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尤利西斯 > 第六章

尤利西斯 第六章

作者:(愛爾蘭)詹姆斯·喬伊斯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4 06:04:24

馬丁·坎寧翰首先把戴著絲質大禮帽的頭伸進嘎嘎作響的馬車,輕捷地進去落座了。鮑爾[1]先生小心翼翼地彎著修長的身軀,跟在他後麵也上了車。

——來吧,西蒙。

——您先上,布盧姆先生說。

迪達勒斯先生匆匆戴上帽子,邊上車邊說:

——好的,好的。

——人都齊了嗎?馬丁·坎寧翰問。上車吧,布盧姆。

布盧姆先生上了車,在空位子上落座。他反手帶上車門,咣噹了兩下,直到把它撞嚴實了才撒手。他將一隻胳膊套在拉手吊帶裡,神情嚴肅地從敞著的車窗裡眺望馬路旁那一扇扇拉得低低的百葉窗[2]。有一副簾子被拉到一邊,一個老嫗正向外窺視。鼻子貼在玻璃窗上又白又扁。她在感謝命運這一遭兒總算饒過了自己。婦女們對屍體所表示的興趣是異乎尋常的。我們來到世上時給了她們那麼多麻煩,所以她們樂意看到我們走。她們好像適合於乾這種活兒。在角落裡鬼鬼祟祟的。趿拉著拖鞋,輕手輕腳的,生怕驚醒了他。然後給他裝裹,以便入殮。摩莉和弗萊明大媽[3]在往棺材裡麵鋪著什麼。再往你那邊拽拽呀。我們的包屍布。你絕不會知道自己死後誰會來摸你。洗身子啦,洗頭啦。我相信她們還會給他剪指甲和頭髮,並且裝在信封裡儲存一點兒。這之後,照樣會長哩。這可是件臟活兒。

大家佇候著,誰也不吭一聲兒。大概是在裝花圈哪。我坐在硬邦邦的東西上麵。唔,原來是我後褲兜兒裡的那塊香皂。最好把它挪一挪,等有機會再說。

大家全在佇候。過一會兒,前方傳來了車輪的轉動聲,越來越挨近,接著就是馬蹄聲。車身顛簸了一下。他們的馬車開始前進了,搖搖擺擺,吱嘎作響。後麵也響起了另外一些馬蹄的聲音和車軲轆的吱啞聲。馬路旁的百葉窗向後移動;門環上蒙著黑紗的九號[4]那半掩著的大門,也以步行的速度過去了。

他們依然坐在那裡一聲不響,膝蓋抖動著。直到車子拐了個彎,沿著電車軌道走去,這時纔打破了沉寂。特裡頓維爾路。速度加快了。車輪在卵石鋪成的公路上咯噔咯噔地向前滾動,像是發了瘋似的玻璃在車門框裡哢嗒哢嗒地震顫著。

——他這是拉著咱們走哪條路啊?鮑爾先生隔著車窗邊東張西望邊問。

——愛爾蘭區,馬丁·坎寧翰說。這是林森德。布倫斯威克大街。

迪達勒斯先生朝車窗外望著,點了點頭。

——這是個古老的好風習[5],他說。我很高興如今還冇有廢除。

大家隔著車窗望瞭望。行人紛紛脫便帽或禮帽,表示敬意呢。馬車經過沃特利巷後就離開電車軌道,走上較為平坦的路。布盧姆先生定睛望望,隻見有個身材細溜、穿著喪服、頭戴寬簷帽的青年。

——迪達勒斯,你的一個熟人剛剛走過去了,他說。

——誰呀?

——你的公子兼繼承人。

——他在哪兒?迪達勒斯說著,斜探過身子來。

馬車正沿著一排公寓房子馳去,房前的路麵上挖出一條條明溝,溝旁是一溜兒土堆。在拐角處車身驀地歪了歪,又折回到電車軌道上了,車輪喧鬨地咯噔咯噔向前滾動。迪達勒斯先生往後靠了靠身子,說:

——穆利根那傢夥跟他在一道嗎?他的忠實的阿卡帖斯[6]!

——冇有,布盧姆先生說,就他一個人。

——大概是看他的薩莉舅媽去啦,迪達勒斯說。古爾丁那一夥兒:喝得醉醺醺的小成本會計師,還有克莉西,爸爸的小屎橛子,知父莫如聰明的小妞兒。

布盧姆先生望著林森德路淒然一笑。華萊士兄弟瓶廠:多德爾橋。

裡奇·古爾丁和律師用的公文包。他管這事務所叫作古爾丁-科利斯-沃德[7]。他開的玩笑如今越來越冇味兒了。從前他可是個大淘氣包。一個星期天早晨,他用飾針把房東太太的兩頂帽子彆在頭上,同伊格內修斯·加拉赫[8]一道在斯塔默街上跳起華爾茲舞,通宵達旦地在外邊瘋鬨。如今他可垮下來了,我看他的背痛,就是當年埋下的根子。老婆替他按摩背。他滿以為服點藥丸就能痊癒。其實那統統都隻不過是麪包渣子。利潤高達百分之六百左右。

——他跟一幫下賤痞子鬼混,迪達勒斯先生罵道。大家都說,那個穆利根就是個壞透了的流氓,心腸狠毒,墮落到了極點。他的名字臭遍了整個都柏林城。在天主和聖母的佑助下,我遲早非寫封信給他老孃、姑媽或是什麼人不可。叫她看了,會把眼睛瞪得像門一樣大。我要胳肢他屁股[9]!我說話算數。

他用大得足以壓住車輪咯嗒聲的嗓門嚷著:

——我絕不能聽任她那個zazhong侄子毀掉我兒子。他爹是個站櫃檯的,在我表弟彼得·保羅·麥克斯威尼的店裡賣棉線帶。我決不讓他得逞。

他住了嘴。布盧姆先生把視線從他那憤怒的口髭,移到鮑爾先生那和藹的麵容,以及馬丁·坎寧翰的眼睛和嚴肅地搖曳著的鬍子上。好一個吵吵鬨鬨、固執己見的人。滿腦子都是兒子。他說得對。總得有個繼承人啊。倘若小魯迪還在世的話,我就可以看著他長大。在家裡能聽到他的聲音。他穿著一身伊頓[10]式的製服,和摩莉並肩而行。我的兒子。他眼中的我。那必然會是一番異樣的感覺。我的子嗣。純粹是出於偶然。準是那天早晨發生在雷蒙德高台街的事。她正從視窗眺望著兩條狗在停止作惡[11]的牆邊搞著。有個警官笑嘻嘻地仰望著。她穿的是那件奶油色長袍,已經綻了線,可她始終也冇縫上。摸摸我,波爾迪。天哪,我想得要死。這就是生命的起源。

於是,她有了身孕。葛雷斯頓斯[12]音樂會的邀請也隻好推掉。我的兒子在她肚子裡。倘若他活著,我原是可以一直幫助他的。那是肯定的。讓他能夠自立,還學會德語。

——咱們來遲了嗎?鮑爾先生問。

——遲了十分鐘,馬丁·坎寧翰邊看著表邊說。

摩莉。米莉。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就是單薄了點。是個假小子,滿嘴村話。呸,跳跳蹦蹦的朱庇特哪!你這天神和小魚兒哪!可她畢竟是個招人疼的好妞兒,很快就要成為婦人啦。穆林加爾。最親愛的爹爹。年輕學生。是啊,是啊,也是個婦人哩。人生啊,人生。

馬車左搖右晃,他們四個人的身軀也跟著顛簸。

——科尼蠻可以給咱們套一輛更寬綽些的車嘛,鮑爾先生說。

——他原是可以的,迪達勒斯先生說。要不是被那斜視症折騰的話。你懂我的意思嗎?

他闔上了左眼。馬丁·坎寧翰開始把腿下的麪包渣子撣掉。

——這是什麼呀,他說。天哪,是麪包渣兒嗎?

——想必新近有人在這兒舉行過野餐哩,鮑爾先生說。

大家都抬起腿來,厭惡地瞅著那散發著黴臭、釦子也脫落了的座位皮麵。迪達勒斯先生抽著鼻子,蹙眉朝下望望說:

——除非是我完全誤會了……你覺得怎麼樣,馬丁?

——我也這麼認為,馬丁·坎寧翰說。

布盧姆先生把大腿放下來。虧得我洗了那個澡。腳上感到很清爽。可要是弗萊明大媽替我把這雙短襪補得更細一點就好了。

迪達勒斯先生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

——這畢竟是,他說,世界上最自然不過的事。

——湯姆·克南露麵了嗎?馬丁·坎寧翰慢條斯理地撚著鬍子梢兒,問道。

——來啦,布盧姆先生回答說。他跟內德·蘭伯特[13]和海因斯[14]一道坐在後麵哪。

——還有科尼·凱萊赫本人呢?鮑爾先生問。

——他到公墓去啦,馬丁·坎寧翰說。

——今天早晨我遇見了麥科伊,布盧姆先生說。他說他儘可能來。

馬車猛地停住了。

——怎麼啦?

——堵車了。

——咱們這是在哪兒呢?

布盧姆先生從車窗裡探出頭去。

——大運河,他說。

煤氣廠。聽說這能治百日咳哩。虧得米莉從來冇患上過。可憐的娃娃們!痙攣得都蜷縮成一團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真夠受的。相形之下,她患的病倒比較輕,不過是麻疹而已。煎亞麻籽[15]。猩紅熱。流行性感冒。我這是在替死神兜攬廣告哪。可彆錯過這個機會。狗收容所就在那邊。可憐的老阿索斯[16]!好好照料阿索斯,利奧波德,這是我最後的願望。願你的旨意實現[17]。對墳墓裡的人們我們總是唯命是從。那是他彌留之際潦潦草草寫下的。狗傷心得衰竭而死。那是一隻溫和馴順的家畜。老人養的狗通常都是這樣的。

吧嗒一聲一滴雨點落在他的帽子上。他縮回脖子。接著,一陣驟雨滴滴答答地落在灰色的石板路上。奇怪,稀稀落落的,就像是漏勺濾下來的。我料到會下。想起來啦,我的靴子咯吱咯吱直響來著。

——變天啦,他安詳地說。

——可惜冇一直晴下去,馬丁·坎寧翰說。

——鄉下可盼著雨哪,鮑爾先生說。太陽又出來啦。

迪達勒斯先生透過眼鏡凝視著那遮著一層雲彩的太陽,朝天空默默地發出詛咒。

——它就跟娃娃的屁股一樣冇準兒,他說。

——咱們又走啦。

馬車又轉動起那硬邦邦的軲轆了。他們的身子輕輕地晃悠著。馬丁·坎寧翰加快了撚鬍鬚梢兒的動作。

——昨天晚上湯姆·克南真了不起,他說。帕迪·倫納德[18]當麵學他那樣兒取笑他。

——噢,馬丁,把他的話都引出來吧,鮑爾先生起勁地說。西蒙,你等著聽克南對本·多拉德唱的《推平頭的小夥子》[19]所做的評論吧。

——了不起,馬丁·坎寧翰用誇張的口氣說。馬丁啊,他把那

支淳樸的民歌唱絕了,是我這輩子所聽到的氣勢最為磅礴的演唱。

——氣勢磅礴,鮑爾先生笑著說。他最喜歡用這個字眼,還愛說回顧性的編排[20]。

——你們讀了丹·道森的演說嗎?馬丁·坎寧翰問。

——我還冇讀呢,迪達勒斯先生說。登在哪兒啦?

——今天早晨的報紙上。

布盧姆先生從內兜裡取出那張報。我得給她換那本書。

——彆,彆,迪達勒斯先生連忙說。回頭再說吧。

布盧姆先生的目光順著報紙邊往下掃視著訃聞欄:卡倫、科爾曼、迪格納穆、福西特、勞裡、瑙曼、皮克。是哪個皮克[21]呢?是在克羅斯比-艾萊恩那兒工作的那傢夥嗎?不對,是厄布賴特教堂同事。報紙磨破了,上頭的油墨字跡很快就模糊了。向小花[22]致以謝忱。深切的哀悼。遺族難以形容的悲慟。久患頑症,醫治無效,終年八十八歲。為昆蘭舉行的周月追思彌撒。仁慈的耶穌,憐憫他的靈魂吧。

親人亨利已遁去,

住進天室今月彌,

遺族哀傷並悲泣,

翹盼蒼穹重相聚。

我把那個信封撕掉了嗎?撕掉啦。我在澡堂子裡看完她那封信之後,放在哪兒啦?他拍了拍背心上的兜。在這兒放得安安妥妥的。親人亨利已遁去。趁著我的耐心還冇有耗儘。

國立小學。米德木材堆放場。出租馬車停車場。如今隻剩下兩輛了。馬在打瞌睡,肚子鼓得像壁虱。馬的頭蓋上,骨頭太多了。另一輛載著客人轉悠哪。一個鐘頭以前,我曾打這兒經過。馬車伕們舉了舉帽子。

在布盧姆先生這扇車窗旁邊,一個彎著腰的扳道員忽然揹著電車的電桿直起了身子。難道他們不能發明一種自動裝置嗎?那樣,車輪轉動得就更便當了。不過,那樣一來就會砸掉此人飯碗了吧?但是另一個人卻會撈到製造這種新發明的工作吧?

安蒂恩特音樂堂。眼下什麼節目也冇上演。有個身穿一套淡黃色衣服的男子,臂上佩戴著黑紗。他服的是輕喪,不像是怎麼悲傷的樣子。興許是個姻親吧。

他們默默地經過鐵道陸橋下聖馬可教堂那光禿禿的講道坊,又經過女王劇院。海報牌上是尤金·斯特拉頓[23]和班德曼·帕默夫人。也不曉得我今天晚上能不能去看《麗亞》。我原說是要去的。要麼就去看《基拉尼的百合》[24]吧?由埃爾斯特·格萊姆斯歌劇團演出。做了大膽的革新。剛剛刷上去、色彩鮮豔的下週節目預告:《布裡斯托爾號的愉快航行》[25]。馬丁·坎寧翰總能替我弄到一張歡樂劇院的免費券吧。得請他喝上一兩杯,反正是一個樣。

下午他[26]就來了。她的歌兒。

普拉斯托帽店。紀念菲利普·克蘭普頓爵士[27]的噴泉雕像。這是誰[28]呀?

——你好!馬丁·坎寧翰邊說邊把巴掌舉到額頭那兒行禮。

——他冇瞧見咱們,鮑爾先生說。啊,他瞧見啦。你好!

——是誰呀?迪達勒斯先生問。

——是布萊澤斯·博伊蘭,鮑爾先生說。他正摘下帽子讓他的鬈髮透透風哪。

此刻我剛好想到了他。

迪達勒斯先生探過身去打招呼。紅沙洲餐廳[29]的門口那兒,白色圓盤狀的草帽閃了一下,作為回禮。瀟灑的身影過去了。

布盧姆先生端詳了一下自己左手的指甲,接著又看右手的。是呀,指甲。除了魅力而外,婦女們,她,在他身上還能看得到旁的什麼呢?魅力。他是都柏林最壞的傢夥,卻憑著這一點活得歡歡勢勢。婦女們有時能夠感覺出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這是一種本能。然而像他那種類型的人嘛。我的指甲。我正瞅著指甲呢。修剪得整整齊齊。然後,我就獨自在想著。渾身的皮肉有點兒鬆軟了。我能發覺這一點,因為我記得原先是什麼樣子。這是怎麼造成的呢?估計是肉掉了,而皮膚收縮得卻冇那麼快。但是身材總算保持下來了。依然保持了身材。肩膀。臀部。挺豐滿的。舞會的晚上換裝時,襯衣後襬竟夾在屁股縫兒裡了。

他十指交叉,夾在雙膝之間,感到心滿意足,茫然地環視著他們的臉。

鮑爾先生問:

——巡迴音樂會進行得怎樣啦,布盧姆?

——哦,好極啦,布盧姆先生說。我聽說,頗受重視哩。你瞧,這可真是個好主意……

——你本人也去嗎?

——哦,不,布盧姆先生說。說實在的,我得到克萊爾郡[30]去辦點私事。你要知道,這個計劃是把幾座主要城鎮都轉上一圈。這兒鬨了虧空,可以上那兒去彌補。

——可不是嘛,馬丁·坎寧翰說。瑪麗·安德森[31]眼下在北邊哪。你們有能手嗎?

——路易斯·沃納[32]是我老婆的經紀人,布盧姆先生說。啊,對呀,所有那些第一流的我們都能邀來。我希望J.C.多伊爾和約翰·麥科馬克[33]也會來。確實是出類拔萃的。

——還有夫人[34]哪,鮑爾先生笑眯眯地說。壓軸兒的。

布盧姆先生鬆開手指,打了個謙恭和藹的手勢,隨即雙手交叉起來。史密斯·奧布賴恩[35]。有人在那兒放了一束鮮花。女人。準是他的忌日嘍。多福多壽[36]。馬車從法雷爾[37]所塑造的那座雕像跟前拐了個彎。於是,他們就聽任膝頭毫無聲息地碰在一起。

靴子:一個衣著不起眼的老人站在路邊,舉著他要賣的東西,張著嘴:靴子。

——靴子帶兒,一便士四根。

不曉得此人是怎麼被除名的。本來他在休姆街開過自己的事務所。跟與摩莉同姓的那位沃德福德郡zhengfu律師特威迪在同一座房屋裡。打那時候起,就有了那頂大禮帽。往昔體麵身份的遺蹟[38]。他還服著喪哪。可憐的苦命人,潦倒不堪!像是守靈夜的鼻菸似的,被人踢來踢去[39]。奧卡拉漢已經落魄了[40]。

還有夫人[41]哪。十一點二十分了。起床啦。弗萊明大媽已經來打掃了。她一邊哼唱,一邊梳理頭髮。我要,又不願意[42]。不,應該是:我願意,又不願意[43]。她在端詳自己的頭髮梢兒分叉了冇有。我的心跳得快了一點兒[44]。唱到tre這個音節時,她的嗓音多麼圓潤,聲調有多麼淒切。鶇鳥。畫眉。畫眉一詞正是用來形容這種歌喉的。

他悄悄地掃視了一下鮑爾先生那張五官端正的臉。鬢角已花白了。他是笑眯眯地提到夫人的,我也報以微笑。微微笑,頂大用。也許隻是出於禮貌吧。蠻好的一個人。人家說他有外遇,誰曉得是真是假?反正對他老婆來說,這可不是什麼愉快的事。然而他們又說,是什麼人告訴我的來著?並冇有發生**關係。誰都會認為,那樣很快就會吹台的。對啦,是克羅夫頓[45]。有個傍晚撞見他正給她帶去一磅牛腿扒。她是乾什麼的來著?朱裡飯店的酒吧女招待,要麼就是莫伊拉飯店的吧?

他們從那位披著大鬥篷的解放者[46]的銅像下麵經過。

馬丁·坎寧翰用臂肘輕輕地碰了碰鮑爾先生。

——呂便支族的後裔[47],他說。

一個留著黑鬍鬚的高大身影,彎腰拄著柺棍,趔趔趄趄地繞過埃爾韋裡的象記商店[48]拐角,隻見一隻張著的手巴掌彎過來放在脊梁上。

——保留了原始的全部英姿,鮑爾先生說。

迪達勒斯先生目送著那拖著沉重腳步而去的背影,溫和地說:

——就欠惡魔冇弄斷你那脊梁骨的大筋啦!

鮑爾先生在窗邊一手遮著臉,笑得彎了腰。這時馬車正從格雷[49]的雕像前經過。

——咱們都到他那兒去過了,馬丁·坎寧翰直率地說。

他的目光同布盧姆先生的相遇。他捋捋鬍子,補上一句:

——喏,差不多人人都去過啦。

布盧姆先生望著那些同車人的臉,抽冷子熱切地說了起來:

——關於呂便·傑和他兒子,有個非常精彩的傳聞。

——是船家那檔子事嗎?鮑爾先生問。

——是啊。非常精彩吧?

——什麼事呀?迪達勒斯先生問。我冇聽說。

——牽涉到一位姑娘,布盧姆先生講起來了,於是為了安全起見,他打定主意把兒子送到曼島[50]上去。可是爺兒倆正……

——什麼?就是那個聲名狼藉的小夥子嗎?

——是啊,布盧姆先生說。爺兒倆正要去搭船,他卻想跳下水去淹死……

——淹死巴拉巴[51]!老天爺,我但願他能淹死!

鮑爾先生從那用手遮住的鼻孔裡發出的笑聲持續了好半晌。

——不是,布盧姆先生說,是兒子本人……

馬丁·坎寧翰粗暴地插嘴說:

——呂便·傑和他兒子沿著河邊的碼頭往下走,正準備搭乘開往曼島的船,那個小騙子忽然溜掉,翻過堤壩縱身跳進了利菲河。

——天哪!迪達勒斯先生驚嚇得大吼一聲。他死了嗎?

——死!馬丁·坎寧翰大聲說。他可死不了!有個船伕弄來根竿子,鉤住他的褲子,把他撈上岸,半死不活地拖到碼頭上他老子跟前。全城的人有一半都在那兒圍觀哪。

——是啊,布盧姆先生說。最逗的是……

——而呂便·傑呢,馬丁·坎寧翰說,為了酬勞船伕救了他兒子一條命,給了他兩個先令。

從鮑爾先生手下傳來一聲低微的歎息。

——哦,可不是嘛,馬丁·坎寧翰斬釘截鐵地說,擺出大人物的架勢,賞了他一枚兩先令銀幣。

——非常精彩,對嗎?布盧姆先生殷切地說。

——多付了一先令八便士,迪達勒斯先生用冷漠的口吻說。

鮑爾先生忍俊不禁,馬車裡迴盪著低笑聲。

納爾遜紀念柱[52]。

——八個李子一便士!八個才一便士!

——咱們最好顯得嚴肅一些,馬丁·坎寧翰說。

迪達勒斯先生歎了口氣。

——不過,說實在的,他說,即便笑一笑,可憐的小帕狄也不會在意的。他自己就講過不少非常逗趣兒的話。

——天主寬恕我!鮑爾先生用手指揩著盈眶的淚水說,可憐的帕狄!一個星期前我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還跟平素一樣那麼精神抖擻呢。我再也冇想到會這麼乘馬車給他送葬。他撇下咱們走啦。

——戴過帽子[53]的小個兒當中,難得找到這麼正派的,迪達勒斯先生說。他走得著實突然。

——衰竭,馬丁·坎寧翰說。心臟。

他悲痛地拍拍自己的胸口。

滿臉通紅,像團火焰。威士忌喝多了。紅鼻頭療法。拚死拚活地灌,把鼻頭喝成灰黃色的了。為了把鼻頭變成那種顏色,他錢可冇少花。

鮑爾先生定睛望著往後退去的那些房屋,黯然神傷。

——他死得真是突然,可憐的人,他說。

——這樣死再好不過啦,布盧姆先生說。

大家對他瞠目而視。

——一點兒也冇受罪,他說。一眨眼就都完啦。就像在睡眠中死去了似的。

冇有人吭氣。

街的這半邊死氣沉沉。就連白天,生意也是蕭條的:土地經紀人,戒酒飯店[54],福爾克納鐵路問訊處,文職人員培訓所,吉爾書店,天主教俱樂部,盲人習藝所。這是怎麼回事呢?反正有個原因。不是太陽就是風的緣故。晚上也還是這樣。隻有一些掃煙囪的和做粗活的女傭。在已故的馬修神父[55]的庇護下。巴涅爾紀念碑的基石。衰竭。心臟[56]。

前額飾有白色羽毛的幾匹白馬,在街角的圓形建築那兒拐了個彎兒,飛奔而來。一口小小的棺材一閃而過。趕著去下葬哩。一輛送葬馬車。去世的是未婚者。已婚者用黑馬。單身漢用花斑馬。修女用棕色的。

——可惜了兒的,馬丁·坎寧翰先生說。一個娃娃哩。

一張侏儒的臉,像小魯迪的那樣紫紅色而佈滿皺紋。一副侏儒的身軀,油灰一般軟塌塌的,陳放在襯了白布的鬆木匣子裡。費用是喪葬互助會給出的。每週付一便士,就能保證一小塊草地。咱們這個小乞丐。小不點兒。無所謂。這是大自然的失誤。娃娃要是健康的話,隻能歸功於媽媽。否則就要怪爸爸[57]。但願下次走點運。

——可憐的小傢夥,迪達勒斯先生說。他總算冇嚐到人世間的辛酸。

馬車放慢速度,沿著拉特蘭廣場的坡路往上走。骨骼咯咯響,顛簸石路上。不過是個窮人,冇人肯認領[58]。

——在生存中[59],馬丁·坎寧翰說。

——然而最要不得的是,鮑爾先生說。自尋短見的人。

馬丁·坎寧翰匆匆地掏出懷錶,咳嗽一聲,又塞了回去。

——給一家人帶來莫大的恥辱,鮑爾先生又補上一句。

——當然是一時的精神錯亂,馬丁·坎寧翰斬釘截鐵地說。咱們應該用更寬厚的眼光看這個問題。

——人家都說乾這種事兒的是懦夫,迪達勒斯先生說。

——那就不是咱們凡人所能判斷的了,馬丁·坎寧翰說。

布盧姆先生欲言又止。馬丁·坎寧翰那雙大眼睛,而今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了。他通情達理,富於惻隱之心,天資聰穎。長得像莎士比亞。開口總是與人為善。本地人對那種事兒和殺嬰是毫不留情的。不許作為基督教徒來埋葬。早先竟往墳墓中的死者心臟裡打進一根木樁[60],唯恐他的心臟還冇有破碎。其實,他們有時也會懊悔的,不過已經來不及了。在河床裡發現他的時候,手裡還死命地攥住蘆葦呢。他[61]瞅我來著。還有他那孃兒們——一個不可救藥的醉鬼。一次次地為她把家安頓好,然而幾乎一到星期六她就把傢俱典當一空,讓他去贖。他過著像是在地獄裡一般的日子。即便是一顆石頭做的心臟,也會消磨殆儘的。星期一早晨,他又用肩膀頂著軲轆重新打鼓另開張。老天爺,那天晚上她那副樣子真有瞧頭。迪達勒斯告訴過我,他剛好在場。她喝得醉醺醺的,掄著馬丁的雨傘歡蹦亂跳。

他們稱我做亞洲的珍寶,

亞洲的珍寶

日本的藝伎[62]。

他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了。他明白。骨骼咯咯響。

驗屍的那個下午。桌上擺著個貼有紅標簽的瓶子。旅館那個房間裡掛著一幅幅狩獵圖。令人窒息的氣氛。陽光透過威尼斯式軟百葉簾射了進來。驗屍官那雙毛茸茸的大耳朵沐浴在陽光下。茶房作證。起先隻當他還睡著呢。隨後見到他臉上有些黃道道。已經滑落到床腳了。法醫驗明為:服藥過量。意外事故致死。遺書:致吾兒利奧波德。

再也嘗不到痛苦了。再也醒不過來了。無人肯認領。

馬車沿著布萊辛頓街轆轆地疾馳著。顛簸石路上。

——我看咱們正飛跑著哪,馬丁·坎寧翰說。

——上天保佑,可彆把咱們這車人翻在馬路上,鮑爾先生說。

——但願不至於,馬丁·坎寧翰說。明天在德國有一場大賽。戈登·貝納特[63]。

——哎呀,迪達勒斯先生說。那確實值得一看。

當他們拐進伯克利街時,水庫附近一架手搖風琴迎麵送來一陣喧鬨快活的遊藝場音樂,走過去後,樂聲依然尾隨著。這兒可曾有人見過凱利[64]?凱歌的凱,利益的利。接著就是《掃羅》中的送葬曲[65]。他壞得像老安東尼奧,撇下了我孤苦伶仃[66]!足尖立地旋轉!仁慈聖母瑪利亞醫院[67]。這是埃克爾斯街,我家就在前邊[68]。一座龐大的建築,那裡為絕症患者所設的病房。真令人感到鼓舞。專收垂死者的聖母濟貧院。太平間就在下麵,很便當。賴爾登老太太[69]就是在那兒去世的。那些女人的樣子好嚇人呀。用杯子喂她東西吃,調羹在嘴邊兒蹭來蹭去。然後用圍屏遮起她的床,等著她嚥氣。那個年輕的學生[70]多好啊,那一次蜜蜂蜇了我,還是他替我包紮的。他們告訴我,如今他轉到產科醫院去了。從一個極端到了另一個極端。

馬車急轉了個彎:停住了。

——又出了什麼事?

身上打了烙印的牛,分兩路從馬車的車窗外走過去,哞哞叫著,無精打采地挪動著帶腳墊的蹄子,尾巴在瘦骨嶙峋、巴著糞的屁股上徐徐地甩來甩去。打了赭紅色印記的羊,嚇得咩咩直叫,在牛群外側或當中奔跑。

——簡直像是移民一樣,鮑爾先生說。

——嘚兒!馬車伕一路吆喝著,揮鞭啪啪地打著牲口的側腹。嘚兒!躲開[71]!

這是星期四嘛。明天該是屠宰日啦。懷仔的母牛。卡夫[72]把它們按每頭約莫二十七鎊的代價出售。興許是運到利物浦去的。給老英格蘭的烤牛肉[73]。他們把肥嫩的牛統統買走了。這下子連七零八碎兒都冇有了:所有那些生料——皮啦,毛啦,角啦。一年算下來,蠻可觀哩,單打一的牛肉生意。屠宰場的下腳料還可以送到鞣皮廠去或者製造肥皂和植物黃油。不曉得那架起重機如今是不是還在克朗西拉[74]從火車上卸下那些次等的肉。

馬車又穿過牲畜群繼續前進了。

——我不明白市zhengfu為什麼不從公園大門口鋪一條直通碼頭的電車道?布盧姆先生說。這麼一來,所有這些牲口就都可以用貨車運上船了。

——那樣也就不至於堵塞道路啦,馬丁·坎寧翰說。完全對,他們應該這麼做。

——是啊,布盧姆先生說。我還常常轉另外一個念頭:要像米蘭市那樣搞起市營的殯儀電車[75],你們曉得吧。把路軌一直鋪到公墓門口,設置專用電車——殯車、送葬車,全齊了。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吧?

——那可是個奇妙的主意,迪達勒斯先生說。再掛上一節軟臥和高級餐車。

——對科尼來說,前景可不美妙啊,鮑爾先生補充了一句。

——怎麼會呢?布盧姆先生轉向迪達勒斯先生問道,不是比坐雙駕馬車奔去體麵些嗎?

——嗯,說得有點兒道理,迪達勒斯先生承認了。

——而且,馬丁·坎寧翰說,有一次殯車在敦菲角[76]前麵拐彎的時候翻啦,把棺材扣在馬路上。像那樣的事,也就不會發生了。

——那回太可怕啦,鮑爾先生麵呈懼色地說,屍首都滾到馬路上去了。可怕啊!

——敦菲領先,迪達勒斯先生點著頭說。爭奪戈登·貝納特獎盃。

——頌讚歸於天主!馬丁·坎寧翰虔誠地說。

咕咚!翻了。一副棺材撲通一聲跌到路上。崩開了。帕狄·迪格納穆身著過於肥大的褐色衣服,被拋出來,僵直地在塵埃中打滾。紅臉膛:現呈灰色。嘴巴咧開來。在問這會子出了啥事兒。完全應該替他把嘴合上。張著的模樣讓人感到不舒服。內臟也腐爛得快。把一切開口都堵上就好得多。對,那也堵起來。用蠟。括約肌鬆了。一股腦兒封上。

——敦菲酒館到啦,當馬車向右拐的時候,鮑爾先生宣告說。

敦菲角。停著好幾輛送葬回來的車。人們在借酒澆愁。可以在路邊歇上一會兒。這是開酒店的上好地點。估計我們歸途會在這兒停下來,喝上一杯,為他祝祝冥福,大家也聊以解憂。長生不老劑[77]。

然而假定現在發生了這樣一檔子事。倘若翻滾的當兒,他身子給釘子紮破了,他會不會流血呢?我猜想,也許流,也許不流。要看紮在什麼部位了。血液循環已經停止了。然而碰著了動脈,就可能會滲出點兒血來。下葬時,裝裹不如用紅色的:深紅色。

他們沿著菲布斯巴勒街默默前進。剛從公墓回來的一輛空殯車迎麵擦過,馬蹄嘚嘚嘚響著,一派輕鬆模樣。

克羅斯岡斯橋:皇家運河。

河水咆哮著衝出閘門。一條駛向下遊的駁船上,在一堆堆的泥炭當中,站著條漢子,船閘旁的纖路上,有一匹鬆鬆地繫著韁繩的馬。布加布出航[78]。

他們用眼睛盯著他。他乘了這條用一根纖繩拽著的木排,順著涓涓流淌、雜草蔓生的河道,涉過葦塘,穿過爛泥,越過一隻隻堵滿淤泥的細長瓶子,一具具腐爛的狗屍,從愛爾蘭腹地漂向海岸。阿斯隆、穆林加爾、莫伊穀[79],我可以沿著運河徒步旅行去看望米莉。要麼就騎自行車前往。租一匹老馬,倒也安全。雷恩[80]上次拍賣的時候倒是有過一輛,不過是女車。發展水路交通。詹姆斯·麥卡恩[81]以用擺渡船把我送過渡口為樂。這種走法要便宜一些。慢悠悠地航行。是帶篷的船。可以坐去野營。還有靈柩船,從水路去昇天堂。也許我不寫信就突然露麵。徑由萊克斯利普和克朗西拉,通過一道接一道船閘順流而下,直抵都柏林。從中部的沼澤地帶運來了泥炭。致敬。他舉起褐色草帽,向帕狄·迪格納穆致敬。

他們的馬車從布賴恩·勃羅馬酒家[82]前經過。墓地快到了。

——不曉得咱們的朋友弗格蒂[83]情況怎樣了,鮑爾先生說。

——不如去問問湯姆·克南,迪達勒斯先生說。

——怎麼回事?馬丁·坎寧翰說。把他撇下,聽任他去抹眼淚吧,是嗎?

——形影雖消失,迪達勒斯先生說,記憶誠可貴[84]。

馬車向左拐,走上芬格拉斯路[85]。

右側是石匠作坊。最後一段工序。狹長的場地,密密匝匝地擠滿默默無言的雕像。白色的,悲慟的。有的安詳地伸出雙手,有的憂傷地下跪,手指著什麼地方。還有削下來的石像碎片。在一片白色沉默中哀訴著。為您提供最佳產品。紀念碑建造師及石像雕刻師托馬斯·H.登納尼。

走過去了。

教堂司事吉米·吉爾裡的房屋前,一個老流浪漢坐在人行道的欄石上,一邊嘟囔著,一邊從他那雙開了口、臟成褐色的大靴子裡倒著泥土和石子兒。他已走到人生旅途的儘頭。

車子經過一座接一座荒蕪不堪的花園[86],一幢幢陰森森的房屋。

鮑爾先生用手指了指。

——那就是蔡爾茲被謀殺的地方,他說。最後那幢房子。

——可不是嘛,迪達勒斯先生說。可怕的凶殺案。西摩·布希[87]讓他免於訴訟。謀殺親哥哥。或者據說是這樣。

——檢察官冇有掌握證據,鮑爾先生說。

——隻有旁證,馬丁·坎寧翰補充說。司法界有這麼一條準則:寧可讓九十九個犯人逃脫法網,也不能錯判一個無辜者有罪[88]。

他們望瞭望。一座凶宅。它黑魆魆地向後退去。拉上了百葉窗,冇有人住,花園裡長滿了雜草。這地方整個都完了。被冤枉地定了罪。凶殺。凶手的形象留在被害者的視網膜上。人們就喜歡讀這類故事。在花園裡發現了男人的腦袋啦。她的穿著打扮啦。她是怎樣遇害的啦。新近發生的凶殺案。使用什麼凶器。凶手依然逍遙法外。線索。一根鞋帶。要掘墓驗屍啦。謀殺的內情總會敗露[89]。

這輛馬車太擠了。她可能不願意我事先不通知一聲就這麼忽然跑來。對女人總得謹慎一些。她們脫褲衩時,隻要撞上一回,她們就永遠也不會饒恕你。她已經十五歲了嘛。

前景公墓[90]的高柵欄像漣漪般地從他們的視野裡淌過。幽暗的白楊樹林,偶爾出現幾座白色雕像。雕像越來越多起來,白色石像群集在樹間,白色人像及其斷片悄無聲息地豎立著,在虛空中徒然保持著各種姿態。

車輪的鋼圈嘎的一聲蹭著人行道的欄石,停了下來。馬丁·坎寧翰伸出胳膊,擰轉把手,用膝蓋頂開了車門。他下了馬車,鮑爾先生和迪達勒斯先生跟著也下去了。

趁這會子把肥皂挪個窩兒吧。布盧姆先生的手麻利地解開褲子後兜上的鈕釦,將巴在紙上的肥皂移到裝手絹的內兜裡。他邊跨下馬車,邊把另一隻手攥著的報紙放回兜裡。

簡陋的葬禮:一輛大馬車,三輛小的。還不都是一樣。抬棺人,金色韁繩,安魂彌撒,放吊炮。為死亡擺排場。殿後的馬車對麵站著個小販,身旁的手推雙輪車上放著糕點和水果。那是些西姆內爾糕餅[91],整個兒粘在一起了。那是給死者上供用的糕點。狗餅乾[92]。誰吃?正從墓地往外走的送葬者。

他跟隨著同伴們。接著就是克南先生和內德·蘭伯特。海因斯也走在他們後麵。科尼·凱萊赫站在敞著門的靈車旁邊,取出一對花圈,並將其中的一個遞給了男孩子。

剛纔那個娃娃的送葬行列不知消失到哪兒去了?

從芬格拉斯[93]那邊來了一群馬,吃力地邁著沉重的步子,拖著一輛載有龐大花崗石的大車,發出的嘎嘎響聲打破了葬禮的沉寂,走了過去。在前邊領路的車把式向他們點頭致意。如今是靈柩了。儘管他已死去,卻比我們先到了[94]。馬扭過頭來望著棺材,頭上那根羽毛飾斜插向天空。它兩眼無神:軛具勒緊了脖子,像是壓迫著一根血管還是什麼的。這些馬曉不曉得自己每天拉車運些什麼到這兒來?每天準有二三十檔子葬事。新教徒另有傑羅姆山公墓。普天之下,每分鐘都在舉行著葬禮。要是成車地用鐵鍁鏟進土裡,就會快上好幾倍。每小時埋上成千上萬。世界上人太多了。

送葬者從大門裡走了出來。一個婦女和一個小姑娘。婦女的相貌刁悍,尖下巴頦兒,看上去是個胡亂討價還價的那號人,歪戴著一頂軟帽。小姑娘滿臉灰塵和淚痕,她挽著婦人的臂,仰望著,等待要她號哭的信號。魚一般的臉,鐵青而毫無血色。

殯殮工們把棺材扛在肩上,抬進大門。屍體沉得很。方纔我從浴缸裡邁出來,也覺得自己的體重增加了。死者領先,接著是死者的朋友。科尼·凱萊赫和那個男孩子拿著花圈跟在後麵。挨著他們的是誰?啊,是死者的內弟。

大家都跟著走。

馬丁·坎寧翰悄聲說:

——當你在布盧姆麵前談起zisha的事來時,我心裡感到萬分痛苦。

——為什麼?鮑爾先生小聲說。怎麼回事?

——他父親就是服毒zisha的,馬丁·坎寧翰跟他交頭接耳地說。生前在恩尼斯[95]開過皇後飯店。你不是也聽見他說要去克萊爾嗎?那是忌辰。

——啊,天啊!鮑爾先生壓低嗓門說。我這是頭一回聽說。是服毒嗎?

他回過頭去,朝那張有著一雙沉思的烏黑眼睛的臉望去。那人邊說話,邊跟著他們走向樞機主教的陵墓[96]。

——上保險了嗎?

——我想一定上啦,克南先生說。然而保險單已經抵押出去,借了一大筆錢。馬丁正想辦法把那個男孩子送到阿爾坦[97]去。

——他撇下了幾個孩子?

——五個。內德·蘭伯特說過,他要想方設法把一個女孩子送進托德[98]去。

——真夠慘的,布盧姆先生輕聲說。五個幼小的孩子。

——對可憐的妻子來說,是個很大的打擊,克南先生又補上一句。

——說得是啊,布盧姆先生隨聲附和道。

如今,她勝利地活過了他。

他低頭望瞭望自己塗油擦得鋥亮的靴子。她的壽數比他長。失去了丈夫。對她來說,這死亡比對我關係重大。總有一個比另一個長壽。明智的人說,世上的女人比男人多[99]。安慰她吧:你的損失太慘重了。我希望你很快就跟隨他而去。隻有對信奉印度教的寡婦才能這麼說[100]。她會再婚的。嫁給他嗎?不。然而誰曉得以後會怎樣呢?老女王去世後,就不興守寡了。用炮車運送。維多利亞和阿爾伯特。在福洛格摩舉行的追悼儀式[101]。可後來她還是在軟帽上插了幾朵紫羅蘭。在心靈深處[102],她畢竟好虛榮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一個影子。女王的配偶而已,連國王也不是。她兒子的位分纔是實實在在的。那可以有新的指望[103];不像她想要喚回來而白白等待著的過去。過去是永遠也不複返了。

總得有人先走。孤零零地入土,不再睡在她那溫暖的床上了。

——你好嗎,西蒙?內德·蘭伯特一邊握手,一邊柔聲地說。近一個月來,連星期天也一直冇見著你啦。

——從來冇這麼好過。科克這座城市[104]裡,大家都好嗎?

——複活節的星期一,我去看科克公園的賽馬[105]了,內德·蘭伯特說,還是老一套,六先令八便士[106]。我是在狄克·蒂維家過的夜。

——狄克這個實實在在的人,他好嗎?

——他的頭皮和蒼天之間已經毫無遮攔啦,內德·蘭伯特回答說。

——哎呀,我的聖保羅!迪達勒斯先生抑製著心頭的驚愕說。狄克·蒂維歇頂了嗎?

——馬丁正在為那些孩子們募集一筆捐款,內德·蘭伯特指著前邊說。每人幾先令。讓他們好歹維持到保險金結算為止。

——對,對,迪達勒斯先生遲遲疑疑地說。最前麵的那個是大兒子吧?

——是啊,內德·蘭伯特說,挨著他舅舅。後麵是約翰·亨利·門頓[107]。他認捐了一鎊。

——我相信他會這麼做的,迪達勒斯先生說。我經常對可憐的帕狄說,他應該在自己那份工作上多下點兒心。約翰·亨利並不是世界上最壞的人。

——他是怎麼砸的飯碗?內德·蘭伯特問道。酗酒,還是什麼?

——很多好人都犯這個毛病,迪達勒斯先生歎了口氣說。

他們在停屍所小教堂的門旁停下了。布盧姆先生站在手執花圈的男孩兒後麵,俯視著他那梳理得光光整整的頭髮和那繫著嶄新的硬領、有著凹溝的纖細脖頸。可憐的孩子!也不曉得當他爸爸嚥氣時,他在不在場?雙方都不曾意識到死神即將來臨。彌留之際纔回光返照,最後一次認出人來。多少未遂的意願。我欠了奧格雷狄三先令[108]。他能領會嗎?殯殮工把棺材抬進了小教堂。他的頭在哪一端?

過了一會兒,他跟在彆人後頭走進去,在透過簾子射進來的日光下眨巴著眼兒。棺材停放在聖壇前的柩架上,四個角各點燃一支高高的黃蠟燭。它總是在我們的前邊。科尼·凱萊赫在四個角各放了隻花圈,然後向那男孩子打了個手勢,讓他跪下。送葬者東一個西一個地紛紛跪在祈禱桌前。布盧姆先生站在後麵,離聖水盂不遠。等大家都跪下後,才從兜裡掏出報紙攤開來,小心翼翼地鋪在地上,屈起右膝跪在上麵。他將黑帽子輕輕地扣在左膝上,手扶帽簷,虔誠地彎下身去。

一名助祭提著盛有什麼的黃銅桶[109],從一扇門後麵走了進來,白袍神父跟在後麵。他一隻手整理著祭帶,另一隻手扶著頂在他那癩蛤蟆般的肚子上的一本小書。誰來讀這本書?白嘴鴉說:我[110]。

他們在柩架前停下步子。神父嗄聲流暢地讀起他那本書來。

科菲神父。我曉得他的姓聽上去像“棺材”[111]。哆咪內呐咪內[112]。他的嘴巴那兒顯得盛氣淩人。專橫跋扈。健壯的基督教徒[113]。任何人斜眼瞧他都要遭殃。因為他是神父嘛。你要稱作彼得[114]。迪達勒斯曾說:他的肚子會橫著撐破的,就像是儘情地吃了三葉草的羊似的。挺著那麼個大肚子,活像一隻被毒死的小狗。那個人找到了最有趣兒的說法。哼:橫裡撐破。

——求你不要審問我,你的仆人[115]。

用拉丁文為他們禱告,會使他們覺得自己的身價抬高了些。安魂彌撒。身穿縐紗的號喪者[116]。黑框信紙。你的名字已經列在祭壇名單[117]上。這地方涼颼颼的。可得吃點好的才行。在昏暗中一坐就是整個上午,磕著腳後跟,恭候下一位。連眼睛都像是癩蛤蟆的。是什麼使他脹成這樣呢?摩莉一吃包心菜就肚脹。興許是此地的空氣在作怪。看來瀰漫著癘氣。這一帶必定充滿了在地獄裡般的癘氣。就拿屠夫來說吧:他們變得像生牛排似的。是誰告訴我來著?是默文·布朗[118]。聖沃伯格教堂有一架可愛的老風琴,已經曆了一百五十個星霜。在教堂地下靈堂裡,必須不時地在棺材上鑿個窟窿,放出癘氣,點燃燒掉。藍色的,一個勁兒地往外冒。隻要吸上一口,你就完蛋啦。

我的膝蓋硌得疼了。唔。這樣就好一些了。

神父從助祭提著的桶裡取出一根頂端呈圓形的棍子,朝棺材上甩了甩。然後他走到另一頭,又甩了甩。接著他踱了回來,將棍子放回桶裡。你安息前怎樣,如今還是怎樣。一切都有明文規定,他照辦就是了。

——不要讓我們受到誘惑[119]。

助祭尖聲細氣地應答著[120]。我常常覺得,家裡不如雇個小男仆。最大不超過十五歲。再大了,自然就……

那想必是聖水。灑出來的是永眠。這份差事他準乾膩了。成天朝送來的所有的屍首甩那勞什子。要是他能看到自己在往誰身上灑聖水,也不礙事嘛。每迎來一天,就有一批新的:中年漢子,老嫗,娃娃,死於難產的孕婦,蓄鬍子的男人,禿頂商人,胸脯小得像麻雀的結核病姑娘。他成年為他們做同樣的禱告,並且朝他們灑聖水:安息吧。如今該輪到迪格納穆了。

——在天堂裡[121]。

說是他即將昇天堂或已升入天堂。對每個人都這麼說。這是一份令人厭煩的差事。可是他總得說點兒什麼。

神父闔上聖書走了,助祭跟在後麵。科尼·凱萊赫打開側門,掘墓工進來,重新抬起棺材,抬出去裝在他們的手推車上。科尼·凱萊赫把一隻花圈遞給男孩兒,另一隻遞給他舅舅。大家跟在他們後麵,走出側門,來到外邊柔和的灰色空氣中。布盧姆先生殿後。他又把報紙摺好,放回兜裡,神情嚴肅地俯視著地麵,直到運棺材的手推車向左拐去。金屬軲轆磨在砂礫上,發出尖銳的嘎嘎聲。一簇靴子跟在手推車後麵踏出鈍重的腳步聲,沿著墓叢間的小徑走去。

嗒哩嗒啦嗒哩嗒啦嗒嚕。主啊,我絕不可在這兒哼什麼小曲兒。

——奧康內爾的圓塔[122],迪達勒斯先生四下裡望瞭望說。

鮑爾先生用柔和的目光仰望著那高聳的圓錐形塔的頂端。

——老丹·奧[123]在他的人民當中安息哪,他說,然而他的心臟卻埋在羅馬[124]。這兒埋葬了多少顆破碎的心啊,西蒙!

——她[125]的墳墓就在那兒,傑克,迪達勒斯先生說。我不久就會抻腿兒躺在她身邊了。任憑天主高興,隨時把我接走吧。

他的精神崩潰了,開始暗自哭泣,稍打著趔趄。鮑爾先生挽住他的胳膊。

——她在那兒安息更好,他體貼地說。

——那倒也是,迪達勒斯先生微弱地喘了口氣說。假若有天堂的話,我猜想她準是在那裡。

科尼·凱萊赫從行列裡跨到路邊,讓送葬者拖著沉重的腳步從他身旁踱過去。

——真是個令人傷心的場合,克南先生彬彬有禮地開口說。

布盧姆先生闔上眼,悲慟地點了兩下頭。

——彆人都戴上帽子啦,克南先生說。我想,咱們也可以戴了吧。咱們在後尾兒。在公墓裡可不能大意。

他們戴上了帽子。

——你不覺得神父先生念禱文念得太快了些嗎?克南先生用嗔怪的口吻說。

布盧姆先生注視著他那雙敏銳的、掛滿血絲的眼睛,肅然點了點頭。詭譎的眼睛,洞察著內心的秘密。我猜想他是共濟會的,可也拿不準。又挨著他了。咱們在末尾。同舟共濟[126]。巴不得他說點兒旁的。

克南先生又加上一句:

——我敢說傑羅姆山公墓舉行的愛爾蘭聖公會[127]的儀式更簡樸,給人的印象也更深。

布盧姆先生謹慎地表示了同意。當然,語言又當作彆論[128]。

克南先生一本正經地說:

——我就是複活,就是生命[129]。這話觸動人的內心深處。

——是啊,布盧姆先生說。

也許會觸動你的心,然而對於如今腳尖衝著雛菊、停在六英尺見長、二英尺見寬的棺材裡麵的那個人來說,又有什麼價值呢?觸動不了他的心。寄托感情之所在。一顆破碎了的心。終歸是個泵而已,每天抽送成千上萬加侖的血液。直到有一天堵塞了,也就完事大吉。此地到處都撂著這類器官:肺、心、肝。生了鏽的老泵,僅此而已。複活與生命。人一旦死了,就是死了。末日的概念[130]。去敲一座座墳墓,把他們都喊起來。拉撒路,出來[131]!然而他是第五個出來的,所以失業了[132]。起來吧!這是末日!於是,每個人都四下裡摸索自己的肝啦,肺啦以及其他內臟。那個早晨要是能把自己湊個齊全,那就再好不過了。顱骨裡隻有一英錢粉末。每英錢合十二克。金衡製[133]。

科尼·凱萊赫和他們並排走起來。

——一切都進行得頭等順利,他說。怎麼樣?

他用眼睛不慌不忙地打量著他們。警察般的肩膀。吐啦嚕吐啦嚕地哼著小調兒。

——正應該這樣,克南先生說。

——什麼?呃?科尼·凱萊赫說。

克南先生請他放心。

——後麵那個跟湯姆·克南一道走著的漢子是誰?約翰·亨利·門頓問。看來挺麵熟。

內德·蘭伯特回過頭去瞥了一眼。

——布盧姆,他說,原先,不,我的意思是說現在,有個名叫瑪莉恩·特威迪夫人的女高音歌手。她就是此人的老婆。

——啊,可不是嘛,約翰·亨利·門頓說。我已經好久冇見到她了。她長得蠻漂亮。我跟她跳過舞;哦,打那以後,已過了十五個——啊,十七個黃金年月啦。那是在圓鎮的馬特·狄龍[134]家。當年她可有摟頭啦。

他回頭隔著人縫兒望去。

——他是什麼人?他問。做什麼的?他乾過文具行當吧?一天晚上我跟他吵過架,記得是在滾木球場上。

內德·蘭伯特笑了笑。

——對,他乾過那一行,他說,在威茲德姆·希利的店裡,推銷吸墨紙。

——天哪,約翰·亨利·門頓說,她乾嗎要嫁給這麼一個上不了檯盤的傢夥呢?當年她勁頭可足啦。

——如今也不含糊,內德·蘭伯特說。他管拉些廣告。

約翰·亨利·門頓那雙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麵。

手推車轉進一條側徑。一個身材魁梧的人在草叢裡佇候,舉舉帽子來表示敬意。掘墓工們也用手碰了一下便帽。

——約翰·奧康內爾,鮑爾先生欣然說。他從來冇忘記過朋友。

奧康內爾先生默默地和每一個人握了手。迪達勒斯先生說:

——我又來拜望您啦。

——我親愛的西蒙,公墓管理員悄聲回答說。我壓根兒不希望您來光顧!

他向內德·蘭伯特和約翰·亨利·門頓致意後,就挨著馬丁·坎寧翰繼續往前走,還在背後襬弄著兩把長鑰匙。

——你們聽說過關於庫姆街的馬爾卡希那檔子事嗎?他問道。

——我冇聽說,馬丁·坎寧翰說。

他們不約而同地把戴著大禮帽的腦袋湊過去,海因斯側耳靜聽。管理員的兩個大拇指鉤在打著彎兒的金錶鏈上。他朝著他們那一張張茫然的笑臉,用謹慎的口吻講開了。

——人們傳說著這麼個故事,他說,一個大霧瀰漫的傍晚,一對醉鬼到這兒來尋找一個朋友的墳墓。他們打聽庫姆街的馬爾卡希,人家便告訴他們那人埋在哪兒。他們在霧裡摸索了好一陣子,果真找到了墳墓。一個醉鬼拚出了死者的姓名:特倫斯·馬爾卡希。另一個醉鬼卻朝死者遺孀托人豎起的那座救世主雕像直眨巴眼兒。

管理員翻起眼睛,衝著他們正走過的一座墳墓瞅了一眼。接著說:

——他睜大了眼朝那座聖像望了好半晌之後說:一點兒也不像那個人。又說:不管是誰雕的,反正這不是馬爾卡希。

大家聽了,報以微笑。接著他就退到後麵,去和科尼·凱萊赫攀談,收下對方遞過來的票據,邊走邊翻看著。

——全都是故意講的,馬丁·坎寧翰向海因斯解釋說。

——我曉得,海因斯說。我也注意到了。

——為的是讓人鼓起勁兒來,馬丁·坎寧翰說。純粹是出於好心,絕冇有旁的用意。

布盧姆先生欣賞管理員那肥碩、魁梧的身軀。人人都樂意和他往來。約翰·奧康內爾為人正派,是個道地的好人。他身上掛的那兩把鑰匙就像是凱斯[135]商店的廣告似的。不必擔心有人會溜出去。不需要通行證。得到人身保護。葬禮結束後,我得辦理一下那份廣告。那天我寫信給瑪莎的時候,她闖了進來。我用一個信封遮住了,上麵寫冇寫鮑爾斯橋[136]呢?但願冇有被丟進死信保管處。最好刮刮臉。長出灰鬍子茬兒了,那是頭髮變灰的兆頭。脾氣也變壞了。灰髮中夾著銀絲[137]。想想看,給這樣的人做老婆!我納悶他當年是怎麼壯起膽子去向人家姑娘求婚的。來吧,跟我在墳場裡過日子。用這來誘惑她。起初她也許還會很興奮呢。向死神求愛。這裡,夜幕籠罩下,四處躺著死屍。當墳地張大了口的時候,鬼魂從墳墓裡出來[138]。我想,丹尼爾·奧康內爾準是其後裔。是誰來著,常說丹尼爾是個奇怪的、生殖力旺盛的人[139],同時仍不失為一位偉大的天主教徒,像個頂天立地的巨人矗立在黑暗中。鬼火。墳墓裡的癘氣。必須把她的心思從這檔子事排遣開才行。不然的話,休想讓她受孕。婦女尤其敏感得厲害。在床上給她講個鬼故事,哄她入睡。你見過鬼嗎?喏,我見過。那是個漆黑的夜晚。時鐘正敲著十二點。然而隻消把情緒適當地調動起來,她們就準會來接吻的。在土耳其,墳墓裡照樣有窯姐兒。隻要年輕的時候就著手,凡事都能學到家。在這兒你興許還能夠勾搭上一位小寡婦呢。男人就好這個。在墓碑叢中談情說愛。羅密歐[140]。給快樂平添情趣。在死亡中,我們與生存為伍[141]。兩頭都銜接上了。那些可憐的死者眼睜睜望著,隻好乾著急唄。那就好比讓饑腸轆轆者聞烤牛排的香味,饞得他們心焦火燎。**煎熬著人。摩莉很想在窗畔搞來著。反正管理員已有了八個孩子。

他此生已見過不少人入土,躺到周圍一片片的塋地底下。神聖的塋地。倘若豎著埋,就必然可以省出些地方。坐著或跪著的姿勢可就省不了。站著埋嗎[142]?要是有朝一日大地往下陷,他的腦袋興許會鑽出地麵,手還指著什麼地方。地麵底下一準統統成了蜂窩狀:由一個個長方形的蜂房所構成。而且他把公墓收拾得非常整潔:又推草坪,又修剪邊沿。甘布爾少校[143]管這座傑羅姆山叫作他自己的花園。可不是嘛。應該栽上睡眠花。馬斯天斯基[144]曾告訴我說,中國塋地上種著巨大的罌粟,能夠采到優等鴉片。植物園就在前邊。正是侵入到土壤裡的血液給予了新生命。據說猶太人就是本著這個想法來殺害基督教徒的男孩兒的[145]。人們的價碼各不相同。保養得好好的、肥肥胖胖的屍體,上流人士,美食家,對果園來說是無價之寶。今有新近逝世的威廉·威爾金森(審計員兼會計師)的屍體一具,廉價處理:三鎊十三先令六便士。謹此致謝。

我敢說,有了這些屍肥,骨頭、肉、指甲,這片土壤一定會肥沃極了。一座座存屍所。令人毛骨悚然。都腐爛了,變成綠色和粉紅色。在濕土裡,也腐爛得快。瘦削的老人不那麼容易爛。然後變成像是牛脂一般的、乾酪狀的東西。接著就開始發黑,滲出糖漿似的黑液。最後乾癟了。骷髏蛾[146]。當然,細胞也罷,旁的什麼也罷,還會繼續活下去。不斷地變換著。實際上是物質不滅。冇有養分的話,就從自己身上吸吮養分。

但是準會繁殖出大量的蛆。土壤裡確實有成群的蛆蠕動著。簡直讓你雲頭轉向。海濱那些漂亮的小姑娘[147]。他心滿意足地望著這一切。想到其他所有的人都比他先入土,給予他一種威力感。不曉得他是怎樣看待人生的。嘴裡還一個接一個地蹦出笑話,暖一暖心坎上的褶子。有這麼個關於一張死亡公報的笑話:斯珀吉昂今晨四時向天堂出發。現已屆晚間十一時(關門時間),尚未抵達。彼得[148]。至於死者本人,男的橫豎愛聽個妙趣橫生的笑話,女的想知道什麼最時新。來個多汁的梨,或是女士們的潘趣酒[149],又熱和又濃烈又甜。可以搪潮氣。你有時候也得笑笑,所以不如這麼做。《哈姆雷特》中的掘墓人[150]。顯示出對人類心靈的深邃理解。關於死者,起碼兩年之內不敢拿他們開玩笑。關於死者,除了過去,什麼也彆說[151]。等出了喪期再說。難以想象他本人的葬禮將是怎樣的。像是開個玩笑似的。他們說,要是念念自己的訃告,就能延年益壽。使你返老還童,又多活上一輩子。

——明天你有幾檔子?管理員問。

——兩檔子,科尼·凱萊赫說。十點半和十一點。

管理員將票據放進自己的兜裡。手推車停了下來。送葬者分散開來,小心翼翼地繞過塋叢,踱到墓穴的兩側。掘墓人把棺材抬過來,棺材前端緊貼著墓穴邊沿撂下,並且在棺材的周圍攏上繩子。

要埋葬他了。我們是來埋葬愷撒的。他的三月中或六月中[152]。他不曉得都有誰在場,而且也不在乎。

咦,那邊那個身穿膠布雨衣[153]、瘦瘦高高的蠢貨是誰呀?我倒想知道一下。要是有人告訴我,我情願送點薄禮。總會有個你再也想不到的人露麵。一個人能夠孤零零地度過一生。是呀,他能夠。儘管他可以為自己挖好墓穴,但他死後還是得靠什麼人為他蓋土。我們都是這樣。隻有人類死後纔要埋葬。不,螞蟻也埋葬。任何人首先想到的就是這件事。埋葬遺體。據說魯濱孫·克魯索過的是順從於大自然的生活。喏,可他還是由“星期五”埋葬的呢[154]。說起來,每個星期五都埋葬一個星期四哩。

哦,可憐的魯濱孫·克魯索!

你怎能這樣做[155]?

可憐的迪格納穆!這是他最後一遭兒了,躺在地麵上,裝在棺材匣子裡。想到所有那些死人,確實像是在糟蹋木料。全都讓蟲子蛀穿了。他們蠻可以發明一種漂亮的屍架,裝有滑板,屍體就那樣哧溜下去。啊,他們也許不願意用旁人使過的器具來入土。他們可挑剔得很哪。把我埋在故鄉的土壤裡。從聖地取來的一把土[156]。隻有母親和死胎才裝在同一口棺材裡下葬。我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我明白。為的是即便入土之後,也儘可能多保護嬰兒一些日子。愛爾蘭人的家就是他的棺材[157]。在地下墓窟裡使用防腐香料,跟木乃伊的想法一樣。

布盧姆先生拿著帽子站在儘後邊,數著那些脫了帽子的腦袋。十二個。我是第十三個。不,那個身穿膠布雨衣的傢夥纔是第十三個呢。不祥的數目。那傢夥究竟是打哪兒突然冒出來的?我敢發誓,剛纔他並冇在小教堂裡。關於十三的迷信[158],那是瞎扯。

內德·蘭伯特那套衣服是用柔軟的細花呢做的,色調有點發紫。當我們住在倫巴德西街時,我也有過這樣的一套。當年他曾經是個講究穿戴的人,往往每天換上三套衣服。我那身灰衣服得叫梅西雅斯[159]給翻改一下。咦,他那套原來是染過的哩。他老婆。哦,我忘了他是個單身漢,興許公寓老闆娘應該替他把那些線頭摘掉[160]。

棺材已經由叉開腿站在墓穴搭腳處的工人們徐徐地撂下去,看不到了。他們爬上來,走出墓穴。大家都摘了帽子。統共是二十人。

靜默。

倘若我們忽然間統統變成了旁人呢。

遠方有一頭驢子在叫。要下雨了。驢並不那麼笨。人家說,誰都冇見過死驢。它們以死亡為恥,所以躲藏起來。我那可憐的爸爸也是在遠處死的。

和煦的馨風圍繞著脫帽的腦袋竊竊私語般地吹拂。人們嘰嘰喳喳起來。站在墳墓上首的男孩子雙手捧著花圈,一聲不響地定睛望著那黑魆魆、還未封頂的墓穴。布盧姆先生跟在那位身材魁梧、為人厚道的管理員後麵移動腳步。剪裁得體的長禮服。興許正在估量著,看下一個該輪到誰了。喏,這是漫長的安息。再也冇有感覺了。隻有在嚥氣的那一刹那纔有感覺。準是不愉快透了。開頭兒簡直難以置信。一定是搞錯了,該死的是旁的什麼人。到對門那家去問問看。且慢,我要。我還冇有。然後,死亡的房間遮暗了。他們要光[161]。你周圍有人竊竊私語。你想見見神父嗎?接著就漫無邊際地胡言亂語起來。隱埋了一輩子的事都在譫語中抖摟出來了。臨終前的掙紮。他睡得不自然。按一按他的下眼瞼吧。瞧瞧他的鼻子是否聳了起來,下顎是否凹陷,腳心是否發黃。既然他是死定了,就索性把枕頭抽掉,讓他在地上嚥氣吧[162]。在“罪人之死”那幅畫裡,魔鬼讓他看一個女人。他隻穿著一件襯衫,熱切地盼望與她擁抱。《露西亞》[163]的最後一幕。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嗎?砰!他嚥了氣。終於一命嗚呼。人們談論你一陣子,然後就把你忘了。不要忘記為他禱告。祈禱的時候要惦記著他。甚至連巴涅爾也是如此,常春藤日[164]漸漸被人遺忘了。然後,他們也接踵而去,一個接一個地墜入穴中。

眼下我們正為迪格納穆靈魂的安息而禱告。願你平平安安,冇下地獄。換換環境也蠻好嘛。走出人生的煎鍋,進入煉獄[165]的火焰。

他可曾想到過等待著他的那個墓穴?人們說,當你在陽光下打哆嗦時,就說明你想到了。有人在墓上踱步。傳喚員來招呼你了:快輪到你啦。我在靠近芬格拉斯路那一帶買下一塊塋地,我的墓穴就在那裡。媽媽,可憐的媽媽,還有小魯迪也在那裡永眠。

掘墓工們拿起鐵鍬,將沉甸甸的土塊兒甩到穴裡的棺材上。布盧姆先生扭開他的臉。倘若他一直還活著呢?唷!哎呀,那太可怕啦!不,不,他已經死了,當然嘍。他當然已經死啦。他是星期一嚥氣的。應該規定一條法律,把心臟紮穿,以便知道確已死亡;要麼就在棺材裡放一隻電鐘或一部電話,裝個帆布做的通氣孔也行。求救信號旗。以三天為限。夏天可擱不了這麼久。一旦驗明確實斷了氣,還是馬上把棺材封閉起來的好。

土坷垃砸下去的聲音越來越小了。已開始被淡忘了。眼不見,心也不想了。

管理員移動了幾步,戴好帽子。真夠了。送葬者們舒了口氣,一個個悄悄地戴上帽子。布盧姆先生也把帽子戴好。他望到那個魁梧的身姿正靈巧地穿過墓叢的迷津拐來拐去。他靜靜地、把握十足地跨過這片悲傷的場地。

海因斯在筆記本上匆匆地記著什麼。啊,記名字哪。然而所有的人他都認識啊。咦,朝我走過來了。

——我在記名字,他壓低嗓門說,你的教名是什麼來著?我冇把握。

——利,布盧姆先生說。利奧波德。你不妨把麥科伊的名字也寫上。他托付過我。

——查理,海因斯邊寫邊說,我曉得。他曾經在《自由人報》工作過。

是這樣的。後來他纔在收屍所找到了差事,當路易斯·伯恩[166]的幫手。讓大夫來驗屍倒是個好主意。原來隻是憑想象,這下子可以弄明真相了。他是星期二死的[167]。就那樣溜了。收了幾筆廣告費,就攜款逃之夭夭。查理,你是我親愛的人[168]。所以他才托付我的。啊,好的,不礙事的,我替你辦就是了,麥科伊。勞駕啦,老夥計,衷心感謝。一點兒都冇破費,還讓他領了我的情。

——我想打聽一下,海因斯說,你認識那個人嗎?那邊的那個穿,身穿……

他東看看西望望。

——膠布雨衣。是的,我瞅見他了,布盧姆先生說。現在他在哪兒呢?

——焦勃雨伊,海因斯邊草草記下邊說。我不知道他是誰。這是他的姓吧?

他四下裡望瞭望,走開了。

——不是,布盧姆先生開口說,轉過身去,想攔住他。喂,海因斯!

冇聽見。怎麼回事?他到哪兒去啦?連個影兒都冇有了。喏,可真是。這兒可曾有人見過?凱歌的凱,利益的利[169]。消失了蹤影。天哪,他出了什麼事?

第七個掘墓人來到布盧姆先生身旁,拿起一把閒著的鐵鍬。

——啊,對不起!

他敏捷地閃到一邊去。

墓穴裡開始露出潮濕的褐色泥土。逐漸隆起。快堆完了。濕土塊壘成的墳頭越來越高,又隆起一截。掘墓工們停下了揮鍬的手。大家再度脫帽片刻。男孩兒把他的花圈斜立在角落裡,那位舅爺則將自己那一隻放在一塊土坷垃上。掘墓工們戴上便帽,提著沾滿泥土的鐵鍬,朝手推車走去。接著,在草皮上輕輕地磕打一下鍬刃,拾掇得乾乾淨淨。一個人彎下腰去摘纏在鍬把上的一縷長草。另一個離開夥伴們,把鍬當作武器般地扛著,緩步走去,鐵刃閃出藍光。還有一個在墳邊一聲不響地卷著攏棺材用的繩子。他的臍帶。那位舅爺掉過身去要走時,往他那隻空著的手裡塞了點兒什麼。默默地致謝。您費心啦,先生。辛苦啦。搖搖頭。我明白。隻不過向你們大家表表寸心。

送葬者們沿了彎彎曲曲的小徑徐徐地走著,不時地停下來念念墓上的名字。

——咱們彎到首領[170]的墳墓那兒去看看吧,海因斯說。時間還很從容。

——好的,鮑爾先生說。

他們向右拐,一路在緩慢思索著。鮑爾先生懷著敬畏的心情,用淡漠的聲調說:

——有人說,他根本就不在那座墳裡。棺材裡裝滿著石頭。說有一天他還會來的。

海因斯搖了搖頭。

——巴涅爾再也不會來啦,他說,他的整個兒**都在那裡。願他的遺骨享受安寧。

布盧姆先生悄悄地沿著林蔭小徑向前踱去。兩側是悲慟的天使,十字架,斷裂的圓柱[171],家塋,仰望天空做禱告的希望的石像,還有古愛爾蘭的心和手。倒不如把錢花在為活人辦點慈善事業上更明智一些哩。為靈魂的安息而祈禱。難道有人真心這麼禱告嗎?把他埋葬,一了百了。就像用斜槽卸煤一樣。然後,為了節省時間,就把他們都湊在一堆兒。萬靈節[172]。二十七日我要給父親上墳。給園丁十先令。他把塋地的雜草清除得一乾二淨。他自己也上了歲數,還得彎下腰去用大剪刀咯吱咯吱修剪。半截身子已經進了棺材。某人溘然長逝。某人辭世[173]。就好像是他們都出於自願似的。他們統統是被推進去的。某人翹辮子。倘若再寫明這些死者生前乾的是哪一行,那就更有趣了。某某人,車輪匠。我兜售軟木[174]。我破了產,每鎊償還五先令了事。要麼就是一位大娘和她的小平底鍋:愛爾蘭燉肉是我的拿手好菜。鄉村墓園輓歌非那一首莫屬,究竟是華茲華斯還是托馬斯·坎貝爾作的呢[175]?照新教徒的說法就是進入安息[176]。老穆倫大夫常掛在嘴上的是:偉大的神醫召喚他回府。喏,這是天主為他們預備的園地[177]。一座舒適的鄉間住宅。新近粉刷油漆過。對於靜靜地抽菸和閱讀《教會時報》[178]來說,是個理想的所在。他們從來不試圖把結婚啟事登得漂亮些。掛在門把手上的生鏽的花圈,花冠是用青銅箔做的。花同樣的錢,可就更經久了。不過,還是鮮花更富詩意。金屬的倒是永不凋謝,可漸漸地就令人生厭了。灰毛菊[179],索然無味。

一隻鳥兒馴順地棲在白楊樹枝上,宛如製成的標本似的。就像是市政委員胡珀[180]送給我們的結婚禮品。嘿!真是紋絲兒不動。它曉得這兒冇有朝它射來的彈弓。死掉的動物更慘。傻米莉把小死鳥兒葬在廚房的火柴匣裡,並在墳上供個雛菊花環,鋪一些碎瓷片兒。

那是聖心[181]:裸露著的。掏出心來讓人看。應該把它放得靠邊一點,塗成鮮紅色,像一顆真的心一般。愛爾蘭就是奉獻於它或是類似東西的。看來一點兒也不滿意。為什麼要受這樣的折磨?難道鳥兒會來啄它嗎?就像對拎著一籃水果的男孩那樣?然而他說不會來啄,因為鳥兒理應是怕那個男孩的。那就是阿波羅[182]。

這許多[183]!所有這些人,生前統統在都柏林轉悠過。信仰堅定的死者們。我們曾經像你們現在這樣[184]。

而且你又怎麼能記得住所有的人呢?眼神,步態,嗓音。聲音嘛,倒是有留聲機。在每座墳墓裡放一架留聲機,或是保管在家裡也行。星期天吃罷晚飯,放上可憐的老曾祖父的舊唱片。哢啦啦!喂喂喂 我高興極啦 哢啦哢 高興極啦能再見到 喂喂 高興極啦 哢噗嘶噓。會使你記起他的嗓音,猶如照片能使你憶起他的容貌一樣。不然的話,相隔那麼十五年,你就想不起他的長相了。譬如誰呢?譬如我在威茲德姆·希利的店裡時死去的一個夥計。

吱嚕吱嚕!石頭子兒碰撞的聲音。且慢。停下來!

他定睛看著一座石砌墓穴。有個什麼動物。哦。它在走動哪。

一隻胖墩墩的灰鼠[185]趔趔趄趄地沿著墓穴的側壁爬過去,一路勾動了石頭子兒。它是個曾祖父,挺在行哩。懂得竅門。這隻灰色的活物想扁起身子鑽到石壁腳板下,硬是扭動著身子擠進去了。這可是藏匿珍寶的好場所。

誰住在這兒?羅伯特·埃默裡的遺體安葬於此。羅伯特·埃米特是在火炬映照下被埋葬在這兒[186]的吧?老鼠在轉悠哪。

如今,尾巴也消失了。

像這麼個傢夥,三下兩下就能把一個人吃掉。不論那是誰的屍體,連骨頭都給剔得乾乾淨淨。對它們來說,這就是一頓便飯。屍體嘛,左不過是變了質的肉。對,可乳酪又是怎樣呢?是牛奶的屍體。我在那本《中國紀行》裡讀到:中國人說白種人身上有一股屍體的氣味。最好火葬。神父們死命地反對[187]。他們這叫吃裡爬外。焚屍爐和荷蘭鐵皮烤肉箱的批發商。鬨瘟疫的時期,把屍首扔進生石灰高溫坑裡去銷燬。煤氣屠殺室。本是塵埃,還原歸於塵埃[188]。要麼就海葬。帕西人的沉默之塔在哪裡?被鳥兒啄食[189]。土,火,水。人家說,論舒服莫過於淹死。刹那間自己的一生就從眼前閃過去了。然而一旦被救活可就不妙了。不過,空葬是行不通的。從一架飛行器往下投。每逢丟下一具屍體時,不曉得訊息會不會就傳開了。地下通訊網。我們還是從它們那兒得到的訊息呢。這也不足為奇。它們對於像這樣一頓正餐已習以為常。人們還冇真正嚥氣,蒼蠅就跟蹤而至了。迪格納穆這次,它們也是聞風而來。它們纔不介意那臭味呢。鹽白色的屍首,軟塌塌,即將潰爛,氣味和味道都像是生的白蘿蔔。

大門在前麵發著微光,還敞著哪。重返塵世。這地方已經待夠了。每來一次,都更挨近一步。上回我到這兒來,是給辛尼柯太太[190]送葬。還有可憐的爸爸。致命的愛。我從書中得知:有人夜裡提著燈去扒墳頭,找新埋葬了的女屍,甚至那些已經腐爛而且流膿的墓瘡。讀罷使你真感到毛骨悚然。我死後將會在你麵前出現。我死了,你會看到我的幽靈。我死後,將陰魂不散。死後有另一個叫作地獄的世界。她信裡寫道,我不喜歡那另一個世界[191]。我也不喜歡。還有許許多多要看要聽要感受的呢。感受到自己身邊那熱乎乎的生命。讓他們在爬滿了蛆的床上長眠去吧。他們休想拉我去參加這個輪迴。熱乎乎的床鋪,熱乎乎的、充滿活力的生活。

馬丁·坎寧翰從旁邊的一條小徑裡出現了,他正和什麼人一本正經地談著話。

那想必是個律師,挺麵熟。姓門頓,名叫約翰·亨利,是個律師,經管宣誓書和錄口供的專員。迪格納穆曾在他的事務所裡工作過。好久以前了,在馬特·狄龍家。快活的馬特,歡樂的晚宴。冷凍禽肉,雪茄煙,坦塔羅斯酒櫃[192]。馬特確實有著一顆金子般的心。對,是門頓。那天傍晚在滾木球的草地上,由於我的球滾進他的內線,他就大發雷霆。純粹是出於偶然,滾了個偏心球。於是他把我恨之入骨。一見麵就引起仇恨。摩莉和芙洛伊·狄龍在一棵丁香樹下挽著胳膊笑。男人向來如此,隻要有女人在場,就感到恥辱。

咦,他的帽子有一邊癟下去啦,是在馬車裡碰的吧。

——先生,對不起,布盧姆先生在他們旁邊說。

他們停下了腳步。

——你的帽子癟下去一點兒,布盧姆先生邊指了指邊說。

約翰·亨利·門頓紋絲兒不動,凝視了他片刻。

——那個地方,馬丁·坎寧翰幫著腔,也用手指了指。

約翰·亨利·門頓摘下禮帽,把癟下去的部分弄鼓起來,細心地用上衣袖子把絲質帽麵的絨毛捋了捋,然後又戴上了。

——現在好啦,馬丁·坎寧翰說。

約翰·亨利·門頓點了點頭,表示領情。

——謝謝你,他簡短地說。

他們繼續朝大門走去。布盧姆先生碰了個釘子,灰溜溜地挨後幾步,免得聽到他們的談話。馬丁一路指手畫腳。他隻消用一個小指頭就能隨心所欲地擺弄那樣一個蠢貨,而本人毫無察覺。

一雙牡蠣般的眼睛。管他呢,以後他一旦明白過來,說不定就會懊悔的。隻有這樣才能擺佈他。

謝謝。今天早晨咱們多麼了不起啊!

[1]傑克·鮑爾這個人物曾在《都柏林人·聖恩》中出現過,他供職於都柏林堡(英國殖民統治機構)內的皇家愛爾蘭警察總署。

[2]根據愛爾蘭風俗,左近有人家出殯時,店鋪一律停業,住戶則把百葉窗拉低,以示哀悼。

[3]弗萊明大媽是經常到布盧姆家做些家務活兒的女人,這裡布盧姆是在回憶他們的獨子魯迪夭折後的情景。前文中的“趿拉著拖鞋”是意譯,音譯為斯利珀斯萊珀,民謠《狐狸》中的貧窮的老嫗(參看第1章注[63]),象征愛爾蘭。

[4]他們為之送葬的迪格納穆,生前就住在紐布裡奇大街九號。

[5]好風習指的是出殯隊伍故意從繁華地區經過,以便讓更多的路人向死者表示哀悼。

[6]原文為拉丁文。阿卡帖斯是埃涅阿斯的忠實、勇敢的同伴。埃涅阿斯是羅馬神話中所傳特洛伊和羅馬的英雄,關於他的傳說,見羅馬詩人維吉爾所著史詩《埃涅阿斯紀》。此處老西蒙把自己的兒子斯蒂芬比作埃涅阿斯,把穆利根比作阿卡帖斯。

[7]古爾丁(參看第3章注[32])是科利斯-沃德律師事務所的一名成本會計師。他卻把自己的姓加在事務所前麵,以便讓人認為他是大老闆。

[8]伊格內修斯·加拉赫是曾出現在《都柏林人·一朵浮雲》中的一個記者。據本書第7章“了不起的加拉赫”一節,鳳凰公園ansha事件發生後,他由於搞到了獨家新聞而出了名。

[9]語出自《亨利四世(下)》第2幕第1場。當野豬頭酒店老闆娘帶著差役來拘捕福斯塔夫時,他罵道:“滾開,你這賤婆娘!……我要胳肢你屁股!”

[10]伊頓學院是英國貴族公學,設在伯克郡伊頓鎮。

[11]裡奇蒙·布賴德韋爾監獄的門上寫有“停止作惡,學習行善”這一標語。語出自《舊約全書·以賽亞書》第1章第16至17節。十九世紀末葉,監獄併入韋林頓營房內。布盧姆夫婦住在雷蒙德高台街時,與那所營房遙遙相對。

[12]葛雷斯頓斯是都柏林市以南二十英裡處的高級海濱浴場。

[13]內德·蘭伯特是布盧姆的熟人,在一家種子穀物商店工作。

[14]海因斯(即約瑟夫·麥卡西·海因斯)曾出現在《都柏林人·紀念日,在委員會辦公室》中。他追隨巴涅爾,在其逝世紀念日朗誦了自己寫的一首長詩。其實是喬伊斯本人九歲時,聽到巴涅爾逝世的噩耗而寫的,經過加工,放在這篇小說的末尾。

[15]當時愛爾蘭人煎亞麻籽當湯藥喝。

[16]指都柏林防止虐待動物協會所辦的狗收容所,設在大運河碼頭上。阿索斯是布盧姆的父親所養的狗。他父親zisha前在遺書中曾將這條狗托付給他。

[17]語出自《路加福音》第11章第2節。這是耶穌教給門徒的經文中的一句,《天主經》即由此而來。

[18]帕迪·倫納德曾出現在《都柏林人·無獨有偶》中,他無所事事,成天泡在酒店裡。

[19]本·多拉德是本地的一名歌手。本書第11章有他演唱《推平頭的小夥子》的場麵。那是一首頌揚愛爾蘭民族主義者的歌謠。作者為愛爾蘭曆史經濟學家、學者、詩人約翰·凱爾斯·英格拉姆(1823—1907)。參看第2章注[58]。

[20]“回顧性的編排”,參看第11章注[178]及有關正文。後文中的丹·道森,見第7章注[55]。

[21]皮克和下麵的艾萊恩都是《無獨有偶》中的人物。該作中還提到克羅斯比-艾萊恩律師事務所。

[22]小花指聖女小德肋撒(1873—1897),法國人,十五歲在利雪城加入加爾默羅會。她的自傳《靈心小史》(她自稱“天主的小花”)於一**七年出版後,有些天主教徒深為推崇,譽為“小花”精神。下麵,布盧姆從報上那首小詩聯想到他用亨利·弗羅爾這個假名字和瑪莎通訊的事。

[23]尤金·斯特拉頓(1861—1918),出生於美國的黑人歌手,喜劇演員,後在英國成名,當時正在都柏林演出。

[24]《基拉尼的百合》(1862)是根據出生於愛爾蘭的美國劇作家戴恩·鮑西考爾特(1822—1890)的劇本《金髮少女》(1860,原文為愛爾蘭語,音譯為科倫·鮑恩)改編的一出以情節取勝的愛爾蘭歌劇。

[25]《布裡斯托爾號的愉快航行》是一出音樂喜劇,當時正在皇家劇院上演。

[26]“他”指布萊澤斯·博伊蘭。

[27]菲利普·克蘭普頓爵士(1777—1858),都柏林的一位外科醫生。

[28]“誰”也指布萊澤斯·博伊蘭。

[29]這個餐廳因供應從愛爾蘭西岸克萊爾郡紅沙洲捕來的牡蠣而得名。它宣傳說,那是全愛爾蘭最鮮嫩的牡蠣。

[30]據第17章,布盧姆的父親於一八八六年六月二十七日在克萊爾郡zisha身死,他準備前往為亡父的十九週年忌辰祭奠。

[31]瑪麗·安德森(1859—1940),美國女演員,一**○年定居英國,繼續積極從事戲劇活動。當時正在北愛爾蘭首府貝爾法斯特主演《羅密歐與朱麗葉》(花園一景)。

[32]路易斯·沃納當時正在貝爾法斯特為瑪麗·安德森的演出擔任指揮與伴奏。

[33]J.C.多伊爾是男中音歌手。約翰·麥科馬克(1884—1945),出生於愛爾蘭的男高音歌手,在倫敦成名。

[34]原文為法語。

[35]指豎在街頭的威廉·史密斯·奧布賴恩(1803—1864)的雕像。他是愛爾蘭愛國主義者,青年愛爾蘭運動領導人,死於六月十六日。因此,這一天剛好是他的忌日。

[36]原文作:Formanyhappyreturns。原是用在生日或喜慶的祝賀語,很少用在忌日。

[37]即托馬斯·法雷爾(1827—1900),愛爾蘭雕刻家。

[38]當時確實有個叫作亨利·R.特威迪的。他在沃德福德郡擔任首席檢察官,在都柏林休姆街擁有自己的事務所。關於他落魄的晚景,未見記載。“往昔……遺蹟”一語引自愛爾蘭歌曲《我爹戴過的帽子》,作者為約翰尼·佩特森。

[39]守靈夜吸鼻菸原是為了壓住死亡氣息,把它踢來踢去表示冇派上正當用場。

[40]美國劇作家威廉·貝爾·伯納德(1807—1875)的二幕滑稽戲《他已窮途末路》(1839)中的主要角色叫作費利克斯·奧卡拉漢。他原是個鄉紳,後來落魄。

[41]這裡和下文中的“夫人”原文均為法語。

[42]原文為意大利語。後一句中,布盧姆糾正了自己的錯誤。參看第四章注[51]、[52]。

[43]原文為意大利語。後一句中,布盧姆糾正了自己的錯誤。參看第四章注[51]、[52]。

[44]原文為意大利語。這是《伸給她》二重唱中女主角澤爾麗娜對男主角唐喬萬尼所唱的歌詞。

[45]克羅夫頓是《紀念日,在委員會辦公室》中的一個人物。他是以J.T.A.克羅夫頓(1838—1907)為原型而塑造的。這人於一八八八年與喬伊斯之父約翰·斯·喬伊斯(作品中的西蒙·迪達勒斯的原型)在都柏林稅務局共過事。

[46]解放者指丹尼爾·奧康內爾,參看第2章注[51]。此處指豎立於奧康內爾大橋橋頭的銅像。係由愛爾蘭雕刻家約翰·亨利·弗利(1818—1874)所塑。

[47]呂便是亞伯拉罕的曾孫。呂便支族是離開埃及後,在迦南定居下來的古以色列十二支族之一,見《舊約·民數記》第1章。這裡指正從街上走過去的呂便·傑·多德。據認為出賣耶穌的猶大即屬於呂便支族。這裡,此人不但放高利貸,而且剛好也姓呂便,所以把他說成是呂便的後裔。

[48]象記商店是一家出售防水用具的商店。

[49]約翰·格雷爵士(1816—1875),《自由人報》的經理,因倡議在都柏林市鋪設自來水管有功。

[50]曼島(又譯為馬恩島)位於英格蘭西北岸外,愛爾蘭海上,由英國zhengfu管理並享有很大自治權。現zhengfu由代理總督(由曼島領主委任)和上下議院組成。

[51]巴拉巴是個罪惡累累的囚犯,根據民眾的要求,他被釋放,耶穌卻代他受過,被釘在十字架上而死。見《馬太福音》第27章。在英國戲劇家克裡斯托弗·馬洛(1564—1593)的詩劇《馬耳他島的猶太人》(1589)中,主角巴拉巴落入一鍋滾水中而死,而那原是他用來陷害敵人的。

[52]這是為了紀念納爾遜的戰功而於一九○八年在奧康內爾街的十字路口建立的紀念柱,柱上有他的雕像,一九六六年被毀。

[53]關於帽子的趣意,參看本章注[38]。

[54]指都柏林的愛丁堡戒酒飯店。這家飯店一概不供應酒類。

[55]西奧博爾德·馬修神父(1790—1861),愛爾蘭天主教司鐸,嘉布遣小兄弟會分會會長。他在全愛爾蘭奔走遊說,勸人戒酒,成績昭著,故有“戒酒使徒”之稱。他的雕像也立在奧康內爾街上。

[56]巴涅爾紀念碑的基石早在一**九年就安置好了,然而直至一九一一年才豎立起由美國雕刻家奧古斯塔斯·聖-高丹斯設計的紀念碑。巴涅爾死於由急性肺炎而導致的心力衰竭。

[57]根據古老的猶太信條,孩子的健康決定於父親是否強壯。猶太法律指出,一個男人必須兒女雙全,並要求這些兒女也能夠繁衍後代。

[58]“骨骼咯咯響……冇人肯認領”這四句詩摘自英國詩人托馬斯·諾埃爾(1799—1861)所作的《為窮人駕靈車》。全詩描寫一個馬車伕趕著用一匹馬拉著的破靈車,把窮人的遺骸送往教堂墓地。

[59]這裡,馬丁·坎寧翰隻引用了禱文的上半句,下半句是:“我們與死亡為伍。”

[60]直到十九世紀初葉,愛爾蘭民間還迷信zisha者的陰魂會像妖精那樣回到人間來作祟。隻有往屍體的心臟裡打進一根木樁,才能防止。

[61]“他”指馬丁·坎寧翰。《都柏林人·聖恩》中提及他的妻子是個不可救藥的酒鬼,曾六次把傢俱典當一空。

[62]引自輕歌劇《藝伎》中的曲子《亞洲的珍寶》,腳本作者為哈裡·格林班克,詹姆斯·菲利普作曲。

[63]指一年一度的國際汽車賽,勝者可獲得戈登·貝納特獎盃。戈登·貝納特(1841—1918)是美國《紐約先驅報》的主編,畢生獎勵各種運動競賽。

[64]這是美國人威廉·J.麥克納根據英國歌曲《來自曼島的凱利》(1908)改編的俗謠《這兒可曾有人見過凱利?》(1909)的首句,下一句是:“來自綠寶石島的凱利。”綠寶石島是愛爾蘭彆名。

[65]《掃羅》是德國(後來入了英國籍)作曲家布希·弗裡德裡克·亨德爾(1685—1759)取材於《聖經》的清唱劇,一七三九年在倫敦首次演出。送葬曲是其中的一個插曲。

[66]有關凱利的歌前麵都冠以一首序歌,敘述一個像凱利一樣忘恩負義的意大利冰淇淋商人的故事。“他壞得像……伶仃”是其中的兩句。

[67]原文為拉丁文。這家醫院(參看第1章注[37])位於伯克利街和埃克爾斯街的交叉處。

[68]布盧姆夫婦住在埃克爾斯街七號。

[69]賴爾登老太太這個人物曾以丹特這個名字出現在《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第1章中。

[70]此人名叫迪克森,是個曾在仁慈聖母醫院見習的醫科學生,在本書第14章中,布盧姆又與他重逢。

[71]在《奧德修紀》卷11中,奧德修在陰間看見奧瑞翁趕著他生前在荒山上殺掉的野獸,走過永不凋枯的草原;他手裡拿著折不斷的銅杖。

[72]即約瑟夫·卡夫,參看第4章注[18]。

[73]英國小說家、劇作家亨利·菲爾丁(1707—1754)的早期劇作《現代丈夫》(1732)第3幕第2場中有一首題為《老英格蘭的烤牛肉》的詩,後由R.萊弗裡奇配曲,成為流行歌曲。全詩大意是說,英國人由於愛吃烤牛肉,身心健康,士兵也勇敢。這裡把原詩中的of改成for,意思就變成“給老英格蘭的烤牛肉”了。

[74]克朗西拉是位於都柏林以西七英裡處的鐵路聯軌點。

[75]米蘭市修有一條專供殯儀電車行駛的七英裡長的路軌。從市中心直通到郊外的墳地附近。

[76]敦菲角位於北環路和菲布斯博羅路的交叉口上。由於這裡曾有過一座由托馬斯·敦菲開的同名酒吧,故名。在一九○四年,酒吧改由約翰·多伊爾經營。

[77]愛爾蘭人稱威士忌為長生不老劑。西歐古代的鍊金術師曾相信紅葡萄能使人長生不老。英國劇作家卞·瓊森(1572—1637)的戲劇《鍊金術師》第2幕第1場中有個名句:“純粹的紅葡萄酒,我們叫作長生不老劑。”

[78]《布加布出航》是J.P.魯尼所作的一首諷刺詩,寫一個舵手在睡夢中駕著一條名叫“布加布”的駁船運送泥炭。運河上風平浪靜,水手們卻幻想船正在驚濤駭浪中行駛。

[79]阿斯隆、穆林加爾和莫伊穀是位於愛爾蘭皇家運河沿岸從西至東的三座城市。

[80]指雷恩拍賣行,老闆為P.A.雷恩。

[81]詹姆斯·麥卡恩,愛爾蘭大運河公司董事長,他已於布盧姆回顧此事的四個月前(即1904年2月12日)逝世。

[82]這是一家以布賴恩·勃羅馬(926—1014)命名的酒館。他是愛爾蘭西南部芒斯特地方的大王,曾擊敗盤踞在愛爾蘭的丹麥人。這一帶是古戰場。

[83]弗格蒂是《都柏林人·聖恩》中的一個人物,經營一爿食品雜貨店。湯姆·克南是他的朋友,曾從他的店裡賒購,一直冇付款。

[84]“形影……誠可貴”是常見於十八、十九世紀的愛爾蘭墓碑和訃文上的用語,還曾編入布希·林利(1798—1825)的歌曲《你的記憶誠可貴》(1840)。

[85]在位於葛拉斯涅文的前景公墓前,路分兩岔。右邊是葛拉斯涅文路,左邊是通往芬格拉斯路的墓地路。

[86]哈姆雷特因父王死後母親改嫁給小叔子,在獨白中把世界比作“荒蕪不堪的花園”,見《哈姆雷特》第1幕第2場。下文中的“一座凶宅”即指托馬斯·蔡爾茲被謀殺的房子。

[87]西摩·布希是愛爾蘭的著名律師。塞繆爾·蔡爾茲被控於一**八年九月二日謀殺親兄托馬斯,布希任其辯護律師。次年十月塞繆爾被宣告無罪。

[88]英國法律詮釋家威廉·布萊克斯頓(1723—1780)曾說過:“寧可讓十個犯人逃脫法網,也不能冤枉一個無辜者。”馬丁·坎寧翰把這句話和耶穌的話(“一個罪人悔改,在天上引起的喜悅要大於為九十九個不需悔改的好人感到的喜悅”,參看《路加福音》第15章第6節)拉扯在一起了。

[89]哈姆雷特利用讓篡位的叔叔看戲的機會來觀察他是否為殺害乃兄的真凶,並作了這樣的獨白:“謀殺乾得再詭秘,內情總會……敗露。”見《哈姆雷特》第2幕第2場。

[90]前景公墓即送葬隊伍的目的地。

[91]一種葡萄乾糕餅,得名於蘭伯特·西姆內爾。參看第3章注[153]。

[92]喂狗用的硬餅乾,摻以骨粉等製成。這裡,因西姆內爾糕餅的外皮很硬,所以比作狗餅乾。

[93]芬格拉斯是位於公墓西北方的一個村落,這一帶有采石場。

[94]這段描寫使人聯想到《奧德修紀》卷11第4段中奧德修在陰間遇見埃爾屏諾的鬼魂的場麵。他問鬼魂:“埃爾屏諾,你怎麼已經來到了幽暗的陰間?你的步行看來比我們的黑船還快呢。”(引自楊憲益譯本,第133頁)

[95]恩尼斯是愛爾蘭克萊爾郡的一個鎮子。

[96]指愛德華·麥凱布樞機主教(1816—1885)的陵墓。

[97]阿爾坦是位於都柏林市東北部一英裡的一個村子,那裡有天主教辦的一所兒童救濟院。

[98]托德-伯恩斯公司的簡稱,是都柏林的一家綢布衣帽店。喬伊斯本人的一個胞妹梅就曾在此做過工。

[99]“明智的……人多”,語出自默雷和利所作的一首題為《三女對一男》的滑稽歌曲。

[100]印度某些地區的習俗,寡婦為亡夫舉行火葬時,也要當眾跳進火堆**以殉夫。

[101]老女王指維多利亞女王(1819—1901)。她統治英國達六十四年之久(1837—1901),於一八六一年喪偶,遂在福洛格摩建陵安葬亡夫阿爾伯特親王,並終身守寡。她本人去世後,根據遺願,靈柩用炮車運送,遺體與亡夫合葬。

[102]紫色象征真摯的愛,服喪時,可用以代替黑色。“心靈深處”,見《哈姆雷特》第3幕第2場中哈姆雷特對霍拉旭所說的話。

[103]指維多利亞女王的長子威爾士親王(參看第2章注[50])能夠繼承王位。

[104]《科克這座城市》(1825)是托馬斯·克羅夫頓·克羅克(1798—1854)所作歌曲名,內容炫耀當地的吃喝玩樂。科克是愛爾蘭芒斯特省科克郡的首府。

[105]一年一度的科克公園賽馬活動的高峰是複活節星期一,即複活節的次日(1904年為4月4日)。

[106]這是當時把一個被處死的罪犯之屍體運到墳地,並按照基督教徒的禮節予以埋葬所需費用。這裡,把“六先令八便士”當作“一點兒也冇變”的代用語。

[107]約翰·亨利·門頓的原型是都柏林的一個同名律師,在小說中,迪格納穆生前一度在他的事務所任職。

[108]愛爾蘭有一首滑稽歌曲名叫《我欠了奧格雷狄十塊錢》(1887)。作者為哈裡·肯尼迪。寫一個小裁縫奧格雷狄怎樣也討不回一個失業者(“我”)欠他的錢。

[109]黃銅桶裡裝的是聖水,以及用來蘸聖水往棺材上灑的一根棍子。

[110]這是一首由十四段組成的童謠《公知更鳥》中的兩句。作者不詳,據說是艾奧納和彼得·奧佩蒐集整理的。第一段是:“誰殺了公知更鳥?麻雀說:是我。用我的弓箭。我殺了公知更鳥。”與本文有關的是第六段:“誰來當神父?白嘴鴉說:我。帶著我的小書,我來當神父。”語句略有出入,不知是布盧姆記錯了,還是流傳的版本不同。

[111]英文裡,棺材(coffin)讀作科芬,與科菲(coffey)發音相近。

[112]這句拉丁文禱詞原作InnomineDomini(因主之名)。布盧姆卻聽成是Dominenamine。Domine是“主”,namine則無此字。

[113]一八五七年左右,英國教會裡以牧師、小說家、詩人查爾斯·金斯利(1819—1875)為首的一些人主張,基督教徒必須有健壯的身體,這樣才能保持節操,並取得真正的宗教信仰。

[114]這是耶穌初次見到西門後所說的話。見《約翰福音》第1章第42節。彼得意即“磐石”,指要把教會建立在這塊磐石上。從此,西門易名彼得。天主教會奉他為第一代教皇。

[115]原文為拉丁文。見《詩篇》第143篇第2節。這是做完安魂彌撒後,即將把棺材往墳地裡抬時唸的經文首句。

[116]花錢雇來的號喪人,身穿廉價的黑色縐紗喪服。

[117]這是供參加喪禮者簽名的本子或單子。

[118]當時都柏林有個名叫默文·布朗的音樂教師和風琴手。《都柏林人·死者》中也有個姓布朗的人物。

[119]原文為拉丁文,係《天主經》的倒數第二句。見《馬太福音》第6章第13節。

[120]這裡,助祭照例吟誦《天主教》的最後一句:“乃救我於凶惡,阿門。”

[121]原文為拉丁文。這是準備下葬時所唸的經文中的詞句。

[122]奧康內爾去世後,遺體最初安葬在公墓中央的一座被深溝圈起的圓壇裡。後來為了紀念他,就在這座公墓裡建造了一座一百六十英尺高的圓塔。一八六九年,他的遺體又被移葬在該塔的地下靈堂裡。

[123]丹·奧是丹尼爾·奧康內爾的簡稱。

[124]奧康內爾於一八四七年在日內瓦去世。根據他的遺願,心臟葬於羅馬,遺體則運回都柏林。

[125]她指西蒙·迪達勒斯的亡妻瑪麗·古爾丁·迪達勒斯。

[126]同舟共濟,這裡指的是送葬者中隻有他本人和克南兩個人不信天主教,處境相同。

[127]愛爾蘭聖公會是新教,一五三七年被定為愛爾蘭國家教會,但教徒人數隻占總人口的八分之一弱。天主教徒則占五分之四。因此,於一八六九年撤銷了其國家教會地位,從此實行自養。

[128]愛爾蘭聖公會舉行儀式時使用英語,不用拉丁文。

[129]這是耶穌對瑪莎所說的話,見《約翰福音》第11章第25節。

[130]據《約翰福音》第6章第40節,耶穌對群眾說,天主的旨意是要使所有看見耶穌“而信他的人獲得永恒的生命;在末日,我(耶穌)要使他們複活”。

[131]據《約翰福音》第11章第39至44節,瑪莎的弟弟已入葬了四天,但耶穌叫人把擋在墓穴口的石頭挪開,大聲喊:“拉撒路,出來!”死者便複活並走了出來。

[132]《聖經》英譯本中的“cameforth”(走出來了)與“camefourth”(第四個出來)諧音。這裡是文字遊戲,說他是“camefifth”(第五個出來)的,所以失業了。

[133]金衡製是英、美用來量金、銀、寶石的重量單位。每英鎊合十二英兩,每英兩合二十英錢,每英錢合二十四穀(格令)。克為公製重量單位,每克約合十五穀半。

[134]圓鎮一名得自都柏林市南郊特列紐亞村的一圈住宅。馬特·狄龍是都柏林市的參議員。後文中的約翰·奧康內爾在第十五章中重新出現(見該章注[179]及有關正文)。

[135]英文裡,keys(鑰匙)與凱斯(Keyes)諧音。後文中的“人身保護”,原文為拉丁文。

[136]鮑爾斯橋在都柏林市東南郊外。

[137]這裡套用一首題為《金髮中夾著銀絲》(1874)的歌曲。該歌頌揚一對年老的恩愛夫妻,由埃本·E.雷克斯福德作詞,哈特·皮斯·丹克斯(1834—1903)配曲。

[138]“當……來”一語出自《哈姆雷特》第3幕第2場。此刻王子已打定主意要報殺父之仇,用這段自白來表露心跡。

[139]至今都柏林還有關於丹尼爾·奧康內爾曾有過一大批私生子的傳說,故稱他為“愛爾蘭之父”。

[140]指羅密歐掘開墓門,見到服了安眠藥後昏睡中的朱麗葉。參看《羅密歐與朱麗葉》第5幕第3場。

[141]這是把“在生存中,我們與死亡為伍”一語倒過來說的。參看本章注[59]。

[142]古代愛爾蘭王和酋長的遺體有時是全身披掛,麵部朝著敵國的方向,以站立的姿勢入殮的。

[143]甘布爾少校是傑羅姆山公墓的管理員。

[144]馬斯天斯基是布盧姆的街坊。

[145]一九一三年在沙俄統治下的基輔,有個名叫門德爾·貝利斯的猶太人,由於涉嫌為了獲取鮮血用在逾越節的宴會上而殺害了一個基督教徒的男孩子,從而受審。西方世界認為這是一種反猶太主義的蓄意誣陷,引起公憤,貝利斯因而獲釋。但本書是寫一九○四年發生的事。時間上有出入。

[146]一種飛蛾,背上有酷似頭蓋骨的紋,故名。

[147]這兩句均引自博伊蘭關於海濱姑孃的歌(博伊蘭曾把“暈”唱成“雲”)。第二句略有出入。參看第4章注[65]及有關正文。

[148]據西方民間傳說,耶穌的門徒彼得為天堂司閽。易卜生的詩劇《培爾·金特》第3幕第4場中,培爾就哄著彌留之際的母親說,他要送她昇天堂,彼得正在守著天堂的大門。

[149]潘趣酒是在葡萄酒裡摻上果汁、香料、奶、茶、糖等做成的軟性飲料。

[150]《哈姆雷特》第5幕第1場中,由兩個小醜扮演的掘墓工說了一些既荒唐又似是富於哲理的話。

[151]原文為拉丁文諺語。這裡,布盧姆記錯了一個字,原應作:“關於死者,除了好話,什麼也彆說。”

[152]“我……的”一語出自莎士比亞悲劇《尤利烏斯·愷撒》第3章第2場。古代羅馬統帥愷撒被共和黨人刺殺後,愷撒的擁護者安東尼向民眾發表演說,煽動人民,把共和黨人逐出羅馬。這句話出現在演說的開頭部分。作者引用時把原句中的“我”改成了“我們”。月中是古羅馬曆三、五、七、十月中的第十五日,以及其他各月中的第十三日。三月中是愷撒遇刺日,六月中是迪格納穆的忌日。

[153]這個身穿膠布雨衣的人在書中數次出現,艾爾曼在《詹姆斯·喬伊斯》(第516頁注)中說,斯圖爾特·吉爾伯特認為這個人物的原型為喬伊斯的父親約翰·喬伊斯任收稅官時的同事W.韋瑟厄普。俄裔美國小說家納博科夫(1899—1977)則在《文學講稿》(申慧輝等譯,北京三聯書店1991年10月版)中,根據第9章裡斯蒂芬的一段話,認為身穿膠布雨衣者為作家本人。參看第9章注[445]及有關正文。

[154]魯濱孫·克魯索是笛福(1660—1731)的同名小說(1719)中的主人公。他流落到荒島後,在星期五那天從吃人生番手中救下一個土著,取名“星期五”。但在原作中,他並非由“星期五”埋葬,而是搭乘一艘英國船返國的。

[155]這是一首題名《可憐的老魯濱孫·克魯索》的歌曲的第一句和第四句,引用時略作了改動。原歌為:“可憐的老魯濱孫·克魯索失蹤了,人家說是到了一座島嶼,他偷了一隻公山羊的皮,我不曉得他怎能這樣做。”

[156]猶太人渴望死後能把遺體運回聖地巴勒斯坦去埋葬,至少也要在棺材裡放進一把從該地取來的泥土陪葬。

[157]這裡,作者詼諧地模擬英國諺語:英格蘭人的家就是他的堡壘。

[158]按耶穌被害前夕曾和十二門徒共進晚餐。因此,西方至今仍流傳著以十三為不吉的迷信。

[159]當時在都柏林確實有個名叫布希·R.梅西雅斯的裁縫。

[160]按染衣服時呢料能吸進紫色染料,而線染過後便發亮。所以這裡說,應該把線頭摘掉,這樣就看不出是染過的了。

[161]德國詩人約翰·沃爾夫岡·封·歌德(1749—1832)彌留之際曾說:“亮一些!再亮一些!”

[162]“既然……吧”一語出自法國小說家埃米爾·左拉(1840—1902)的《土地》(1887)。這部長篇小說描述一個老農慘死在貪圖其田產的兒子及兒媳手中。

[163]《露西亞》是蓋塔諾·多尼塞蒂(1797—1848)根據英國小說家沃爾特·司各特(1771—1832)的長篇曆史小說《拉馬摩爾的新娘》(1819)改編而成的歌劇,一八四三年在倫敦上演。在最後一幕中,男主角知曉自己的情人露西亞因被迫出嫁,已神經錯亂而死,就也自尋短見。

[164]每年到了查理·斯圖爾特·巴涅爾的忌日(10月6日),他的支援者們總佩戴常春藤葉作為悼念,故名。參看《都柏林人·紀念日,在委員會辦公室》。

[165]按照天主教的教義,一般人死後,靈魂要先下煉獄,以便把罪惡贖淨。善人死後靈魂直接昇天堂,惡人則下地獄。

[166]當時確實有個叫作路易斯·A.伯恩的醫學博士,在都柏林市擔任驗屍官。

[167]這裡,布盧姆想起了當天早晨在海灘上,船老大曾告訴他九天前(即上星期二)有人淹死的事。參看第1章注[122]及有關正文。

[168]有一首蘇格蘭民歌題為《查理是我親愛的人》,填詞者為奈恩夫人。歌中的查理指覬覦王位者查理·愛德華·斯圖亞特(1720—1788)。

[169]參看本章注[64]。

[170]首領是古老的蓋爾族尊稱,此處指巴涅爾。

[171]墳墓上的石雕作斷裂的圓柱狀,以象征人生的缺憾。下文中的《古愛爾蘭的心和手》係套用一首頌揚愛爾蘭的歌曲名,作者為理查德·F.哈維。

[172]每年的十一月二日,天主教會為一切死者的靈魂做禱告,稱為萬靈節。

[173]“溘然長逝”和“辭世”都是墓碑上常用的詞句。

[174]第10章(見該章注[211]及有關正文)和第13章均提到美少女格蒂·麥克道維爾的父親是靠兜售軟木油氈為生的。

[175]威廉·華茲華斯(1770—1850)和托馬斯·坎貝爾(1777—1844)均未寫過這樣的詩。倒是另一位英國詩人托馬斯·格雷(1716—1771)寫過一首《墓園輓歌》(1750),對農民寄予同情,惋惜他們冇有發揮天賦的機會,還抨擊了大人物的傲慢與奢侈。

[176]見《新約·希伯來書》,第4章第10節。全句作:“因為那進入安息的,乃是歇了自己的工,正如神歇了他的工一樣。”下文中的老穆倫大夫,全書隻提到過兩次,參看第8章注[109]及有關正文。

[177]在英國,墳地也被稱作“天主的園地”。

[178]《教會時報》是英國教會創辦的一份週報。

[179]也譯銀苞菊。這種花乾枯之後色澤和形狀不變,因此適宜在墳墓上插用。

[180]市政委員胡珀實有其人。《自由人報》的記者帕迪·胡珀(參看第7章注[78]“街頭行列”)是他的兒子。

[181]聖心指耶穌肉身的心臟。一八五六年教皇宣佈設立耶穌聖心節,紀念活動有祝福和敬拜聖心像,聖心像多為帶傷痕的心臟,周圍飾以荊棘冠冕和光芒。

[182]阿波羅在古希臘神話中是太陽、音樂、詩、健康等的守護神。這裡,布盧姆把他與雅典畫家阿波羅多羅斯(活動時期公元前5世紀)搞混了。古代文獻中提到他的《奧德修斯》等畫作,無一傳世。比他稍晚一些的古希臘著名畫家宙克西斯(?—約公元前400)曾創作過一些風俗畫,如《持葡萄的男孩》。傳說葡萄畫得以假亂真,引來一些小鳥啄它。畫家本人說,倘若男孩也畫得同樣逼真,鳥兒就會嚇得不敢來啄食了。這裡,作者把傳說做了一些改動。

[183]語出自但丁的《神曲·地獄篇》第3篇。全句是:“我要是不看見,真不會相信死神已經辦完了這許多!”原作指的是地獄中的幽靈,這裡則是墳墓累累之意。

[184]這是常見的墓誌銘,下麵往往還有一句:“你們也即將像我們現在這樣。”是死者(自稱“我們”)對活人講話的口吻。

[185]此鼠在第15章(見該章注[186])中重新出現。

[186]墓碑上的羅伯特·埃默裡這個名字使布盧姆想起同名而姓的發音也近似的愛爾蘭民族主義領袖羅伯特·埃米特(1778—1803)。埃米特曾參加一七九一年成立的以解放天主教和實現議會改革為宗旨的愛爾蘭政治組織愛爾蘭人聯合會,並曾率領一批抗英起義者,向都柏林堡進軍。事敗後被捕,定為叛國罪,被處絞刑。“這兒”指墓穴。埃米特被處死後,相傳其遺體被轉移到都柏林的聖邁肯教堂或葛拉斯涅文的這座前景公墓,秘密安葬。然而一九○三年(埃米特逝世100週年),人們來此尋覓他的骸骨時卻毫無所得。

[187]按照基督教的教義,人要在世界末日複活。所以神父反對火葬。

[188]這裡套用《創世記》第3章第19節中造物主對亞當說的話:“你是用塵土造的,你要還原歸於塵土。”

[189]帕西人是公元七、八世紀為逃避穆斯林壓迫而自波斯移居印度的拜火教(亦名祅教或瑣羅亞斯德教)教徒的後裔。拜火教徒把屍體置於塔上,待屍肉被鳥啄食後,將骨骼密封在罐中。

[190]辛尼柯太太是《都柏林人·悲痛的往事》中的一個人物,係辛尼柯船長的夫人。她因得不到愛情的溫暖而酗酒,在橫跨鐵道時被火車軋死。

[191]這是布盧姆當天早晨收到的瑪莎來信中的話,參看第5章注[36]。

[192]坦塔羅斯是希臘傳說中宙斯的兒子。《奧德修紀》卷11中提到尤利西斯看見他在冥界所受的酷刑:他站在齊下巴的水裡,但每當他張口想喝,那水就退去。他頭上掛著累累果實,但隻要他伸手去拿,風就把果實吹向雲霄。這裡指有著暗鎖、不能任意取飲的玻璃酒櫃。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