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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科幻 > 有什麼話跟我的雙拳說去吧 > 第206章 怎麼是你

蕭一的話說到一半,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震動打斷了。

不是那種引擎故障的抖動,也不是小行星帶擦過船身的顛簸——而是整艘血爪號像被人拎起來晃了兩下,再“啪”地扔回去。格隆的腦袋磕在控製檯上,罵了一聲;賽琳娜的終端從桌上滑下去,砸在地上;伊莎貝拉反應最快,一手撐住牆,一手按住了腰間的劍柄。

“什麼情況?!”格隆揉著腦門,瘋狂調取外部感測器畫麵。

畫麵彈出來的瞬間,艦橋裡安靜了。

血爪號外麵,那片紫色的星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怎麼說呢——像被人潑了一盆墨水的畫布。星星沒了,星雲沒了,連那道從0371號星球直衝雲霄的白色光柱都消失了。舷窗外隻有純粹的、濃稠的、幾乎要滴下來的黑暗。

“我們被吞了?”格隆的聲音有點變調。

“不是被吞。”賽琳娜撿起終端,手指飛快地劃過螢幕,“外部感測器還在工作,但接收不到任何光線。不是光線消失了,是有什麼東西擋住了所有的光源。”

蕭一盯著舷窗外那片黑暗,胸口的光點突然燙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溫熱,是燙。像有人把煙頭按在他胸口的麵板上。

【來。】那個聲音又在腦海裡響起——和上次在0371號地下空間聽到的一樣,古老的、疲憊的、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來。我在等你。】

“操,又來了。”蕭一罵了一聲。

“誰來了?”伊莎貝拉立刻問。

“那個東西。原點。”蕭一按住胸口,光點的熱度透過戰鬥服傳到他手心,“它在叫我。”

“叫你幹什麼?”

“不知道。但這次不是從0371來的。”他閉上眼睛,試圖定位那個聲音的方向。胸口的光點像一根被拽住的線,朝著某個方向微微傾斜。“那邊。東南方向,大概……零點五光年。”

賽琳娜已經調出了星圖。她的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幾下,放大了那個方向的影象。

那裏什麼都沒有。

沒有恆星,沒有行星,沒有星雲。隻有一片標註為“空白區域”的虛空。星圖上連個編號都沒給它,因為在任何一次掃描中,那片區域都顯示為“無資料”——沒有輻射,沒有引力異常,沒有任何值得標註的東西。

“星圖不會騙人。”賽琳娜說,“那片區域真的什麼都沒有。”

“星圖沒騙人,但不代表那裏真的什麼都沒有。”蕭一說,“之前0371下麵那扇門,星圖上標了嗎?”

賽琳娜沉默了。

“那現在怎麼辦?”格隆問。

蕭一想了想。

原點在叫他過去。如果不去,它可能會一直叫,一直叫到所有人都睡不著覺。但如果去——上次隻是隔著門跟它打了個照麵,就被它留下了一絲力量。這次它主動叫,鬼知道會發生什麼。

“先去看看吧。”他說,“靠近一點,不進去。看看情況再說。”

格隆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手放在了操控桿上。

血爪號轉向,朝著那片“什麼都沒有”的虛空駛去。

航行了大約四十分鐘,舷窗外那片被墨汁潑過的黑暗突然消失了。

不是逐漸變亮,是像有人把一塊黑布掀開——前一秒還什麼都看不見,後一秒星星就全冒出來了,密密麻麻,亮得刺眼。

“這……”格隆愣了,“怎麼回事?”

賽琳娜盯著感測器資料,臉色變了。

“我們剛才……穿過了一層屏障。”

“什麼屏障?”

“我不知道。感測器沒有檢測到任何物質或能量異常。但我們的航跡記錄顯示,從出發到現在,我們航行了零點五光年。按照血爪號的速度,這應該是四十分鐘的路程。”她頓了頓,“但我剛才查了星圖,從0371到那片空白區域的邊緣,實際距離是……零點八光年。”

艦橋裡又安靜了。

零點五和零點八,差了零點三光年。要麼是星圖畫錯了,要麼是他們“抄了近道”。

“空間被摺疊了。”4號的投影突然出現,語氣平靜得像在念天氣預報,“那層屏障是一個空間摺疊介麵。穿過它的時候,我們走了一段比正常空間更短的路徑。”

“誰摺疊的?”蕭一問。

“不知道。但能摺疊空間的存在,至少是概念層級。”

概念層級。

蕭一想起歸零者。想起那個白色光點。想起原點說的“我是這片宇宙的第一個意識”。

“到了。”格隆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舷窗外,出現了一顆星球。

不,不是星球——是一塊碎片。

一塊巨大無比的、星球大小的碎片。

它的形狀不規則,像被人從什麼東西上硬生生掰下來的一塊。表麵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物質,看起來像岩石,但太光滑了,光滑得反光。碎片的邊緣是不規則的斷裂麵,那些斷裂麵上能看到一層一層的結構,像樹的年輪。

碎片中央,有一道裂縫。裂縫很深,從表麵一直延伸到碎片內部,看不到底。裂縫裏透出淡淡的銀灰色光芒——和原點那扇門上的光芒一模一樣。

“掃描結果出來了。”賽琳娜的聲音有些顫抖,“這顆碎片的成分……和0371號星球地下的那扇門,完全一致。”

蕭一的心沉了一下。

那扇門是原點的封印。

這塊碎片,是封印的一部分。

“能檢測到能量節點嗎?”他問。

賽琳娜操作了幾下,搖頭。

“沒有。但裂縫裏的那個東西——”她放大影象,“你看這個。”

影象中央,裂縫深處,有一個小小的光點。那光點不是銀灰色的,是金色的。

和聖光的顏色一樣。

但不是聖光。蕭一能感覺到,那是一種更古老的、更純粹的……某種東西。

胸口的碎片突然開始瘋狂旋轉。

【那裏。第二把鑰匙。】

蕭一愣住了。

“第二把鑰匙?”

碎片沒有回答,隻是轉得更快了。

“什麼意思?”巴頓問。

蕭一深吸一口氣。“碎片說,那裏有第二把鑰匙。”

“歸零者的鑰匙?”尤利西斯問。

“應該是。”

艦橋裡的氣氛變得微妙。一把鑰匙,就已經讓蕭一能感知能量節點、能打出傷到原點的一拳。如果有了第二把——

“下去看看。”蕭一說。

“我陪你。”巴頓和伊莎貝拉同時開口。

兩人對視了一眼。

巴頓麵無表情。伊莎貝拉挑了挑眉。

“三個人夠了。”蕭一說,“格隆,老規矩。血爪號準備好,隨時能跑。”

“得嘞。”

三人穿上太空服,從氣閘艙飄出去。

碎片就在前方,越來越大,大到遮住了半邊天空。它的表麵確實很光滑,光滑到太空服的磁力靴踩上去會打滑。蕭一不得不放慢速度,一步步往裂縫的方向挪。

裂縫比他想像的寬。從外麵看隻是一條線,走到跟前才發現至少有十幾米寬。邊緣那些年輪狀的結構一層疊著一層,每一層都有幾米厚。蕭一伸手摸了摸——硬的,冷的,但冷的底下有一絲溫熱,像摸在一個活物的麵板上。

“這玩意兒……是活的?”伊莎貝拉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

“不知道。”蕭一說,“但它在呼吸。”

他能感覺到。那些年輪狀的層理在極其緩慢地起伏,像胸腔的呼吸。每一次起伏,裂縫裏的銀灰色光芒就會亮一下,然後暗下去。

“下去。”他說。

三人沿著裂縫往下走。

越往下,溫度越高。太空服的恆溫係統開始工作,蕭一能聽到背後製冷壓縮機嗡嗡的聲音。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裂縫兩側的岩壁開始出現變化——不再是光滑的灰白色,而是粗糙的、佈滿紋路的深灰色。那些紋路像血管,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紋路裡有銀灰色的液體在流動。

“這是……某種生物的體內?”巴頓的聲音很平靜,但蕭一聽得出他在警惕。

“不像生物。”蕭一蹲下,用手指觸碰那些紋路。指尖觸到的瞬間,那些銀灰色液體突然加速流動,像被刺激到了。“更像是……機械。”

“機械能有血管?”伊莎貝拉質疑。

“歸零者的科技。”蕭一說,“他們能把概念變成實物。血管和電線,對他們來說沒有區別。”

又走了十分鐘,裂縫到底了。

底部是一個不大的空間,大約二十平方米。地麵是平的,鋪著一層銀灰色的金屬板。金屬板上刻著符文——和0371號那扇門上的符文一模一樣。

空間中央,懸浮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把鑰匙。

字麵意義上的鑰匙。

大約三十厘米長,銀白色,形狀像一把古老的機械鑰匙——有柄,有桿,桿的末端有複雜的齒槽。但它是透明的,像水晶,內部流淌著無數細小的金色光點。那些光點的流動方向不斷變化,有時候順時針,有時候逆時針,有時候像漩渦一樣旋轉。

它在發光。金色的光,和蕭一胸口的白色光點遙相呼應。

“這就是第二把鑰匙?”巴頓問。

“應該是。”蕭一走近一步。

鑰匙沒有反應。沒有像之前那扇門一樣吸他的手,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安靜地懸浮著,散發著金光。

蕭一伸出手。

手指觸碰到鑰匙的瞬間——

整個世界變了。

他不在那個裂縫底部了。他站在一片金色的虛空中。沒有上下,沒有左右,沒有遠近。隻有金色,無限延伸的金色。

麵前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很高,至少兩米,穿著一件由金色光流編織成的長袍。她的頭髮是銀白色的,很長,垂到腰際。她的臉……蕭一說不清她長什麼樣。不是看不清,是看懂了但記不住。明明剛才還在看,轉個念頭就忘了。隻記得她的眼睛——金色的,瞳孔裡有無數細小的符文在流轉。

“你好,繼承者。”她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鐘聲一樣在虛空中回蕩。

蕭一張了張嘴。“你是歸零者?”

“我是歸零者的一部分。”她說,“你可以叫我……七號。”

蕭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七號?那個七號?”

“不是你的七號。”她笑了,笑容裡有一絲疲憊,“我是歸零者的七號。三萬兩千年前,我們選擇了歸零。但歸零之前,我們把自己的意識分成了九個部分,留在這個宇宙的各個角落。我是第七部分。所以,七號。”

蕭一沉默了。

“你的那個七號,”她繼續說,“那個啟動了凈化核心的孩子——她的存在,不是偶然。她是我的意識在這個時代的投射。”

蕭一愣住了。

“你是說……七號是你?”

“不。我是我,她是她。但她的存在,是因為我的存在。我是因,她是果。”她頓了頓,“三萬兩千年來,我一直在等。等一個人,能繼承我們留下的一切。等一個時代,值得我們把一切都交出去。”

“那你等到了嗎?”

七號看著他,那雙金色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也許。”她說,“等到了。”

蕭一不知道該說什麼。

七號繼續說:“第一把鑰匙,你已經拿到了。歸零者的印記,在你胸口。那是我留給你的見麵禮。”

“第二把鑰匙,”她看向蕭一手中的那把透明鑰匙,“是留給你的同伴的。”

“同伴?”

“你體內的那個意識。馬爾庫斯。”

蕭一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馬爾庫斯?”

“他是守護者型人格。三十年封存,二十年殖民地守護,他的人生一直在為別人而活。他值得一把鑰匙。”七號說,“第二把鑰匙,能讓他從你體內分離出來,擁有自己的身體。”

蕭一張大了嘴。

馬爾庫斯可以擁有自己的身體?

那個在他腦海裡嘮叨了幾個月的老頭,可以變成一個活生生的人?

“那……”蕭一突然有點緊張,“他願意嗎?”

沉默。

然後,馬爾庫斯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帶著一絲顫抖,蕭一從沒聽過的顫抖。

“我……”

他頓了頓。

“我等了五十年。”

蕭一笑了。“那就拿。”

馬爾庫斯沒有說話。但蕭一能感覺到,他在哭。

七號看著這一切,嘴角微微上揚。

“還有一件事。”她說。

“什麼?”

“第三把鑰匙,在原點手裏。”

蕭一的笑凝固了。

“第三把鑰匙?”

“對。九把鑰匙,散落在宇宙各處。集齊九把,就能開啟歸零者的核心,喚醒所有的歸零者。”她頓了頓,“但原點手裏有一把。它用那把鑰匙,維持著自己的存在。如果沒有那把鑰匙,它早就消散了。”

“所以,如果我想集齊九把鑰匙,就得從原點手裏搶?”

“對。”

“那它肯定不給。”

“對。”

蕭一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問:“原點到底是什麼?”

七號的笑容消失了。她的表情變得凝重。

“原點,”她說,“是我們犯的最大的錯誤。”

---

七號講了一個很長的故事。

三萬兩千年前,歸零者達到文明的巔峰。他們掌握了概念層級的力量,可以創造星係,可以操控時間,可以在不同的宇宙之間穿行。他們以為自己是宇宙的主宰。

然後他們發現了原點。

那片宇宙的第一個意識。在恆星還沒有燃燒的時候,它就在了。在行星還沒有凝聚的時候,它就在了。在生命還沒有出現的時候,它就在了。

歸零者以為它是朋友。他們向它學習,和它交流,甚至藉助它的力量來完善自己的文明。

但他們錯了。

原點的目的從來不是幫助他們。原點的目的隻有一個——吞噬。

它吞噬了歸零者創造的三分之一星係,吞噬了歸零者一半的人口,吞噬了歸零者文明的無數成果。它像一頭永遠吃不飽的野獸,越吃越餓,越餓越吃。

歸零者花了三千年才把它封印起來。那三千年裏,他們犧牲了無數人,用盡了所有的力量,甚至不得不把整個文明清零——也就是所謂的“歸零”。

那些能量節點,不是歸零者的遺產。是封印的一部分。每一個節點,都是一根釘子,釘在原點的身體上,把它釘在宇宙的角落裏。

“但封印在鬆動。”七號說,“三萬兩千年了,那些釘子一顆一顆地在鬆動。原點在掙紮,在等待。它需要有人幫它拔掉那些釘子。”

“啟用節點,就是在拔釘子?”蕭一問。

“對。”

“那守門人說,啟用所有節點,歸零者會蘇醒——”

“那也是真的。”七號說,“啟用所有節點,封印會徹底崩潰。原點會出來。但與此同時,我們也會蘇醒。三萬兩千年來,我們一直在沉睡,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維持封印上。如果封印崩潰,我們就沒有必要再沉睡了。”

蕭一理了理思路。

啟用節點=拔掉釘子=原點出來 歸零者醒來。

原點出來是壞事。歸零者醒來是好事。

“那到底是啟用還是不啟用?”他問。

七號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終於說,“這個決定,要由你來做。”

蕭一沉默了。

他看著手裏的第二把鑰匙,看著七號那雙金色的眼睛,想著馬爾庫斯終於能擁有自己的身體,想著那些散落在宇宙各處的九千多個節點,想著0371號地下那個沉睡的東西。

“我考慮考慮。”他說。

七號笑了。

“可以。你有時間。很多時間。”

她的身影開始變淡,金色的虛空開始收縮。

“對了,”她消失之前說了一句,“第二把鑰匙啟用之後,馬爾庫斯會有一個新身體。但新身體的生成需要時間——大約七十二小時。這七十二小時裏,他會非常虛弱。保護好他。”

“好。”

金色虛空消失了。蕭一重新站在裂縫底部,手裏握著那把透明的鑰匙。

巴頓和伊莎貝拉站在旁邊,一臉緊張地看著他。

“你發什麼呆?”伊莎貝拉問,“你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快十分鐘了。”

“十分鐘?”蕭一愣了愣。他在金色虛空裏感覺至少聊了半小時。

“對。你碰到鑰匙之後就僵住了,我們叫你也沒反應。”

蕭一低頭看著手裏的鑰匙。“我沒事。剛才……有人跟我說話。”

“誰?”

“歸零者的七號。”

他把七號說的話簡短地複述了一遍。

巴頓沉默了很久。伊莎貝拉抱著胳膊,表情複雜。

“所以你現在要決定——啟用還是不啟用那些節點?”巴頓問。

蕭一點頭。

“你打算怎麼辦?”

蕭一看著手裏的鑰匙。

“先把馬爾庫斯弄出來再說。”他說,“七十二小時,夠我們想清楚的。”

---

回到血爪號的時候,格隆正在煮第三鍋湯。

“你們可算回來了!”他喊著,“我剛才掃描到裂縫底下有能量波動,還以為你們出事了!”

“沒事。”蕭一走進艦橋,把鑰匙放在桌上。

那把透明的水晶鑰匙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內部的金色光點緩緩流動,像一條微縮的銀河。

“這就是第二把鑰匙?”格隆湊過來看。

“對。”蕭一坐下來,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這次說得更詳細——七號的身份、原點的真相、九把鑰匙、啟用節點等於拔釘子、歸零者會醒來但原點也會出來。

說完之後,艦橋裡安靜了很久。

賽琳娜第一個開口:“從概率學角度,啟用節點有50%的概率導致原點蘇醒。不啟用節點,原點也會在某個時間自己掙脫封印——七號說了,封印在鬆動。區別隻是時間問題。”

“你的意思是,反正它遲早要出來,不如早點啟用,讓歸零者也醒過來幫忙?”格隆問。

“對。”賽琳娜說,“但這隻是概率。如果計算有誤差——”

“如果計算有誤差,我們就死定了。”格隆接話。

“對。”

又沉默了。

巴頓開口了:“我選啟用。”

所有人都看向他。

“為什麼?”蕭一問。

“因為不啟用,我們隻是把問題留給後人。”巴頓說,“等原點自己掙脫封印的時候,我們都已經死了。後人沒有任何準備,沒有任何力量,隻能等死。但如果現在啟用,至少歸零者會醒過來。至少我們還在,能幫上忙。”

尤利西斯點頭:“我同意。”

伊莎貝拉沒說話。

蕭一看向她。“你呢?”

伊莎貝拉抱著胳膊,靠在牆上,表情淡淡的。

“我無所謂。”她說,“反正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蕭一愣了愣。

“行。”他站起來,“那就啟用。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麼時候?”

“先把馬爾庫斯弄出來。七十二小時後,我們出發去下一個節點。”

他拿起桌上的鑰匙,走向醫療艙。

醫療艙很小,隻有一張床和幾個櫃子。蕭一把鑰匙放在床上,然後坐在旁邊。

“馬爾庫斯。”

“在。”

“準備好了嗎?”

沉默。

然後馬爾庫斯說:“五十年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蕭一聽得出底下的顫抖。

“我一直在想,如果能有一個身體,我要做什麼。吃一頓飯。喝一杯酒。曬一次太陽。看一次日落。這些小事,對別人來說稀鬆平常,對我來說……”他頓了頓,“奢侈。”

蕭一笑了。“那等你有身體了,第一頓想吃什麼?”

“牛排。”馬爾庫斯毫不猶豫,“三分熟,不要醬。配一杯紅酒,便宜的那種就行。”

“行,我讓格隆給你做。”

“格隆會做牛排?”

“不會。但他可以學。”

馬爾庫斯笑了。

蕭一把手放在鑰匙上。

鑰匙亮了起來。金色的光芒從內部湧出,包裹住鑰匙本身,然後像水一樣流到床上,鋪開,擴散,最後形成一個金色的光團。

光團裡有東西在成形。

最開始是一個輪廓——人的輪廓,蜷縮著的,像胎兒在母體裏。然後輪廓越來越清晰,四肢、軀幹、頭部,一點一點地顯現。最後是細節——手指、腳趾、五官、頭髮。

整個過程很慢,慢得像看一朵花在延時攝影裡開放。

蕭一看了一個小時,光團裡的人形已經基本成形了。是一個老人——頭髮花白,臉上有皺紋,但身體看起來很結實,像那種幹了一輩子體力活的老人。

“這就是你?”蕭一問。

“對。”馬爾庫斯的聲音從光團裡傳來,帶著一絲笑意,“是不是很醜?”

“還行。”蕭一說,“比我帥那麼一點點。”

馬爾庫斯笑了。

七十二小時。

蕭一靠在醫療艙的牆上,閉上眼睛。

---

這七十二小時裏,發生了不少事。

首先是格隆真的學會了做牛排。他拿血爪號上儲存的合成蛋白試了十幾次,從最初的“橡皮擦”到後來的“勉強能嚼”,進步神速。最後一次試做的時候,4號在旁邊指導火候,賽琳娜負責調味,伊莎貝拉負責試吃——她吃了一塊,沉默了三秒,然後說:“還行。”

格隆激動得差點哭了。

其次是尤利西斯的暗銀色光芒變得更穩定了。七號留給他的那絲“希望”似乎在和原點的力量產生某種共鳴——也許是因為原點也是古老的意識,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尤利西斯自己也不太清楚,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在變強。

有一天他站在血爪號的艙門口,朝著虛空釋放了一記【審判者·懺悔之錘】。金色的光錘飛出上百公裡才消散,比之前遠了一倍。

“七號在幫我。”他說。

蕭一點頭,沒多問。

第三件事,是伊莎貝拉。

第三天傍晚——也就是馬爾庫斯身體即將成形的最後幾個小時——伊莎貝拉把蕭一叫到了氣閘艙。

“幹什麼?”蕭一問。

伊莎貝拉沒說話,隻是站在那裏,看著舷窗外的星空。

那顆碎片就在不遠處,裂縫裏的銀灰色光芒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一隻半閉的眼睛。

“我想好了。”她突然說。

“想好什麼?”

“之前說回來之後有話跟你說。”

蕭一想起來了。“什麼話?”

伊莎貝拉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

“我加入。”

“加入什麼?”

“加入你的‘下班計劃’。”她說,“啟用節點,喚醒歸零者,打倒原點,然後找一個能摸魚的地方,安安靜靜過日子。”

蕭一愣住了。

“你之前不是說要當審判長——”

“那是之前。”伊莎貝拉打斷他,“之前我以為權力就是一切。往上爬,踩別人,保護自己。但跟著你這段時間,我發現自己沒那麼想要那些了。”

她頓了頓。

“那天在0371下麵,你打原點那一拳——那一拳裡有憤怒,對那些死在那裏的人的憤怒。我從來沒有過那種憤怒。因為我的世界裏,隻有自己。別人的死活,跟我沒關係。”

她看著蕭一。

“但現在不一樣了。”

蕭一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伊莎貝拉繼續說:“我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在那兒吐槽咖啡機。也許是後來你為了救隊友拚了命。也許是你在0371下麵一個人衝進去的時候。也許是現在。”

她深吸一口氣。

“反正我就是想告訴你——我加入了。不是為了權力,不是為了審判長的位置。是為了你。”

蕭一的心跳得很快。

“為了我?”

“對。”伊莎貝拉說,“為了你那個‘能下班的世界’。我也想看看,那是什麼樣的。”

蕭一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沒有之前的傲慢、算計、防備。隻有一種很乾凈的、很純粹的……期待。

“行。”他說,“那就一起。”

伊莎貝拉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應付式的、社交性的笑,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然後她伸出手。

“合作愉快。”

蕭一握住她的手。

“合作愉快。”

七十二小時到了。

蕭一站在醫療艙裡,看著床上那團金色的光。

光芒正在消散。

光團裡的人形越來越清晰——頭髮花白的老人,臉上有深深的皺紋,但身體很結實,肩膀很寬,手掌很大。他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像在睡覺。

最後一縷金光消散的時候,老人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深棕色的眼睛,渾濁但溫暖。

他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在微微顫抖。

“五十年了。”他說,聲音沙啞,帶著笑意,“五十年沒動過手了。”

他站起來,站在地上,感受著腳底接觸金屬地板的觸感。

然後他看著蕭一。

“謝謝你。”

蕭一笑了。“別謝。你欠我一頓牛排。”

馬爾庫斯也笑了。“行,我請。”

他走出醫療艙,走進艦橋。

所有人都站在那裏等他。

格隆端著一盤牛排——三分熟,不要醬。賽琳娜拿著一杯紅酒——便宜的那種。巴頓站在旁邊,表情平靜,但嘴角微微上揚。尤利西斯微笑著。伊莎貝拉抱著胳膊,靠在牆上。

馬爾庫斯看著這些人,眼眶突然紅了。

他接過牛排和紅酒,吃了一口,喝了一口。

“好吃嗎?”格隆緊張地問。

馬爾庫斯點頭。

“好吃。”

他嚥下那口牛排,看著舷窗外的星空。

“五十年了。”他輕聲說,“終於回來了。”

蕭一站在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歡迎回來。”

---

當天晚上,血爪號出發了。

目標:下一個能量節點。

星圖上,賽琳娜標記出了離他們最近的三個節點。一個在零點七光年外,一個在一點二光年外,一個在一點五光年外。

“先去哪個?”她問。

蕭一看了看星圖,又看了看胸口的白色光點。光點在微微發光,碎片在緩緩旋轉。

“最近的。”他說,“零點七光年那個。”

“好。”

血爪號轉向,引擎啟動,駛向黑暗的深處。

舷窗外,那顆碎片越來越小,裂縫裏的銀灰色光芒越來越暗。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光點,消失在星海中。

蕭一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馬爾庫斯坐在他旁邊,端著那杯沒喝完的紅酒,慢慢地喝。

“你之前說,集齊九把鑰匙,歸零者就會醒。”他輕聲說。

“對。”

“那原點也會出來。”

“對。”

馬爾庫斯沉默了一會兒。

“打得過嗎?”

蕭一睜開眼睛,看著舷窗外那片陌生的星空。

“不知道。”他說,“但總得試試。”

馬爾庫斯笑了。

“也是。”他把最後一口紅酒喝完,“五十年沒打架了,手癢。”

蕭一也笑了。

血爪號在星空中航行,駛向下一個能量節點,駛向下一個未知,駛向那個不知道能不能打贏的敵人。

但在那之前——

還有九千多個節點要啟用。

還有七把鑰匙要找。

還有一個能下班的世界要建。

蕭一閉上眼睛,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路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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