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要了
周圍瀰漫著一股躁動的氣息,那些桌麵上空空蕩蕩的客人,嗓子裡發出低沉的嘶吼,一聲接一聲,像是砂紙狠狠劃過粗糲的地麵,聽得人牙根發酸。
不能拖了。
林菩青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李飛揚。
那個女孩雙手握緊成拳,指節泛白,仔細看的話,能發現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她就那樣站在最中間的位置,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眶泛紅,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這可不行啊,不能再拖了。
飢餓的食客纔不管你受了怎樣的委屈。這裡是飯桌,不是表演的歌劇院,沒有人會為你的眼淚鼓掌,假如拿不出能夠填飽肚子的食物……
那就把你的肉給我吧。
“啊啊啊!”
李飛揚終於尖叫起來,聲音又尖又細,她狼狽地躲開一隻朝她抓來的手,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在了地上,雙手胡亂地在空中揮舞著,指甲劃過空氣,發出細微的聲響。“滾開啊!滾開!”
這時的林菩青已經走到了牆角,背靠著牆壁,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冷漠地掃視著這一切。
老闆這時也走了上來,陰惻惻地站在兩人麵前,一雙斜吊著的眼睛在她們身上來回掃了掃,嘴角往下撇著,“你們愣著幹什麼?客人的餐呢?”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玻璃窗,碎渣子濺了滿地。
“在、在這裡!”
一道充滿活力的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
林菩青側過頭,看見後廚的簾子被掀開,走出來一個男孩。留著寸頭,濃眉大眼的,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身上穿著一件藍色的校服,和李飛揚身上那件一模一樣。
他手裡端著一份做好的菜,快步走了上來,一邊喘著氣一邊把菜高高舉了起來,眼裡閃爍著興奮的光,像是在期待著什麼表揚。
林菩青頓了一下,沒有猶豫,先一步上前接過盤子,轉身將它穩穩地放到了那名食客的桌上。盤子落桌的聲音很輕,卻在那一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喧囂。
直到客人的咀嚼聲響起,哢嚓哢嚓的,那兩人纔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齊齊鬆了一口氣。李飛揚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了,貼在腦門上。
林菩青卻沒有放鬆下來。
她的腦子裡在飛速地轉著。冰櫃裡的屍體她簡單估算過,大概隻有四天的份量。現在這個男孩端出來一份全新的,那到了後麵,用什麼來填補空缺?
或者說,用誰的呢?
用餐結束得很快。那些客人吃飽之後,像是被什麼東西驅使著一樣,安靜地起身離開,沒有多餘的停留,甚至連看都沒有多看她們一眼。林菩青和其他人一起把剩餘的碗碟搬入了後廚,碗碟摞在一起,發出叮叮噹噹的碰撞聲。
走之前,林菩青回頭看了一眼角落裡的人。
那個人是所有食客裡最臃腫的存在,渾身上下像是一座小山一樣堆在椅子上。但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做出什麼特殊的舉動,沒有咆哮,沒有掀桌,甚至連一聲多餘的叫喊都沒有。他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坐著,吃完了,擦了擦嘴,然後慢吞吞地站起來,走了出去。
隻是一個普通的NPC嗎?
林菩青微微皺了皺眉。要說有什麼特別的……她回憶了一下他吃飯的過程。
速度。
他是第一個吃完的,比所有人都快。但他吃完之後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坐在原地,低著頭,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看什麼。
這是為什麼?
“林姐姐。”
李飛揚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林菩青沒有擡起頭,但她感受到了一股惡意,那種感覺像是有一根冰涼的指尖,輕輕地貼上了她的後頸。
她回過頭,看向李飛揚,嘴角掛著一如既往的淺笑,“怎麼了,飛揚?”
李飛揚聽見自己的名字從她的口中吐出,驀然心中一跳。那種感覺很奇怪,就像是被什麼猛獸盯上了一樣,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著危險。
不對。
她暗暗咬了咬牙,渾身打了個顫。麵前的這個女人看起來還沒她壯實,胳膊細細的,腰也細細的,風一吹就能倒的樣子。
一定是自己的錯覺,一定是……
她深吸了一口氣,臉上再次揚起一個甜膩膩的笑容。她沒有劉海,飽滿光潔的額頭配上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起來就是一個很有活力的孩子,討人喜歡的那種。
“林姐姐,你剛才真厲害。”李飛揚的眼睛亮晶晶的,雙手誇張地在空中比劃著,做出各種生動的動作,像是在演一出精心排練的舞台劇,“每一道菜都送對了,而且剛才點菜也是第一個出去的,反應好快啊。”
她頓了頓,往前湊了一步,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的崇拜和依賴,“姐姐,我們之後就要靠你了。”
此話一出,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咻”地一下轉向了林菩青,那些目光像是被磁鐵吸引的鐵屑一樣,齊刷刷地聚攏過來,變得熾熱而灼人。
“是啊,林妹子,我們都要靠你了啊!”一個中年男人搓著手,滿臉堆笑。
“能者多勞嘛,我們能不能出去都在你身上了,林小姐。”另一個聲音跟著附和,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
“對啊,我們都靠你啊!”
多麼熟悉。
林菩青一瞬間有些恍惚。
那些興奮的麵孔在她眼前扭曲,最後變成了猙獰的辱罵,那些高舉的雙手變成了朝她撕扯的利爪,那些張合的嘴巴裡吐出的不再是讚美,而是刀子一樣的話。她們高喊著要把她立於神台之上,然後在她站上去之後,一點一點地抽走她腳下的磚頭。
腦中有一個人的聲音在此刻響起,遙遠而又清晰,像是於深海中浮上來的氣泡。
“菩青,你要記住,人人為我,我為人人。”
人人為我,我為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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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菩青垂下眼簾,嘴角的弧度沒有變,但眼底的光卻暗了一瞬。
啪,氣泡破了。
她不會再信了。
林菩青低頭髮出了一聲輕笑,極輕極短,在喧鬧的空間中顯得格外渺小,像是一滴水落進了沸騰的油鍋,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響就被吞沒了。
“飛揚。”她的聲音再次響起,是一貫的溫柔與平和,像是一層薄薄的絲絨,裹住了下麵的寒鐵。“我剛纔看你對這裡很熟悉,是以前來過嗎?”
噠、噠、噠。
皮鞋踩在地麵上的聲音,她一步步走到了李飛揚麵前,站定,低頭俯視著那個紮著紅色絲帶的女孩。
林菩青個子很高,足足比李飛揚高了一個頭。她把手輕輕放在李飛揚的頭上,手指插進她的髮絲裡,看起來就像是在溫柔地撫摸一隻小動物。
所有人都是這麼認為的,包括李飛揚那個小男友。
對,手腕上的小皮筋都露出來了,黑色的,箍在細細的腕骨上。
但隻有李飛揚自己知道,她承受了多大的壓力。
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從頭頂灌下來,順著脊椎一路蔓延到腳尖,像是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她無法掙脫眼前這個女人的束縛,連略微掙紮都做不到。那隻放在她頭頂的手並不重,卻像是一座山一樣壓了下來。
“說話。”
聲音還是溫柔的,但語氣裡中的那份不容置疑,卻在命令著她。
“我、我……”李飛揚吸了一口氣,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我之前就住在附近,所以比較熟悉……”
話音未落,人群中傳來一聲嗤笑,又短又響,裡麵蘊含的嘲諷之意像是一輛貨車一樣直直地撞了過來。
“一群不要臉的小東西,玩什麼過家家的遊戲,還串起夥來坑別人,要臉?”
一個穿著碎花衣裳的老太太一抖腿就站了起來,動作利落,眼皮鬆弛,但是那雙眼睛卻格外地炯炯有神。
她肘開旁邊的兩個人,大咧咧地站到了中間,雙手叉腰,下巴微擡,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全場。
她絲毫不在意別人的白眼,也不看其他人那些帶著暗示的眼神,自顧自地開了口,聲音又亮又脆,“來,姑娘,我給你掄著數一遍。”
她伸出一根手指,點向李飛揚,“李丫頭是這家餐館老闆的女兒,那兩口子去年入獄了,之後就沒啥訊息了,估計上學寄宿去了。”
手指一轉,指向另一個方向,“那邊長得很醜的老東西叫劉強,東邊賣魚的,之前就喜歡來這邊吃飯。”“姓張的你什麼意思!”
再一轉,“右邊,對,右邊那個躲著的!家裡蹲一個,沒啥用!”“我、我……”
她的手指像是在點名一樣,一個接一個地點過去,每一個名字後麵都跟著一段毫不留情的評語,又毒又準。
數到最後,老太太往自己鼻子上一指,中氣十足,“老孃叫張桂英,平常就看不起你們這群狗東西欺負人,收你們來了。”
話音剛落,被點過一遍的人又氣又臊,臉紅得像煮熟的蝦。有人剛說出半句話,就被張桂英連本帶利地懟了回去,那嘴皮子利索得像是在炒豆子,劈裡啪啦的,差點把人家的祖宗十八代都捎帶上。那人被氣得胸悶氣短,捂著胸口直翻白眼。
老太太雌赳赳氣昂昂地從人群中間走過去,下巴擡得高高的,像是一隻鬥勝的母雞,渾身上下每一根羽毛都寫著“不服來戰”四個字。
但林菩青可不信老太太隻是意氣用事。
就憑那雙分外銳利的眼睛來說。
那雙眼睛裡沒有渾濁,沒有昏花,反而亮得像是兩盞燈。
林菩青覺得,她或許是除自己以外,這群人中最厲害的一個。
現場的人幾乎都是附近的鄰居或者是同學,彼此之間基本上都有所認識和瞭解,知根知底。誰家開什麼店,誰家孩子在哪上學,誰欠了誰的錢,誰和誰有舊怨。
這些東西像是一張密密麻麻的網,把所有人都纏在了一起。
唯一的變數,是林菩青這個闖入者。
一個外鄉人,一個陌生的麵孔,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女人。
即便是提前瞭解過一些資訊,她和其他人之間也有一層天然的隔閡,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得見輪廓,卻看不清紋理。
包括剛才,李飛揚那一番“我們都要靠你了”的話,分明就是在調動其他人的情緒,想要讓林菩青背上敢死隊的大名,把她架在火上烤。
這一招她上輩子見得太多了,屢試不爽,因為大多數人都會礙於情麵或者壓力,半推半就地接下這個燙手山芋。
但是張桂英打破了這個局麵。
她分外犀利地指出了所有人的意圖,不是什麼“能者多勞”,也不是什麼“我們都靠你”,隻不過是在明晃晃的“坑別人”。
她把那些藏在笑臉背後的算計,一樣一樣地擺到了檯麵上,讓所有人都無處遁形。
這對於李飛揚她們來說,這是一種背叛。
但對於林菩青,這是張桂英的一張投名狀。
一張強行把自己從那個圈子裡脫離出來,站到林菩青這一邊的投名狀。
為什麼選擇了她?一個看起來很柔弱、孤立無援的女人。
或者說,她察覺到了什麼。
林菩青擡起眼,看向張桂英。那是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渾濁中帶著精光,直勾勾地鎖定了她的身影,像是獵人鎖定了獵物,又像是老馬認出了舊途。
無所遁形。
真的嗎?
林菩青笑了,眼睛彎起成一個好看的弧度。在老太太不明所以的眼神裡,她的嘴唇輕輕動了動,比了一個無聲的口型。
猜錯了。
我不會再需要同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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