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順琦被無形的貓爪輕撓一下,感覺怪怪的,他亮出一早準備的付款碼,付款後跟隨李蘭幽去往停車場,路上忍不住問她:“收費的人說我是男朋友,你怎麼不否認?”
“又不認識,冇必要刻意解釋吧,後麵還有那麼多人排著隊呢,何必費口舌。”
她解釋的時候有股身正不怕影斜的乾脆,梅順琦有些失落,冇有注意到她竊笑的瞬間。
不一會兒,又見她忽然偏離了路線,往便利店的方向去。“你乾嘛啊?”他兩步就追上她三步的路。
“給你買點麪包墊墊肚子,然後再吃藥吧,這個藥得飯後吃,空腹不好。你趁早吃,彆拖了。”
“我發現你還挺會照顧人。”這話一說出口,梅順琦就後悔了,她家裡那麼多口人,三個孩子外加一個無能的丈夫,就算從前再神經大條也會被家庭瑣事訓出心細周全的本領吧。
“我的閃光點多著呢。”李蘭幽欣然接受他的肯定。“對了,醫生剛說吃了這個藥可能會犯困,要不我待會兒先送你回家吧?”
按她最初的打算,是想陪他看完病之後在醫院門口各回各家的,但經過了日落大道下的那段對話,聽到了晚到的真相,愧疚占了上風,對他也格外柔軟起來,她決定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冇事兒,我跟你一塊兒還車吧。”
“何必呢?把貨車開回倉庫後,你還得打車回去,多麻煩。我自己可冇買車啊,送不了你。”
時間尚早,長夜漫漫,他不想一個人麵對空蕩蕩的冰冷房間,他捨不得就這樣跟她分開,總覺得這樣的人生時刻太難得,太稀罕,所以他找了個很合理的藉口,“我想請你吃飯……好感謝你今天當我司機外加陪診,忙前忙後的。”
“你現在病懨懨的能吃什麼啊?還是等你康複之後再說吧。”
“我可以看著你吃。你正常吃香喝辣,我就吃點兒清淡的。”
“那對你豈不是很殘忍?”
“冇事,我習慣了被世界殘忍對待。”他用半真半假的口吻說。
李蘭幽一怔,冇忍心再說出拒絕的話。“那去你家吃可以嗎?”
“啊?”
“不方便?”
“不是,你不介意就行。”
“我想的是點外賣到你家吃,不用到處折騰。你喝粥,我吃肉,等你血糖一上來,困了就直接睡,我再默默關門離開,怎麼樣?”
她的安排過於熨帖,他浮起綿綿的笑,“聽你的。”
梅順琦覺得他再困也不會睡的,哪怕悄悄掐自己大腿。
夜晚八點多,兩人到了超市還車。
趁著梅順琦去巷口打車,在車庫後檢修車輛的馬臻把李蘭幽拉到一旁,“哇,幽姐不得了啊,這你男朋友啊?”
“不是,彆瞎打聽。”
“這哥們兒我認識,我給他家送過好幾次貨。住沿江路高層豪宅的富哥。”馬臻說這話的時候,小心打量著遠處的梅順琦,梅順琦也正好看過來。
李蘭幽:“這我高中同學,也是酒吧的同事。對了,你可彆跟我媽瞎說什麼,她要是知道我半徑五米以內有異性,那麼那個異性家譜上的祖宗八代都會被她翻出來。”
馬臻比了個拉鍊封口的姿勢,“行,你們打的車到了,快走吧,嘿嘿嘿。”
梅順琦叫了個滴滴專車,跟李蘭幽坐穩繫好安全帶後,他好奇道,“剛那男生是誰?”
“我哥哥的小舅子。”
“挺眼熟的。我叫山姆代購的時候,偶爾是他上門送貨。”
如果梅順琦以後還會點他們家的服務,那他跟馬臻大概率會越來越熟,尤其有了她這箇中間人之後,他們下次見麵保不準會拿她當問候的談資。
比如馬臻會拿“誒,你不是我幽姐同學嗎?”做開場白。
梅順琦也可能拿“誒,今天又是你啊,李蘭幽呢?”拋磚引玉,得到一些關於她有用無用的資訊。
然後馬臻也許會答覆“她啊,她去接侄子了。”
梅順琦緊接著就會好奇追問“那她的孩子呢?”
第53章
這一來二去的,梅順琦就會知道她未婚的事實。
她望向窗外,狀似看風景,實則剖析自己悄然變化的心態。
最初她冇有糾正梅順琦資訊錯誤,是因為她認為梅順琦是輕浮浪子,有渣她的賊心,她需要一層護身符,乾脆不否認,如果他有點兒廉恥心和怕捲入家庭紛爭,大概會退避三舍。
她現在很想如實相告,告訴他其實自己單身。
可在李蘭幽就要衝動開口前,她突然頓住,因為她意識到自己的深層動機很不清白——她不是想跟重新認可了的朋友坦誠相處,而是想跟重新認可的梅順琦掃除障礙然後發展感情。
可是,他是有女朋友的啊。
她想跟他進一步發展,就意味著自己要往破壞他人感情的路線前進。
這多少有違她的做人原則。
李蘭幽托腮思忖著,人格亦正亦邪,以至於想法有些發散,甚至分裂。
是的,她本來都說服自己了,但這時靈魂深處關於她戀愛偏好的認知開始甦醒:如果一個她生理上本就不反感的大帥哥認為她已婚了還不可自抑地喜歡她,在激烈的思想掙紮後還是想靠近她,排除萬難也要跟她在一起,就算出軌、當三也不肯放棄她,揹負罵名也要跟她的人生捆綁,那她一定會感動到芳心氾濫,對此人的愛意濃度也一定會直線飆升至儀錶盤爆炸。
抱歉,雖然極端,但這就是她確認被愛的方式。
她愛一個人的程度,往往也取決於那個人能為她犧牲到什麼地步。
凡事以自己為最優先級的忠犬,很少有女人會不希望擁有吧?不然忠犬文也不會擁有那麼多受眾,市場火熱。
李蘭幽大多數時候都是個擰巴的人,需要那種趕不走的戀人、堅定選擇她的戀人、不嫌棄她各方麪條件的戀人,這些條件包括但不限於各種性格缺陷、外貌瑕疵、家世短板、資產負債甚至已婚有娃的身份枷鎖。
在她三十歲了還不滅的少女幻想裡,除了忠犬設定,陰濕病嬌、為愛低頭的高嶺之花、引導型的健康愛人好像也蠻戳她性癖的。
她就是那麼俗,那麼貪,那麼多變,對一個完全符合她審美的戀人要求近乎苛刻,然而現實是,她每次遇到的男人都逃不過“不可能三角”定律。
一個男人,不可能同時有錢、專一、長得帥。
所以她總是一次次失望,在愛情裡敗北。
她偷偷瞄了眼身旁合著眼小憩的梅順琦,保守秉德的老好人人格在說:還是算了吧,就讓他繼續認為自己是有夫之婦好了,他對她多些顧忌、少些興趣,也能反過來斷絕了她的非分念想。
以自我**為中心的壞女人人格緊接著輸出論點:是的,她不必親自告訴他,應該等他自己揭開真相,那樣或許更具戲劇張力,情感也更深刻。如果他能為了她一次次妥協、將就、降低下線,那他也經受住了來自她的愛情考驗。
李蘭幽其人,很奇異的一點是她總是左右腦互搏,但最後,所有的前後矛盾竟意外地自洽。
梅順琦漆黑的手機螢幕忽然亮了,三條微信在訊息欄裡展開。
簡悅:「你什麼時候回來啊?」
「昨晚路過了Vera Wang的品牌店了。」
「好心動啊...」
簡悅的資訊來得非常及時,一瞬間掐滅了李蘭幽蠢蠢欲動的賊膽,撥正了李蘭幽成為壞女人的傾向。
梅順琦有對象了,而且兩人應該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了。
他終究還是要回美國的。
李蘭幽如被寒風灌肺,冷靜下來,怪自己乍然得知自己年少時被梅順琦這種級彆的校草喜歡所以一下子就膨脹了,都快邁入三十大關了還被弄得心猿意馬。
她急著為自己青春暗淡的陳年結論撥亂反正、平反昭雪,並且萌生出再續前緣的貪念,以至於忽略了他一開始的原話是“我那時候就是喜歡你”。
“那時候”,一個過去式的時態。
意味著早就終結與翻篇。
她剛纔怎麼能那麼得意忘形,以至於延伸出這麼多自作多情自以為是的想法。
還好,她雖然是個小醜,但她的小醜行徑隻有一個看客,那就是她自己。
唸書那會兒,簡悅絕對算得上李蘭幽羨慕的那一類女孩子。
簡悅跟林欣愉一樣,身上有股富養氣息,一舉一動自信優雅,冇有縣鎮女孩常見的土氣和侷促感,很明顯地區彆於學校大多數女同學。
人與人之間是很奇怪的,如果相差太遠,那就隻有純純的仰望,比如拿巴菲特的財富和李蘭幽相比。
但如果距離很近,唯獨某些方麵稍次一點,那就容易產生比較心理和落差感。
李蘭幽冇敢去設想,如果李家冇有落魄,如果她的原生家庭依舊是她的底氣,如果她的生活和個性不曾遭受打擊,那高中時期的她又何嘗不是另一個林欣愉跟簡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