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獸舊事 第2章

第2章 新生的變數------------------------------------------。車廂在崎嶇山路上“哐啷”搖晃，昏暗光線裡飛舞著塵埃與羽毛。，碧綠的眼睛在昏暗中熠熠發光，牢牢鎖定一隻肥碩的蘆花雞。理智在“衛生”和“進食”間搖擺了零點一秒，便徹底倒向後者。，整個圓滾滾的白色身子彈射而出，前爪精準按住那隻倒黴的雞。饑餓時，貔貅的進食方式簡單粗暴：張大嘴巴，喉嚨深處彷彿有個無形的漩渦，“啊嗚”一聲，整隻肥碩的、還在撲騰的蘆花雞，就這麼被他囫圇吞了下去！隻有幾根零星的羽毛從他嘴角飄落。“嗝~” 他滿足地打了個小小的飽嗝，舔舔嘴角，碧綠的眼睛幸福地眯起。什麼旅途勞頓，什麼寒酸，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左一口，右一口，在搖晃的車廂裡穩如泰山，專心致誌地進食，身邊的活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準備下口時——，某一青翠山脈的腳踝。山路蜿蜒探入半山腰繚繞的雲霧之中。而在那雲霧之上，人跡罕至的孤絕山巔，一株長春樹靜靜佇立，深綠色的葉片在午後天光下流轉著內斂的月華。。此刻——。啵。啵。。，白、紅、粉，三朵小小的花骨朵，悄然破土。，中心一點淡金，隱約有麒麟虛影昂首。，沉穩厚重，散發大地脈動般的微熱。，朦朧氤氳，光影在其表麵流轉，似包容星雲。、紅、粉。 對應著種樹者心中永不磨滅的三道身影。它們以樹下浸透的淚水、思念與精血為樞紐，跨越生死，自虛無的情感與記憶中凝結出實體。

三股微弱堅韌的無形紐帶在花苞間建立，一個以“思念”為源的奇異場域無聲籠罩樹周。

聯結完成的刹那，一種溫暖而悲傷的共鳴漣漪，極其微弱地擴散開來。

漣漪蕩過山下公路，觸及了那輛搖晃的貨車。

車廂內，皮皮吞食的動作猛地一頓。他維持著張嘴的姿勢，碧綠眼眸瞬間失焦，心裡也毫無來由地，像空了一大塊。一股強烈的、混雜著悲傷、溫暖與一絲熟悉到心悸的悸動，猛地攫住他。他渾身一顫，茫然扭頭盯住遠處那座雲霧繚繞的山巔。

可是，除了山體雲霧，什麼也看不到。

悸動如潮水退去。

“……錯覺吧。” 他甩甩頭，小聲嘟囔，彎腰準備繼續吞吃。但不知為何，看著眼前的雞，竟冇了剛纔的胃口。

……

在他腹內的獨立空間，金光璀璨的財寶山上，辟邪蜷縮沉睡著。他的毛髮紋路與天祿一般無二，隻有顏色是紅色的區彆，大腿處的印記也區彆於天祿的圓圈，是個梅花，金山與頭頂那對璀璨的金角渾然一體。

即使他處於沉眠的姿態，卻依然帶著天生的威嚴。

那來自山巔的微弱共鳴漣漪，竟沿著血緣與契約的紐帶，極其細微地滲透進來，拂過辟邪沉眠的意識。

幾段模糊卻刻骨銘心的記憶碎片掠過。

辟邪濃密的紅色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沉眠的深海下，意識掙紮著想要上浮。這感覺……是……

就在這時——

“噗嘰！咕咕嘎——！！！”

天祿的肚子裡，毫無預兆地下起了雞雨！是剛剛天祿吞進來的幾隻濕漉漉、油膩膩的母雞，此刻正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辟邪疑惑的抬頭，就在這時：一隻肥雞不偏不倚，“啪嘰”一聲，結結實實砸在了辟邪尊貴的，覆蓋著白色絨毛的臉上，濃烈的禽類氣味和油膩觸感瞬間將他包裹。

“……”

辟邪那縷被那混雜而熟悉的悲慟感勾起的清明，瞬間被這極具衝擊力的味道打斷。他下意識皺了皺鼻子，把落在他臉上的雞提了起來，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腦袋，有些疑惑“這是天祿給我吃的嗎……”他抬頭看了看天祿的嗓子眼，“可我不吃這個啊。”

……

山巔，長春樹下，三色花苞微光流轉，聯結場穩定。

而在花苞中心，樹影交錯處，一點極淡的、人形輪廓的虛影，緩緩浮現。透明，模糊的坐著。

它冇有麵目，冇有清晰的肢體細節，像是一團被勉強約束成人形的，流動的透明能量體，又像是陽光穿過樹葉間隙，在地上投下的一個過於持久，因而顯得有了實感的錯覺光影。它無聲無息，無知無覺地坐在花苞前，彷彿一個沉默悲傷的守墓人，又像隻是一個情感過於濃烈而留下的、時空的“疤痕”。

當山風強勁一些，它的邊緣便如煙似霧地飄散開去，彷彿隨時會徹底消融在空氣中；當風停歇，它又緩緩地重新聚攏，恢複那模糊的坐姿。

它隻遵循著一種最原始的本能：當四周寂靜無人，它便存在，空洞地“吸取”著那些散逸的特定情感微塵，身形似乎能凝實那麼微不足道的一絲。

一旦有任何生靈靠近這片山巔，打破了那絕對的寂靜，它便會如受驚的夜霧，悄無聲息地徹底消散，融入四周的光影與空氣，彷彿從未出現過。直到乾擾離去，寂靜重臨，它才又慢慢重新顯形，繼續那無休無止的、枯坐般的守候與汲取。

日升月落，寒來暑往。長春樹自顧自地生長，每年綻放著尋常的銀色花朵，結出苦澀的相思子。

那三色花苞卻彷彿凝固了時光，始終保持著將開未放的骨朵姿態，隻是色澤日益瑩潤，內蘊的光華愈發深邃。虛影時聚時散，空洞地重複著它的“使命”，在這與世隔絕的山巔，構成了一幅靜止中蘊含著無儘悲傷與等待的奇異圖景。

這會隔壁山頭，已是紅塵萬丈，喧囂更迭。鹿人店的日子在雞飛狗跳、笑鬨鬥嘴中流淌，皮皮的毛髮越發水滑，打架鬥嘴的技藝日趨精湛。

隻是偶爾，在酒足飯飽，來後山巡視領地的間隙，他會冇來由地來到這棵樹下，碧綠的眼眸裡掠過一絲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空茫，彷彿遺失了極為重要的東西，卻想不起究竟丟了什麼。

而在那山巔，相思樹下，由死亡、思念、守護與奇蹟共同編織的、靜默的聯結，在無人知曉的角落，緩慢而堅定地運轉著，吸收著歲月與情感，孕育著無人能料的變數，靜靜等待著某個或許早已註定、或許純屬偶然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