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有她媽媽有備用鑰匙,能直接進出。
李蘭幽的家人每隔一兩天就會提著新鮮蔬肉到她這裡,為她做飯,逼著她一起吃。
他知道她家人的用意——想確定她是不是還活著,想幫她維持基本的生命體征。
彧亮心疼她這般行屍走肉的模樣,儘管他每天透過隔壁樓的窗戶能看見她,但當她清瘦蒼白的身形就在半米之內,還是忍不住道:“你瘦了。”
她聲音乾啞,“薛阿姨呢?”
彧亮:“正在趕回山椿。”
李蘭幽垂頭,“她一定很難過吧。”
彧亮輕輕箍住她的雙肩,“今天振作點好嗎?讓老人家走得冇有遺憾些。”
李蘭幽睜著一雙寂寂的眼,無力但努力地擠出笑,“我儘量。我去換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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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蘭幽又來到了那座都鐸式的小洋樓。
外婆躺在床榻上,已經虛弱到說不出話了,張口隻能“咿呀”,像回到了嬰幼兒的狀態。
李蘭幽握緊老人家皺巴巴的手,不爭氣地眼紅了,隨後又替外婆抹去流向耳朵的淚痕。
外公在一旁,忍著難過,笑嗬著解釋:“她是想說,她走後,讓你多來看看我。你這老太婆,乾嘛麻煩人家年輕人。”
外公湊到外婆床頭,“是就眨兩下眼睛。”
外婆果然眨了眨眼。
外公嘿嘿一笑。
李蘭幽看看外公,又看看外婆,點頭承諾道,“我會常來的,外婆你放心。”
外公:“蘭幽,說到做到,你可得真要隔個十天半個月來,我這耄耋之年的老骨頭,哪天冇了,彆死了一個周都冇人收屍。”
李蘭幽:“外公,不許說這樣不吉利的話。”
其實李蘭幽未必不明白二老的苦心,外公不是真的生活無法自理了,更不是冇有她李蘭幽的探望就不能活了,他們隻是想幫她找回活著的意義和價值感。
大家都需要一個支撐自己往前走的理由。
後來,外公跟李蘭幽說:“世事無常,活著本身就是上天的恩賜,是對已故之人最好的迴應,你活到我這個年紀就知道了。”
其實她一直都知道的,你所浪費的今天是昨日逝去之人奢望的明天,隻是她沉浸在失去摯愛的劇痛裡,忘了自己的生存感悟和人生信條,忘了高考結束後那個夏天從高空柵欄縮回去的那隻腳。
看望完外婆之後,幾人退出臥室。
外公與保姆去廚房忙碌了。
彧亮想吃完飯後帶李蘭幽出去轉轉,好不容易纔出來,不希望她那麼快又縮回自閉的世界,“你下午跟我一起去機場接薛阿姨吧?”
李蘭幽應好。
與梅順琦有關的一切,她都不想錯過。
儘管她與他冇有婚姻關係,但他死後,她很自覺地擔起他的責任,將照顧他的家人視作自己的義務。
彧亮看出了這一點,叫住打算去梅順琦房間的她,“李蘭幽。”
她回眸,“嗯?”
彧亮:“如果你把給梅順琦的至親養老送終作為你的分內之事,那也請你想想你的家人,當下次她們來敲你門的時候,不要忘了,照顧她們也是你的應儘之責。”
李蘭幽心一揪,靈魂像被信號槍擊中,他提醒她了,她這些日子以來,心安理得地放任自己沉淪,默認全世界都是欠她的,但其實世界上根本冇什麼人鳥她、在乎她,僅有那麼幾個親友堅持不懈地對她體恤照拂,在她麵前連大氣不敢喘,生怕觸到她悲傷易碎的神經。
她又一次把最壞的情緒,留給最親的人。
以前是外婆,現在是媽媽和哥哥。
李蘭幽鼻子一抽一酸,淚花模糊了視線。
彧亮以為自己言重了,“抱歉,我這麼說可能有點兒管太寬了。”
他從客廳中央拿起抽紙,想替她擦。
“不,謝謝你罵醒我。”李蘭幽接過紙巾,避開了他親昵的拭淚之舉, “我自己來吧。”
外公從廚房出來,給李蘭幽遞來一個菜籃子,“蘭幽,去院子裡摘點青椒吧,咱們中午吃青椒炒肉。順琦之前說,他在國外惦念你這一口好多年了。我跟他外婆當年躲在房間裡,聞著那個味都嘴饞,隻能偷偷打開門縫讓味兒多飄一些進來。今天我倒要瞧瞧有多好吃。”
李蘭幽被老人家始終矍鑠樂觀的麵貌打動,“行,不過吃辣椒你腸胃受得了嗎?”
外公:“那個是螺絲椒,不辣的,你把籽兒給我去了就行,老頭我也不吃多少,就嚐個鮮嘛。”
李蘭幽:“好啊。”
“很多年?”彧亮的記憶似銀魚溯回到了少時縣城夏天的傍晚,他叩開逃課的梅順琦的家門,窺見廚房裡穿著同款校服的纖瘦背影。“是高二嗎?”
李蘭幽:“你怎麼知道?”
果然是她。
彧亮:“當時敲門的人是我。”
李蘭幽:“敲門?你來過?”
彧亮明白,時過境遷,很多不重要的細枝末節,她早已經忘了。
就像他現在之於她心裡的地位—— 一個已經不值一提、無關緊要的舊人。
這一點兒,從他看她為梅順琦的離世撕心裂肺的反應,才徹底認清。
如果有一天他也意外走了,她恐怕不會垂一滴淚,能為他悵然若失一瞬就不錯了。
彧亮苦笑,“冇事,我跟你一塊兒摘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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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肇始,小城市獨有的煤煙味兒在街頭巷尾一縷縷燃起。
今天上午千姿冇課,跟黃明翠一塊兒到了李蘭幽家。
李蘭幽之前缺席了千姿跟馬臻的婚禮,小兩口也是到了度蜜月的地點才聽說梅順琦出事兒。
度完蜜月後,兩人上門好幾回,每次敲了許久的門都冇人開,最後隻得悻悻離去。
他們理解,李蘭幽不想見任何人。
現在三四個月過去,李蘭幽被打散的元神好像重新一點點地聚攏了。
黃明翠在廚房擇菜,千姿跟李蘭幽說起近來共同認識的人的八卦,希望能喚起她的興趣。
千姿:“姐,你知道嗎?林欣愉最近被爆抄襲了。”
“什麼?”
見李蘭幽果然有些吃驚的樣子,千姿再接再厲道:“抄襲啊,而且幾乎每一本都抄了,國內國外的都有。最開始隻是被一個小作者掛出來,說她抄襲,她私聊對方花錢封口,從聊天記錄看,態度還挺高高在上的。後來又有第二個作者出來捶她。再然後網友們跟玩藏寶遊戲一樣,加入了深挖舊作的陣營,越扒越有。不過,她到今天都冇迴應,一直在裝死。你知道熱評都怎麼說她嗎?”
李蘭幽:“怎麼說?”
千姿:“我們普通人拚好飯,她拚好文。”
李蘭幽噗嗤一笑。
千姿:“哇,你總算笑了。”
李蘭幽:“先申明,我笑可不是幸災樂禍,完全是被這個世上其他有趣的靈魂逗笑的。”
真好,她的大腦中樞還能處理笑點,麵神經和迷走神經也恢複了微笑功能,李蘭幽意識到這兒,又一次笑了,雖然內心深處印刻著的悲傷已經成為人生底色,永遠也揮之不去......
李蘭幽搖搖頭,儘量甩掉腦中的陰霾,她站起來,走到廚房,從黃明翠身後抱住她。
黃明翠被嚇了一跳,旋即又開心得想哭,嘴上罵罵咧咧:“你嚇死我了。”
李蘭幽:“媽,你真好。每次我遇到事兒,都有你在。”
黃明翠正感動呢,就聽女兒接著道:“雖然你有些時候確實挺討厭的。”
黃明翠拿鍋鏟柄敲打她,“有這麼跟你媽說話的嗎!”
李蘭幽身上有跳蚤一樣躲閃。
黃明翠繼續炒菜,“要不你跟我回鄉下住幾天吧?你嫂子這幾天也不在,咱們回去看房子。”
李蘭幽:“嫂子有什麼事兒嗎?對了,哥呢?我好像好久冇見到他了。”
黃明翠神情飄忽,“呃,他忙著呢最近。”
李蘭幽:“忙什麼?”
黃明翠:“嗐,工作上的事兒唄。”
李蘭幽再次問:“嫂子呢。”
黃明翠:“她也忙。”
黃明翠不擅長說謊,李蘭幽覺察到了不對味兒,回頭看千姿,千姿心虛地移開眼,不敢看她。
李蘭幽:“千姿,你說。”
黃明翠朝千姿搖頭示意她苟住。
李蘭幽冇回頭都知道她媽此刻在使眼色,“千姿,看著我,不要看她。”
千姿受不了李蘭幽那種溫柔的強勢,選擇坦白從寬,“蘭郴哥出事兒,得罪人了。”
李蘭幽心一凜,“得罪誰了?”
千姿:“好像是賴生斌,就是全市最大的連鎖殯儀館的老闆。嫂子這幾天都在為蘭郴哥的事兒奔走。”
李蘭幽回頭看黃明翠,她果然卸下一開始的偽裝,換回真實的愁容。
黃明翠解釋:“不跟你說是害怕你跟著擔心。”
李蘭幽自責道,“這段時間,是我疏忽了對你們的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