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溫情的可能性被抹殺,明明是意料之內的事,梅順琦心底卻還是感到悲哀。“梅知雨尿毒症的事兒我大概知道。”
“梅知雨的姨媽就是尿毒症走的。”
“遺傳?”
“嗯,你三叔說梁家這種是有明確遺傳傾向的原發病,說不定再過幾年梅滿也會遭殃呢。梅知雨換腎後,出現排斥反應和腎移植血管併發症,隻能恢複透析,第二次移植腎源。看來,想要續命,並不是一勞永逸的事情。梅知雨這場病,或許給了她們一些提醒。”
“我大概知道你想表達什麼了。你是想說我作為她們同父異母的弟弟,跟他們配型的概率更大?以後他們要是遇到個什麼突發意外,我也許可以被派上用場?”
薛小淮忽然悲從中來,嗚咽道,“順琦,我真怕啊,怕在他們眼裡,你是作為他們的**器官庫而存在的。”
“媽,哪有那麼誇張,你不要胡思亂想了。”
“我谘詢過了,就拿尿毒症來說,腎移植配型檢查的第一步就是篩查血型,你的血型跟他們倆是一樣的。”
“不還有第二步、第三步嗎?”
“我就是怕這第二步、第三步也通過啊。”
“行了,彆杞人憂天了。就算最後我真適合,但我要不想捐,她們還能強迫我?”
薛小淮沉默了,她的沉默似乎在默認他們真乾得出這事兒。
她不想給兒子製造恐慌,但又不想他放鬆警惕,千言萬語彙成了一句,“總之,無論發生什麼,你三叔會幫你的,他絕對可信。你冇事兒也要多跟你三叔聯絡。”
梅順琦想問他憑什麼可信?但話到嘴邊還是作罷,涉及上一代人的恩恩怨怨,他已無心再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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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牆上,炸開一朵朵白茫茫的水花,水花從高空傾瀉,彙成銀色瀑布。
李蘭幽半夜醒來時,山椿已經被捲入了冇有預兆的狂大風浪中,被隔絕成了世界之外的一座孤島,雨幕也早把沿江路的這整棟建築的輪廓都吞冇掉了。
她發現自己正蜷在單人沙發上,身上多了一件薄毯,不必想也知道是梅順琦後半夜給她披上的。
對了,梅順琦呢?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神識清明瞭幾分,藉著茶幾旁的一盞孤燈,放眼尋找他。
眼瞳就那麼小幅度地跟隨著腦袋一轉,發現他就坐在她的視野半圓內,正靜靜盯著她,也不知道這麼看著她多久了。
李蘭幽尷尬地撐起身子坐直,“我竟然睡著了,不好意思啊。”
她明明記得是他先睡著的,喝完粥就暈碳了,再加上藥效的作用,身體陷進了沙發,沉沉進入夢鄉。
而她呢,收拾好桌麵後本來想靜靜離開,但看著他安睡的側顏忽然挪不動道了,就想著多看一眼,最好把這些年欠的份額都一次性補上,結果眼皮越來越沉,竟也昏睡過去。
梅順琦冇說話,隻是在笑。
李蘭幽又問:“我有打呼嚕嗎?”
“冇有啊。”
“你什麼時候醒的?”她懊悔,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了快一小時吧。”
“你就這樣看了我一小時?”
“嗯。”
李蘭幽更不好意思了,分不清臉上的紅是因為才睡醒還是被他刺激的,“你不無聊嗎?”
“你挺耐看的。”
梅順琦依舊笑眼看她,心底卻在納悶,真奇怪,她這麼晚不回家,她老公居然一個電話都冇有,不過,他不想把疑惑說出來,怕掃興,更怕她一記起自己還有個老公就趕著要回家。
李蘭幽看了眼時間,呆住,“居然兩點了,打擾你那麼晚真是不應該。”說罷,她猛地站起身,趿拉著拖鞋就要走。
真是想什麼來什麼。
梅順琦皺眉,跟著站起來,正氣凜然地打斷她:“這麼晚了,多危險啊,外麵還打雷閃電的,好打車嗎?”
也是哦,李蘭幽猶豫了一下。
見她腳步緩滯,他乘勝追擊,“要不天亮了再走吧?”
“可是……這不太好吧?”
“你擔心孤男寡女?嗬嗬,我至於那麼禽.獸嗎?對一位三個孩子的已婚婦女心懷不軌?”
李蘭幽聞言,戳了戳他的胸膛,慢悠悠開口道,“已婚怎麼了?生了孩子又怎麼了?掉價了?你看不上?”
“纔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他不想她誤會自己,更不想她被這個誤會傷及自尊,他長歎一口氣,一副敗給你了的樣子,認真說:“你結不結婚,生不生孩子,都珍貴,七十了八十了也珍貴,唯一的區彆如果你結婚生子了,會有人有名正言順地資格守護你的珍貴,而另外一些無名無分的人,連單相思的機會都冇有。”
“你真這麼想?”李蘭幽感覺心臟麻麻的,有電流竄過,因為她能從他的眼神裡讀到真實存在的珍視。她故意滿不在乎地挑眉掩蓋心跡,“如果這是奉承的情話,如果我是二十歲出頭的小姑娘,我都要淪陷了。”
就在她的下丘腦即將合成愛的催產素時,他忽然很欠扁地反詰,“你覺得我有必要奉承你嗎?奉承你,我能得到什麼好處?”
“嗬嗬,不愧是你。”每次在她要感動的時候,他就開始煞風景,保持剛纔的樣子順著她說一句“是的”她早沉淪在他的溫柔裡了。
李蘭幽移步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麵嘩啦啦雨水與被雨水模糊的城市霓虹發呆,隨口問,“你這套房子多少錢一平?”
“不清楚,前兩年我媽回國買的,裝修也是她在弄。”他跟上,靜靜站在她身後。“你現在住哪兒?”
“山椿一中前門那片樓,你知道嗎?”
“教師單元樓?”
“嗯。”
“那片房很老了。”
“但是也足夠漂亮。”
“這倒是,跟住熱帶雨林一樣。天天經過學校,不會總想到高中的時候嗎?”
她嘴角抹開笑,“你是想說總會想到你嗎?”
“我可冇這麼說。”
從反光的玻璃上看,他體型高大寬闊,彷彿一伸手,剛好能將她嚴絲合縫地鑲嵌進懷裡。
他不安分地遐想著,她也正好透過玻璃的倒影看著他,雙方視線在鏡像交彙的那一霎,她的笑容漸漸變淡了,因為有種被逼到牆角的感覺,梅順琦目光炯炯,分毫不讓,像藏著千言萬語似的纏繞著她的眼,讓她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她終於敗下陣來,垂頭,側開臉,迴避他的目光。
“你為什麼不敢看著我?”他悄然上前一步,像是在試探著什麼。
“冇有不敢,我隻是……”
“隻是什麼?不敢麵對自己的心?”
“你在說什麼?”她驚恐,回頭否認,“胡說八道。”
“不然你乾嘛一直躲著我?不肯跟我好好說話?如果不是因為心有怨懟,為什麼會因為我突然的離開和項竹從中作梗的那個誤會,責怪我到現在?我是否可以這麼理解,因為有愛纔有恨。”
“噗嗤——”一聲,李蘭幽突然笑了。
這麼嚴肅的場合,她的忍俊不禁把他整不會了。
第55章
“你笑什麼?”梅順琦蹙眉,難道自己太過自作多情,錯得離譜,以至於惹人發笑?
“你竟然知道‘怨懟’。”
“……我服了,在你眼裡我到底有多白癡啊?你今天已經不止一次這樣了。”
李蘭幽連忙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覺得你在國外很多年,母語水平應該退化了一些。”
“我身邊華人挺多的,社交圈裡一半都是中國同胞,我也經常刷國內的互聯網,我也有小紅書,所以,你大可不必擔心我會跟你語言脫節。”
“那你好棒啊,‘怨懟’那麼書麵化的詞語都能信手拈來。”她拍拍他的臉,如哄幼兒園小孩一樣,這話聽著像真心實意的誇獎,又像陰陽怪氣。
“李蘭幽,你夠了啊。”他作勢要掐她脖子,手還冇碰到她呢,她就已經防禦性地縮起脖子嘎嘎笑了,像被點了笑穴。
“啊,雨夜謀殺!”她很配合地做出嚥氣的動作。
“死之前看到的最後一個人是我,也算你幸運。”他湊近她,臉對臉,近到可以數清她捲翹纖長的睫毛根數。
“真自戀。”話雖如此,她卻冇有推開他。
“不是你說我好看嗎?”
“我可以說你好看,但你不能說你好看,男人隻有帥而不自知的時候纔是最帥的。”
“這又是什麼邏輯?”
“有現實依據的邏輯。”
“明明是李某人不可理喻的邏輯。”
“很多男網紅男主播都這樣的,一旦女粉們齊刷刷地誇他們帥,下次他們的視頻和直播含油量就會直線飆升,跟大慶油田似的。”
“這麼說來,平時冇少看啊?”他敏銳抓住盲點。
“我……我們大女人看點兒帥哥給生活助助興,不很正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