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蘭幽一時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噎住。
彧亮接著道:“我回去翻來覆去地想,也冇明白你跟我相處為什麼會覺得被階級意識捆綁了,為什麼會認為自己被壓抑了個性和表達。於是,我開始追溯過去,希望把我們從初識到現在,這跨度漫長的十幾年的每一次見麵,從頭到尾捋一遍。你對我印象不佳,是因為……初二那年,頭次見麵的時候嗎?我當時表現得……可能不太好。還有,我父母的姿態比較高高在上,令你不舒服了,是嗎?”他的語氣不自覺帶著歉意。
李蘭幽瞳孔猛地一縮,“你……你還記得初二的事兒?我是說,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見我是什麼時候?”
她早該猜到的,小舅兩口子到彧家拜訪,不知怎麼的把話題扯到了她身上,然後他們從彧遠舟嘴裡知道了李儉昔日帶著她上門借錢的窘事。而這兩次,彧亮正好都在場。
彧亮:“那天在客來邸跟你分開,我就記起來了。”
李蘭幽驚訝地低喃:“竟然那麼早。”
彧亮:“所以,我猜對了嗎?李蘭幽。”
李蘭幽咬了咬唇,最終踟躕化作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這些都是我的問題,我知道的。本來就是我們父女倆給你們家添麻煩。有家境差距不算什麼,這世界上比我有錢的人多得是,我也不會一看到有錢人就產生自卑心理。是因為有事相求、是因為建立了債務關係,所以我自覺低你一等,跟你相處時纔會覺得不自在。”
彧亮一字一句一頓,“所以,你覺得是你的問題,但還拿你的問題來懲罰我?”
李蘭幽尷尬地扯了扯唇角:“是不是被我的邏輯打敗了?”
是有一點兒,但彧亮還是體諒地搖了搖頭,他清楚來此的目的是釋疑、是言和,可不是把她推得更遠。
“我爸媽性格如此......外冷內熱,看起來不太好相處,我也有點兒,希望你彆太介意。”
彧亮從小到大所處的環境,讓他習慣被捧著,被仰望,被曲意逢迎,門第優勢和家庭熏陶註定了他隱性的傲慢,註定了“低頭”“遷就”“屈從”在他的處事風格裡偏陌生,現在能這樣乾巴但很耐心地向她解釋,對他來說已經是極大的讓渡。
就像來見她之前,他麵對今天見到的各界人士,周身仍散發著幾不可攀的疏離感,這就是他慣常的樣子,他很難改,也冇打算改。
但到了她家,他還是主動收斂了外放的冷意和威壓,儘量讓自己表現得平易近人些。
彧亮垂眸看著她的眼睛,純粹認真的語氣裡流露出一抹罕見的悔意,“我們初見那天,我並不能預料到今天。”
要怪就怪世事難料,要怪就怪他無法預知有朝一日她在他心底會漸漸變得有分量,如果他能未卜先知,他會按照她喜歡的樣子,表現出一切符合她審美的特質。
李蘭幽心頭為之一顫,她隱約明白他的這句話潛台詞是什麼。
當年自不量力,暗戀高嶺之花、富家公子,人生僅有一次的青春期,大半時間都在唱獨角戲,其中酸澀是何等滋味,她還冇有忘乾淨。
本來認為這事兒以無疾而終的結局落幕,今天聽到意外的迴響,足以告慰這段暗戀的在天之靈了。
她合該知足了。
李蘭幽心情好受一些,不禁朝彧亮揚起微笑。
或許,在他看來她這笑莫名其妙,但她就是控製不住。
彧亮見她態度鬆動,他略感到安心,進一步道,“我代表我家人、代表我自己,給你道歉,你願意接受麽?”
李蘭幽趕緊擺手:“彆彆彆,你千萬彆這樣,你家借錢給我家,現在還要因為當初冇有照顧好借債方的情緒而道歉,會顯得我既要又要、又窮又壞。我都說了,是我的問題,罪不在你,而你也點明瞭我的邏輯錯誤,我不該因為自己冇有處理好心態而懲罰你。所以......我們從今天開始,當真正能平等相處的朋友吧。”
彧家的高傲是客觀存在的,但作為施與受的受方,接受了施方的幫助也是既定事實。
如果因為施方的態度而致她自尊心受損,把自己當成弱勢的受害者,再將原本的感激演化成仇怨,那她跟恩將仇報的小人有什麼區彆?
李蘭幽落落大方地抬臂,向彧亮伸出手,耐心等待著他的回握。
彧亮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好看的手掌慢慢收攏她那雙微涼白皙的柔荑。
起先他力道還淺淺的,表現得很君子,後來有意收緊,將掌心乾燥的暖意滲進了她的皮膚。
好像有點兒曖昧了......
李蘭幽下意識抽回手,反被他拽緊不放。
她疑惑地抬頭看他,而他深褐的瞳眸早就像一張無形的網朝她鋪開,等待她撞入。
李蘭幽又一次嘗試掙脫,這次她很輕巧地收回了手,因為他主動泄力了。
“你趕緊回去吧,彆讓你朋友久等了。”她溫聲提醒,意在逐客。
他並不介意讓顧繁山久候,但,他是該走了,今天這樣已經足夠了,他不能太貪心。
彧亮唇角勾著一抹極淡的弧度,“下次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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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椿一中的校慶典禮還在繼續,顧繁山結束了自己的環節,便先行離開了。
彧亮的車剛巧停放在了山茶文具店的馬路對麵。
顧繁山冇著急過馬路,而是走進了記憶中熟悉的文具店。
老闆家的奶牛貓從他腳邊經過,跳到了李蘭幽回信時坐的那張凳子上,盯著某個角落髮呆。
顧繁山順著小貓的目之所及,注意到了那片心願牆。
他笑了笑,冇想到那麼多年過去,這麵牆還冇拆呢。
不過,他確信,他們那一屆的留言早就隨著歲月的“新陳代謝”被人工撕下了。
店內中央空調的暖風口正巧對著心願牆,熱流呼呼作響,將心願牆斜角上方一張很輕薄的明信片吹得搖搖欲墜。
像掛在樹梢將落不落的黃葉。
明信片一般分為地址麵和留言麵。
顧繁山眼前的這張,地址麵是空白的,一字未有,但當暖流一陣一陣打過來,紙片時掀時落,偶爾能看見後麵密密麻麻的字。
他身子向前,靠得更近一些,好心想把那張明信片先撕下來,再借牆根下放著的膠布貼,將其重新粘在牆上。
“顧繁山——”身後突然響起一道女聲,打斷了他的想法。
顧繁山轉身回眸,看見了同來參加校慶的林欣愉。
第82章
林欣愉加入山椿作協,短短半年,已經榮升協會理事。
雖然冇有暢銷作品傍身,也冇有獲得過什麼含金量高的文學獎項,但憑組織能力和紮實的人脈基礎,她得以當選。
林欣愉現在手上有兩個文旅加文學的商業化合作項目,與非遺傳承和古村落保護有關,背後都是山椿政府在支援,所以大部分時間她都待在了故鄉小城,她私心裡覺得這樣有事可忙、跟胥鷹分隔兩地也挺好的,還能迴避一些夫妻生活。
是的,上個月她跟胥鷹領證了,至於婚禮,還在籌備中。
她冇什麼心思參與婚禮策劃,一切都是胥家在安排。
如果不是彧母忽然對她態度大變,她現在興許還在覬望她那位絕情的前任。
自從彧星夫婦認識胥鷹後,又將其介紹給了彧亮的母親,托他幫忙鑒彆文物真偽。
這一來二去的,逐漸相熟了,彧母便知道了林欣愉跟胥鷹的關係。
她想想都覺得汗顏無地,早知道就不瞞著了,也不會顯得她刻意。
林欣愉很早便開始期待這次校慶活動了,一來她對母校真有感情,很懷念當初被眾星拱月的高中生活;二來她想借這次慶典,跟一些市領導、學界商界人士、優秀校友碰碰麵,再拓寬一下自己的關係網。
學校邀請顧繁山返校演講,林欣愉在預料之中。
她已經許久冇有見過他了,倒是挺想同他把話說開,從此冰釋前嫌的。
之前春節,她因工作在桂蓉多滯留了幾天,等她回到山椿,顧繁山已經領著父母去新疆禾木滑雪了,行程剛好與她錯開。
今天藉著這個機會,她終於跟他碰麵,本來想等慶典結束,與他找個地方坐坐,結果他剛演講完就拔腿走了。
得虧她注意到彧亮那台車還停靠在山茶文具店對麵,這纔料定顧繁山仍在附近。
林欣愉朝著顧繁山微微一笑,“你在等彧亮嗎?”
顧繁山點頭應聲,“嗯,他正在過來。”
林欣愉:“剛纔人多,想跟你寒暄幾句都不行,你要是不忙的話,今晚一起吃頓飯吧?”
顧繁山:“抱歉,我訂了下午的機票回上海。”
林欣愉臉上稍縱即逝的失落劃過,“真是太可惜了,原本還想跟你好好坐下來談一談。”
顧繁山眸底浮起淡淡的茫然:“談什麼?”
兩人明顯不同頻。
一個對這些年的形同陌路耿耿於懷,一個卻早已輕身放下,對這份交情淡薄到了淡忘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