微微發顫：

“那東西……今晚還會出現嗎？”

“怕什麼？不過是一具無根陰魂罷了！若是再讓我撞見，我一尾巴直接抽飛它！”

體型偏大的鬆鼠，渾身絨毛炸得蓬鬆豎起，粗短的尾巴高高翹著，前爪不停比劃著。

“吹牛。”中間那隻毫不留情地當場拆台，“前夜撞見的時候，你跑得比誰都快。”

短暫沉默後，中間那隻再次開口，帶著幾分困惑忌憚：

“不過那陰魂確實古怪，像是瘋魔了一般，全然冇有半點神智可言。”

瘋魔陰魂，無智亂撲，見活物便撕咬魂魄。

瘋魔無智？聽聞此言白初也不再隱匿身形，頂著小胖鳥徑直出現在三隻鬆鼠眼前。

“在下對三位道友口中的無智陰魂，頗感興趣，不知可否細說一二？”

望著突然出現的雪色狐影，三隻鬆鼠瞬間炸毛，神色緊繃：

依舊是大個的那隻，率先炸聲喝道：

“你誰啊？憑什麼告訴你！”

中間的鬆鼠見狀心頭一緊，連忙飛快伸出小爪子死死捂住老大的嘴。

對方是修為高深的狐妖，氣韻超然，老大這般口無遮攔，簡直是自討苦吃。

它連忙鬆開爪子，躬身拱手，態度恭敬謙和：

“前輩恕罪，家兄魯莽無知，言語失禮。不知前輩想問何事？我等知無不言，絕不隱瞞。”

白初狐眸微彎，漾著一抹淺淡溫潤笑意，目光溫和掃過滿眼不服卻不敢亂動的鬆鼠老大，聲線清和溫潤：

“無妨。方纔無意聽聞幾位道友閒談，對你們口中那具陰魂頗為好奇，特此請教一二。”

聞言，三隻鬆鼠彼此對視一眼，眼底皆有忌憚與遲疑。

片刻後，性子沉穩的老二率先開口，如實回道：

“回前輩，我三兄弟被此方靈山秀水吸引，前來湖心島定居，至今不足一月。”

“起初島上安穩無事，一派寧靜。可自十幾天前開始，每到夜深之時，樹下便會出現一具陰魂。

其無智無識、瘋癲狂亂。看見我等，便會瘋魔一般撲殺上前，隻是頗為蠢笨，一旦我等爬到樹梢，便隻會在樹下發瘋。”

白初狐眸微微眯起，雪白狐毛無風微動，眼底掠過一抹幽深的暗光。

無智無識，瘋癲狂亂。

若是換作彆處山野，他或許隻當是尋常怨魂作祟、戾氣所化。

可偏偏此地是絳蕪湖。

偏偏他還見過另一個瘋癲狂亂的傢夥，還疑似此地原主。

白初垂眸輕笑一聲，藏著幾分篤定：“看來，今日此行，又要有新的收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