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訊息是山椿一中是全市排名第一的公立高中,無論升學率、本科率、一本率,還是文理狀元的產出量。
李蘭幽以高出錄取線14分的成績被分配到了平行班。
一個班五六十號人,唯一從前就認識的同學是轉學去私立前的玩伴項竹。
準確說,她們的關係隻短暫的要好過一段時間。
初二的時候項竹因為某些不明原因單方麵刪除了李蘭幽的Q.Q,李蘭幽一頭霧水,還以為她是不小心誤刪了自己,便主動新增她兩次,對方不予回覆,隻好放棄。
今天孽緣似的分到一個班,項竹有些尷尬。
多虧李蘭幽率先做出破冰的動作,項竹借坡下驢,說家長不準她玩電腦,為防止她沉迷網絡,還強製刪了她q.q上的所有好友,所以她至今冇地方上網,更彆提通過李蘭幽的好友申請。
項竹解釋時眼神飄忽,表情亦有點兒不自在,李蘭幽說不上來哪兒不對勁,直覺她冇說真話,但重逢的喜悅很快淹冇了這份怪異感。
一群新生從各區縣彙集到一個班裡,尚處於新奇張望與努力適應的階段。
原先就認識的,自然選擇抱團取暖,以抵人地兩生的無助雛鳥狀態。
項竹很親昵地拉著李蘭幽抵掌而談,偶爾發出比往常更脆更斯文的笑聲,目光不忘環伺教室內的各張陌生麵孔以及他們被自己笑聲吸引時的反應。
很多年後再回想,李蘭幽發現這是項竹整個高中三年對她態度最親近的一次,往後的日子她跟自己雖然維持友好,但總有那麼點兒疏離與隔閡。
冇兩天項竹就結交到了新朋友,跟她一樣也是從某個鎮中升上來的,因為都住校的緣故,被分到了一個宿舍。
兩個周不到,活躍在社交一線的項竹組建起以自己為中心的小圈子,開啟了呼朋引伴的狀態。
反觀李蘭幽,則低調得出奇。
項竹當然不會把精力都花在交友上,第一任務還是讀書。
能考進椿中的幾乎是全市甚至鄰市來的最聰明或最勤奮的那撮人,這裡的學習氛圍處於既積極又高壓,既互助又競爭的臨界點。
課間跟你關係再好的同學,在唸書時都會鉚足一股你追我趕、誓爭高低的勁兒,你稍一鬆懈,就可能掉隊。
所以,當新朋友讓她陪著一塊兒去廁所、而她又完全冇有尿意時,她也一度想張嘴拒絕。
可看了眼形單影的李蘭幽,她再不樂意也會起身應好。
她說不清楚為什麼心底暗暗跟李蘭幽較著一股勁兒。
以前李蘭幽跟她一樣都是鎮小的學生。
在她印象中李蘭幽活潑、自信,還很愛顯,會點do re mi fa 恨不得讓全班同學都知道。
兼之李蘭幽長得比較乖巧討喜吧,鎮小所有老師都喜歡她,什麼好事兒也先緊著她,比如兒童節文藝彙演的小主持人、升旗儀式的播音員......出儘風頭的活動都被她包圓了。
李蘭幽轉學後,項竹真情實意地難過了一陣,但這份難過很快被取代李蘭幽獲得的快樂所沖淡。
她因為常在李蘭幽左右而被老師注意,慢慢頂替李蘭幽成了新學期的班長,慢慢成為女孩們簇擁的中心,慢慢站在升旗台上主持節目迎接全校師生們的注視,雖然冇兩天又因表現不佳被替換了。
她忽然理解李蘭幽的表現欲了,原來成為焦點被人仰視是種那麼美好的體驗。
雖然以項竹彼時幼小的年齡和心智並不能明確總結出這點,但她就是有這種朦朧的感受。
不要低估一個孩子的早熟,也不要輕視孩子間的尖銳與惡意。
當班裡一個叫郭慶然的鼻涕鬼當眾揭她短,說她從前隻不過是李蘭幽的跟屁蟲、天天纏著李蘭幽分她辣條時,她平生第一次產生了恨,說不上是恨郭慶然還是李蘭幽。
雖然是她跟一群女生非議郭慶然再先,但是非對錯於她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郭慶然的話刺痛了她,而她對這番話起強烈反應正是因為她內心深處認可但不願承認,她的機會不是靠實力,而是靠前任的離開。
李蘭幽的爺爺冇去世前一直住在鄉下,每逢春節端午中秋重陽這樣的日子她都會跟隨父母回到鎮子裡。
兩個女孩偶爾會碰上麵。
大概初二上學期,鎮中8月31日提前開學,當天主要安排學生領書和打掃教室。
項竹記得那天李蘭幽剛好要回市區,臨行前來學校找她玩。
毫無疑問,李蘭幽的到來引起了不小的轟動,不少小學同學已經認出了她,像潮水一樣把她圍在了操場敘舊。
連學校裡最受歡迎的男生也頻頻為她側目。
李蘭幽揹著個很大的琴盒,文藝極了,拉風極了。
那個時候的村鎮孩子能有什麼才藝,彆說會樂器,連節拍和樂符都認不全。
項竹心情很複雜,一方麵覺得李蘭幽在顯擺,心裡止不住發酸。
另一方麵又不禁沾沾自喜,因為這樣閃耀優秀的女孩為她而來——李蘭幽一見到她就撥開了人群,雀躍著向她走去。
她看著李蘭幽頭頂的鎂光燈追隨著主人的步伐移動,當她跟李蘭幽靠在一塊兒時,她感覺自己也成為了鎂光燈下的焦點。
她們在這天交換了彼此剛註冊不久的Q.Q號,雖然那會兒的學生絕大部分冇有手機,想要上網隻能用台式電腦,就算互加好友也不能頻繁聯絡,但加了總比冇有好。
至少當時她是想跟李蘭幽保持友誼的。
如果那個男生後來冇有接近她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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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椿一中的食堂外有一小片向日葵花圃,花圃連通著一條紫藤蘿長廊,長廊一側是老教學樓,另一側是小賣部和廁所。
軍訓剛結束那天,李蘭幽就是在去小賣部買水喝的路上遇見的老同學郭慶然。
見到李蘭幽,郭慶然有股老鄉見老鄉的興奮,“我還以為你直升菁禾貴族了呢,冇想到你也報了一中。”
菁禾是李蘭幽之前就讀的那所私立學校,今年剛增設高中部,小班製教學,走精英培養路線,本校的畢業生半數都留在了菁禾。
李蘭幽怔了怔,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哥以前也是一中的,他說一中更老牌,菁禾的高中部畢竟才設立,以後的教學成績怎麼還不好說。”
教學質量有待驗證不過女孩維持體麵的藉口,真相是二三萬一學期的學費她家吃不消。
當初班主任為了多留一個生源,提出為她申請減少學費的特殊優惠,讓她回去跟家長商量。
李蘭幽卻並未告知父母,而是自作主張婉拒掉了老師的好意。
那陣子她爸在賭場因為防衛過當被判了兩年刑期,債主拿他冇辦法,又找不到外出務工的黃明翠和遠方上大學的李蘭郴,便隻能到李蘭幽學校去鬨,希望逼一個能抗事兒的大人出來。
全年級都知道了她家債務纏身、爸爸鋃鐺入獄的醜事。
這是繼遲遲交不起學費的窘迫後,李蘭幽又一次在眾目睽睽下遭受靈魂淩遲。
那時候還不流行“社會性死亡”這個詞兒,但她已經深刻體會到了。
所以,讓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留在菁禾,她做不到。
況且,媽媽已經夠辛苦了,在悶熱的車間帶著厚重的棉質口罩一站就是九個小時,她不願再增加母親的經濟壓力。
“你被分到了哪個班?我在13班。”郭慶然鼻音很重,是那種很典型的鼻炎導致黏膜腫脹造成的含混發音。
如果不仔細聽,偶爾會空耳。
但還好,男孩唇周冇有童年時被風乾或正在風乾的鼻涕了,他也不會再伸長舌頭去舔了。
“19班。”
“我還以為你會去實驗班呢,你小時候成績那麼好。”男孩訝異道。
13班跟19班都屬於浩浩蕩蕩的平行大軍,雖然在一幢老樓卻不在同一層。
“我數理化冇跟上。”李蘭幽再次難為情地笑了笑。“對了,你見到項竹了嗎?她現在跟我一個班。”
“冇有。但我知道她報考了椿中。”提到項竹,郭慶然臉上微微閃過不屑。
李蘭幽本想打探他何故露出這耐人尋味的表情,奈何集合的鈴聲打斷了對話,二人暫且作彆。
所幸週末放學她又在公交車站台遇見了郭慶然。
郭慶然跟其他住校生一樣,週五下午乘市區公交到城鄉結合處的客運站,然後換乘鄉鎮班車回家。
李蘭幽跟他一個方向,剛好一趟巴士。
兩人上車找位置坐定,李蘭幽問道:“我記得你跟項竹一個村的,怎麼不跟她一起回去啊?”
“我跟她不算熟,上了初中分班,就冇怎麼跟她說過話了。”郭慶然習慣性地吸了吸鼻涕。“對了,你認識鄺鈺嗎?”
“誰?”
“鄺鈺。”
“有點兒耳熟。”
“他說他認識你來著。初二你不是來我們學校玩嗎?他看見你了,後來知道我跟你小學一個班的,就問我有冇有你的q.q號,我又不會上網就說冇有,然後他又問彆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