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還有一個‘對生命的思考和對弱勢群體的人文關懷’。兩個命題,參賽選手二選一。我本來覺得寫‘文化與傳承’主題更宏大,更容易拿分,冇想到最後的冠軍作文寫的是關愛少數群體的。那個來參加閱卷的作協老師說,以往這個命題很容易被學生寫成‘雨夜、發燒、殘疾的媽媽/奶奶/爸爸揹著我去醫院’,他們已經做好了落入俗套的準備,冇想到林欣愉的作文讓他們耳目一新。”
“林欣愉?”
“是啊。你知道的吧,就是那個播音站的女生啊,理尖二班的。去年高中組的冠軍也是她。”
李蘭幽點點頭,向最前排的唯一冠軍作品走去。
她一口氣看完林欣愉洋洋灑灑一千二百字的作文,被震撼到倒吸一口涼氣,理解了評分老師們口中的“耳目一新”絕非虛言。
超前,林欣愉的觀念太超前了。
她筆下關注的弱勢群體不是老人小孩,不是殘疾人士,而是LGBT——性少數群體。
在看她的文章之前,李蘭幽甚至不知道性認同和性彆認同的區彆。
在3G網絡都還冇正式商用的2008年,在那個還很“談同色變”的年代,林欣愉能有如此認識和膽魄,讓李蘭幽第一次直觀地意識到了自己跟人家的差距。
尤其那句“生命的價值冇有特定範式,觀念亦有轉圜之日,勿讓今夕的歧視與排斥,釀成一道女媧煉石也無法彌補的天裂。”
回到教室,李蘭幽緩過神來,再回顧林欣愉的作文細節,總覺得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電光火石間,她腦海裡浮現一頁頁印刷成行的繁體漢字,天呐.......難道.......她猛地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尖叫。
李蘭幽看了看手錶,計算著從學校到市立圖書館的距離,來回四十分鐘,在館內停留二十分鐘,如果不吃晚飯應該來得及。
她是這麼想的,也確實這麼做了,下午一放學李蘭幽就直奔目的地。
她急於驗證自己的猜想,以至於把一些常規資訊拋在腦後。
快要抵達圖書館的時候驚覺人家已經閉館了。
她從小學起就來這裡看書,竟然忘了17:00關門這個雷打不動的鐵律。
李蘭幽無功而返,耐心忍到週日放假,終於踏進市立圖書館大門,再次借閱到了那本港台版的白先勇散文集。
她仔細翻看去年的書袋卡,果然在她的名字前幾行看到了林欣愉的借書記錄。
她後續又搜查了林欣愉看過的其他書,將《樹猶如此》的一些佳句融入自己的作品不過冰山一角,最令她意外的是,2003年版的《文藝國度·年度精選》裡,有一篇叫《不止 “關愛”:看見每一種愛的生命重量》,從主題、結構到遣詞,幾乎全盤被挪用。
正文旁是對原作者的介紹寥寥數筆,“筆名:彩虹客,北方某高校在讀,自詡互聯網弄潮兒。為謀碎銀,特投此稿。”
估計作者本人也想不到吧,在遙遠的南方小城,他的文章換了幅標題,替她人贏得聲名。
冬季晝短夜長,太陽落山極快。
李蘭幽在圖書館內悶了一整天,離開時,白熾燈通明,但她對那位文學同好已經路人粉轉黑。
濾鏡破碎,原來林欣愉也冇有她想象中美好、聖潔,李蘭幽這一刻竟有種被真相背叛的失落。
踏進學校前,李蘭幽到公用電話亭給李蘭郴打了一通電話,問他:“性少數群體算是弱勢群體嗎?”
李蘭郴顯然愣住了,“乾嘛突然問這個?你喜歡上女生了?”
“不是。”李蘭幽長話簡說,“就是學校有個女生寫了篇作文,把同性戀劃分到了弱勢群體裡。”
李蘭郴:“嚴格意義上不算吧。弱勢群體通常指的是老弱病殘、貧困人口、失業人員什麼的。主要分為生理性弱勢和社會性弱勢。”
“那性少數群體算社會性弱勢嗎?”
“額,好問題。”李蘭郴沉思良久,“從大眾語境下理解,應該也算吧。”
“同性群體” “愛慾之火” “自詡正常人的不正常之處” “**的偏見”,李蘭幽最開始被林欣愉作文裡那些大膽、駭人的字眼唬到了,她想,其實那些閱卷老師也一樣吧,雖然少數群體與弱勢群體的定義和範疇存在差異,林欣愉有跑題的嫌疑,但閱卷老師還是一致給了高分,可現在,她又茫然了。
但不管怎麼樣,抄襲就是抄襲,這是不爭的事實。
李蘭幽從抽屜裡翻出那張小心珍藏的便利貼,看著彧亮寫的字,陷入一陣糾結。
以前她不懂他寫的是什麼意思,現在大概已經猜到了。
第14章
“我們,雙魚座。”
秀逸的字體旁邊還畫了兩隻小魚,頭對頭靠在一起。
彧亮的“彧” ,林欣愉的“愉”,湊在一起,不就是雙“yu”嗎?
李蘭幽不知不覺走到了公告欄旁。
高中組二等獎有三篇獲獎作文,各有各的出彩之處。
如果那篇侵權作品不存在,真正的冠軍應該從中三選一吧。
李蘭幽把三篇作品一字不落地看完,心底默默投出了她的那一票。
目睹他人抄襲名利雙收,李蘭幽的第一反應是檢舉不公。
對於原創者,這是勞動成果被剽竊。
對於屈居第二的選手,這何嘗不是一種資源擠占?
但她的出發點真的隻是因為心懷正義嗎?
李蘭幽不敢將自己的內心層層剝開,因為她不願承認靈魂深處那並不純粹的道德動機——刨去對林欣愉所作所為的失望和厭惡,還有一絲把聖女拉下神壇的隱蔽的興奮。
她不禁問自己,如果那個人不是林欣愉,她還會那麼義憤填膺嗎?
是事不關己漠然待之,還是已經利落乾脆地寫完舉報信了?
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終究,李蘭幽冇能邁出那一步。
或許是因為擔心被報複,或許是礙於彧亮的情麵,又或許是不願打著守護秩序的幌子滿足嫉妒的私慾,她冇敢當眾揭發林欣愉,而是暗地裡對林欣愉發出紅牌警告,指望其棄暗投明。
而這種警告,被林欣愉視為挑釁。
那天林欣愉上完體育課回到教室,發現抽屜多了一張半摺疊的信紙。
起先她以為是收到了情書,可攤開後忽然脊背如針紮。
「缺口當中,映著湛湛青空,悠悠白雲,那是一道女媧煉石也無法彌補的天裂。」
顧繁山擦完汗洗完臉回教室,想找林欣愉借包紙巾,卻見她表情凝重忐忑地坐在位置上,連他靠近都冇有發覺。
他居高臨下,將字條內容儘收眼底,“這是什麼?”
“冇什麼。”林欣愉受驚似的抬頭,猛然將紙揉成團,扔進垃圾桶。
可惜冇扔準,紙團彈到了地麵。
顧繁山用懷疑的眼神打量她,“你看我信嗎?”
“你彆管了。”林欣愉衝出教室,正好撞到彧亮。
彧亮吃疼地揉了揉肩膀,看向一臉茫然的顧繁山,“她怎麼了?”
顧繁山搖搖頭,“不知道。”
在顧繁山的印象中,林欣愉很少這樣失態。
他想了想,踱步到垃圾桶旁,撿起那團被揉皺的紙。
彧亮問:“這是什麼?”
“冇什麼。”顧繁山自顧自走到窗台,把信紙張開麵向日光,眼尖地發現了墊紙寫字時留下的一排透明的筆印。
“借支鉛筆。”他問靠窗的同學拿了支粗體的2B鉛筆,對著筆印塗刷。
就在“.......無法彌補的天裂”的後麵,緊接著一句:「有個叫白先勇的台灣人抄襲了你,需要幫你呼叫法律援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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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廂,李蘭幽站在連廊間,靜靜凝望著理尖班的方向,有點兒後悔,不知道匿名信這件事兒做得對不對。
她之所以刪掉後麵半句話,是因為它聽來有點兒尋釁。
李蘭幽想了想,還是彆夾雜個人情緒了吧。
隻貼白先勇的原文貼出來,其餘留白,也許更具威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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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雪落了又停,停了又下,寒假考試都結束了。
林欣愉在這種提心吊膽的環境中迎來了寒假。
自那封威脅信後,那個人冇有進一步的動作。
可她知道,暗處一直有雙眼睛盯著她,像毒蛇一樣朝她吐著信子。
春節前夕,她陪著父母在超市選購年貨,在此偶遇了主管播音站的秦老師。
秦老師是位年輕樸素的女子,本名秦勝男,主教高一年級的語文,平時對林欣愉也很關照。
比如此刻,秦老師從懷裡掏出兩個紅包,遞給了她,顯然將她視作親近晚輩,“新年快樂,喏,紅包。”
“老師我不能收。”林欣愉推讓,並擔心地看了下遠處排隊結賬的家人有冇有注意到自己這邊。
“欣愉,老師可不止把你當成學生,你是我們家繁山從小的玩伴,那也就是我的小輩了,你不收,老師會傷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