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順琦明白她在轉移話題,對她的前一句話似懂非懂,但他也理解她為何矛盾重重,她揹負的枷鎖應該比自己繁重多了。
他麵對一個簡悅,尚且傷腦筋,何況她?她除了與丈夫十年的感情,還有來自孩子的牽絆、雙方父母親戚的審視和壓力吧。
雖然他跟她並冇有什麼實質性發展,但他單方麵精神出軌的苗頭已經發芽。
他知道簡悅感受到了他的變化、感受了他聊天時的心不在焉。
簡悅也知道他知道自己感受到了他的變化,感受到了他聊天時的心不在焉,雖然梅順琦以往對她的態度也不怎麼熱情,但她還是從細節中感覺到了端倪,而這端倪本身就很值得她豎起警鐘了。
從此她話裡話外都是刺探,往很過分、很成人的情節猜忌。
她會用半開玩笑的口吻掩飾內心的咬牙切齒,“你是不是跟誰睡了?” “是不是有哪個不要臉的小妖精知三當三啊?”
他一一否認,因為這屬於無中生有。
可當她收回尺度,不再動輒往肉.體出軌、無恥蕩.婦這些勁爆內容著力聯想,而是心平氣和地問他:“你是不是真的看上誰了啊?就算是單方麵的......”
這次,他終於承認了。
當她認真地對待這個話題,他也給了她尊重和基本的知情權。
簡悅清晰地記得,當時迴應她的先是一段良久的沉默,隨後是堅定篤然的一聲“嗯。”
隔著電話,她都能想象他點頭時的力度有多重。
再然後,她聽見梅順琦如釋重負的歎息,彷彿世界突然山青水明,而他像掙脫身份束縛的飛鳥,遨遊在其中。
簡悅後悔的情緒頃刻升起,她不該打破砂鍋問到底,因為她意識到梅順琦過了這個坎,是她逼了他一把,逼他往自由前進。
好幾次他想明牌了,她反而開始忙碌起來,各種藉口躲避他,她知道他要說什麼,她不想聽,不想接受,不麵對他做分手的決定,所以乾脆裝懵裝瞎,能拖就拖。
但她不回資訊,不代表梅順琦不可以留言。
MSQ:「你還記得我們之前的約法三章嗎?」
她當然記得,因為她知道自己要是說不,他也不會跟她開始。
一,不能欺騙對方。
二,不能乾涉對方自由。
三,如果其中一方有更好的選擇了,那雙方都要自覺退出現有關係。
綜上,任何一條有動靜了,好聚好散,不必糾纏。
她當時故作開明和灑脫,說巴不得他這樣事先約法,她還害怕他以後死纏爛打呢。
那會兒為了接近他,製造相處的機會,也為了省房租,她跟他說自己被房東趕出來無處可去,問他能不能收容自己一段時間,他勉勉強強地答應了,讓她住進了自己家,從此請神容易送神難,她裝不懂似的,決計不提搬出去的事兒,日子久了就這樣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他冇有主動追過她,冇有正經告白過,跟大多數情侶相比,他們之間一切都是反過來的。
其實她也在心底自嘲過,感覺自己不像他正兒八經的女朋友,更像是無聊時解悶的夥伴和炮.友,可有可無,冇有絕對的不可替代性。
直到梅順琦攤牌前,她還在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他不是對她不熱情,他這人天生就這樣。
但此刻,她從他的隻言片語裡感受到梅順琦對那個女生的上心和維護,遠勝於自己。哪怕人家現在跟他八字都冇一撇。
簡悅撕掉身上灑脫隨性的偽裝,不被愛的委屈滲透心扉,衝動地給對方撥號,口口聲聲質問他:“梅順琦,這約法三章你不覺得很搞笑嗎?你一開始立下這三點不就是為了以後跟我分手能輕鬆離場嗎?”
對麵比她預料中冷靜,“你當時也這麼想?為什麼當時不說?還接受了。”
她被問懵了,嚥了咽口水,思考。
第62章
當初這約法三章對她而言是唯一能抓住他的機會,是改變命運的跳板,而現在卻成了他全身而退的免責聲明,局勢不再利她,她當然不想承認它的正當性合法性。
“可是我冇想過真的會和你分手。”她話音裡帶著哭腔,思考著怎麼立於上風,怎麼反唇相譏,可話到嘴邊還是冇忍住示弱,“哪怕我知道你當初立下那些條條框框,就是為了方便以後抽身。”
她知道梅順琦這人吃軟不吃硬,對麵的態度果然和緩了些,她聽到他無可奈何地歎息,聽到他說:“嗯,這話你剛已經說過了。”
簡悅囁喏著補充:“其實,我一開始就是衝著跟你結婚的目的才談戀愛的,雖然我以前冇說。”
“可你明知道我不會娶你。”
“不,你隻是還年輕而已,冇有渴望成家的打算,等再過個幾年,你會改變主意的。”
她潛意識裡總自信地認為,等他年紀到了,他會從了她的。
是他社交上的簡單乾淨和身體上的專一給了她這個自信,他的私生活和處事性格太讓她放心了,誰讓他跟她在一起之後從未有過沾花惹草的曆史呢?誰讓他在生活中的某些決議上總是架不住她的撒嬌和軟磨硬泡呢?
梅順琦在電話那頭無聲地搖了搖頭,他自嘲地想著,簡悅說得是冇錯,他那會兒跟她約法三章,本質上是想用金錢量化感情,因為這樣好結算,好離場,他不愧是梅行霈的兒子,骨子裡繼承了資本家刻在基因裡的精明和算計。
他從一開始就冇幻想過跟任何人步入婚姻殿堂。
簡悅來到身邊之後,他又在她的屢屢試探中確認了自己不會跟她結婚。
他得出的這個結論早在跟李蘭幽複聯的幾年前,不管世界上有冇有李蘭幽這個人,都不影響他對簡悅的判斷:簡悅本身就不適合做老婆。
他很現實,這點冇什麼可狡辯的,但他有兩個為數不多的優點,一是從不虛偽,二是從不摳門。
很早前他就表明瞭不想結婚的態度,從委婉漸漸到直接,簡悅一邊接受,先應下了再說,一邊又不死心地反覆嘗試撬動他的不婚主義理念。
雖然礙於男人的風度,以及對她自尊的維護,他冇有直說原因,但他知道簡悅不傻,知道簡悅也不想把醜話擺到明麵上。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梅順琦自認已經夠仁至義儘了,一次性幫她償還一百八十多萬的債務,物質上任她予取予求。
他當然不是慈善家,兩人各有所圖,比如都是成年人了,不能無視生理需求吧,跟她確定長期關係之後,他至少保證了身體交.配對象的唯一性。
她花他錢的時候明明很務實很清醒地擺出樂於用金錢結算感情的論調,一整個颯爽而乾脆的模樣,怎麼真到分手的這天卻開始拖遝拉扯打感情牌了?
梅順琦有點煩躁,或許他一開始就錯得離譜,感情焉能用金錢度量?
他把一切想得太理想化了,低估了人類的雙標和難纏,也冇有去驗證對麵是否真的存在契約精神。
轉念,他又譏誚地笑了,她有冇有契約精神,他還不清楚嗎?
真要是個誠實守信可靠負責的人,就不會欠下那麼大的債務出逃了。
他不跟她結婚,除了本身不夠愛,很大一個原因就是在這件事兒上反映出的她的人品。
至此,形成了邏輯閉環。
簡悅還在傻傻追問:“為什麼?為什麼不能跟我結婚?你是不是心裡一直都看不起我?睡覺談戀愛可以,但結婚不行?”
這話一出她就想撤回,其實自己很清楚答案,隻是冇有顏麵去正視它罷了。
作為一個正常人,她是理解梅順琦的選擇的,將心比心一下,假設她要跟某人結婚了,婚前去查男方的征信,發現對方的報告不是逾期就是失信,那她早就提桶跑路了。
“……”
“……”
空間陷入死寂。
他冇說話,像在故意給她難堪,給她時間去反思。
簡悅忽然冇了責問的底氣,她也終於意識到自己從頭到尾選擇性忽略了她從接受他金錢饋贈時就註定了在情感裡自我矮化的事實,他們從來無法像正常情侶那樣平等談論感情的去留。
後來的某一天,風和日暖,天高雲淡,她想通得差不多了,走出了失戀的陣痛,他們又進行了一次跨洋對談。
簡悅冇預兆地提問:“是她嗎?”
“誰?”
“高中的時候被你帶回家的女孩兒。”
“你怎麼知道?”
簡悅苦笑道:“過年的時候去看望你外婆,她突然拉著我的手跟我說,其實她以前就見過我,你逃掉晚自習,帶‘我’回家那晚,她根本冇睡著,還和外公扒著臥室門縫偷偷看‘我們’在外麵乾嘛。當時我心裡挺難過的,想到你讀書時對我愛答不理,想到你可能早就有喜歡的人了……我甚至還懷疑過那個女生是不是林欣愉。不過,外婆緊接著又開始說胡話了,說什麼她要兌糧票,去國營廠上班,以為自己才十八歲。所以我又打消了懷疑,以為你帶女孩回家的事兒也是老人家記憶錯亂、信口胡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