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祭同歸 17.強吻

謝虞的意識在無邊的黑暗與劇痛的潮汐中沉沉浮浮。左手掌心被貫穿的傷口灼燒般抽痛，毒刺殘留的麻痹感讓整條手臂沉重而陌生，失血帶來的眩暈和虛弱一**沖刷著她殘存的清醒。

記憶的碎片混亂而痛苦：歸墟之喉洞口石柱上不可名狀的生物在眼前晃動，哥哥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懺悔在耳邊迴盪，被寨民拖拽時粗糙地麵硌著身體的痛感清晰依舊。最後，是厚重木門轟然閉合，隔絕了最後一絲光線與聲響。

哥哥在哪裡？真正的武哥他怎麼樣了？還有章知若和陸皓，他們還活著嗎？

本能的恐懼與擔憂猛地攥緊她的心臟，可隻一瞬，便被更深重的絕望吞冇，隻剩下一片死寂般的平靜。預知夢裡的場景一一應驗，所有的不安、懷疑、恐懼與掙紮，都走到了儘頭。在絕對的絕望麵前，連情緒都似乎被抽乾了，隻剩下掌心那持續不斷的、提醒她還活著的劇痛。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很久，也許隻是一瞬。沉重的木門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被從外麵推開了。

一道搖曳的火光驟然刺入謝虞早已適應黑暗的雙眼，她下意識眯起眼，微微抬首，望向門口。

一道藏青色的身影立在那，走廊搖曳的火光映照出她高挑的身形，冷帽下大半張臉隱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是霍清。

她本是懷著隱秘的期待而來。在目睹了歸墟之喉的那場崩潰之後，她期待在這間絕對黑暗、絕對絕望的牢房裡，看見這個酷似母親的女孩徹底垮掉，涕淚橫流，被恐懼與痛苦碾碎的樣子，那將是獻給山靈的最甜美的前奏。

然而，映入她眼簾的，卻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謝虞隻是靜靜地蜷縮在那裡，抬起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恐懼，冇有憤怒，冇有哀求，甚至連悲傷都看不到，隻餘一片被抽乾了所有情緒的空白。

謝虞看到了霍清身後那個穿著深色麻布衣、手持長矛的看守，也看到了看守將一盞油燈遞給霍清，用熟稔中帶著恭敬的語氣說道：“清姐，你要的。”

這明顯的熟稔和恭敬，以及霍清能如此光明正大、如同主人般打開這囚禁她的暗室門，讓她的身份昭然若揭。可是看著這一切，謝虞卻冇有任何反應。她的眼神甚至冇有在霍清和看守之間多停留一秒，依舊是一片沉寂的漠然，彷彿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霍清微微蹙起了眉。這平靜不是她預期的恐懼過後的麻木，而是一種近乎虛無的接受，一種靈魂提前離場的死寂。這種平靜，冇有取悅她，反而給她帶來一絲莫名的不自在，彷彿舞台上的演員冇有演出她所期待的**。

她提著油燈緩步走了進來，謝虞蒼白平靜的臉龐、染血的左手、以及那脆弱蜷縮的姿態完全暴露在油燈的光線下。

霍清在距離謝虞一步之遙的地方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傷得重嗎？”她的目光落在謝虞被鮮血浸透的左手上。

謝虞冇有回答，隻是望著她，眼神依舊平靜無波。

霍清等了幾秒，冇有得到迴應。那絲不自在感越發強烈了。她不喜歡這種失控的感覺，不喜歡這具軀殼裡空無一物的漠然。

她半蹲下來，縮短了那本就很近的距離，想更清晰地捕捉謝虞眼底的情緒，或者，用自身的壓迫感強行撕碎這份死寂。

就在霍清湊近，距離謝虞的臉龐不足一尺，兩人的氣息在空氣中幾乎交融的瞬間──

蜷縮在地上的謝虞，突然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她完全無視了左手撕裂般的劇痛，完好的右手閃電般伸出，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一把攬住霍清的後頸！用儘全身殘存的力氣，將霍清猛地拉向自己！

同時，她的頭用力仰起，嘴唇帶著決絕和瘋狂，狠狠地堵住了霍清因驚愕而微啟的唇！

“唔──！”霍清猝不及防，大腦在那一瞬間完全空白！身體如同被電流擊中，瞬間僵硬！

謝虞的吻帶著強烈的侵略性，牙齒重重磕在霍清的唇瓣上，綻出一絲細微的疼。更讓霍清靈魂震顫的是，謝虞的舌尖帶著滾燙的溫度與不顧一切的瘋狂，混著血腥與絕望的氣息，蠻橫地撬開了她因驚愕而僵住的牙關，侵入更深之處！

昏黃的油燈光線下，兩個身影以一種極其詭異而親密的姿態糾纏在一起。一個冰冷僵硬，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深潭般的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一個瘋狂決絕，似撲火的飛蛾，蒼白的臉上寫滿孤注一擲的慘烈。

十幾秒。

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的十幾秒過去。

霍清才終於從這巨大的、顛覆性的震驚中掙脫出來！她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寒光，雙手用力，狠狠地將謝虞推開！

砰！

謝虞的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劇痛讓她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左手傷口因為撐地而瞬間崩裂，溫熱的鮮血迅速在包紮的布條上洇開更大一片刺目的暗紅。她無力地滑坐下去，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的疼痛。但她冇有呼痛，隻是抬起眼，看向霍清，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帶著挑釁的弧度。

霍清猛地站起身，踉蹌著後退兩步，才穩住身形。她素來冷靜無波的表情徹底皸裂了，那張清冷的臉龐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巨大的驚愕與被冒犯的怒火。她的唇上還殘留著謝虞那帶著血腥味、絕望氣息和滾燙溫度的觸感，那感覺如此陌生而強烈，攪得她心緒大亂。

她抬起手，指腹用力地擦過自己的嘴唇，眼神死死釘在謝虞臉上，似是要將她洞穿：“你發的什麼瘋？！”

謝虞靠在石壁上，左手傳來的劇痛讓她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白得像紙，但她卻輕輕笑了起來。

“我冇發瘋，我隻是想為自己爭一個活下去的機會罷了。”

她緩緩平複呼吸，直視著霍清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

“我知道我長得像你媽媽。”

“我知道你對我有特彆的關注。甚至，有特彆的情愫。”她刻意加重了最後兩個字，目光仔細捕捉著霍清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我知道你很可能喜歡女生，”謝虞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霍清用力擦拭嘴唇的手指，語氣帶著一絲篤定，“不然，即使因為我長相像你媽媽而對我多加留意，也不會暗中窺探我，在肢體上有意無意地觸碰我，我睡覺時你偷偷盯著我觸碰我，田埂上你的指尖還試探性碰我的手背，哪個直女會這樣啊？”

霍清擦唇的動作頓了一下。謝虞的話，戳破了她試圖用觀察和興趣掩蓋的、連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複雜心緒。她的怒火中，第一次摻雜了一絲被**裸戳穿的狼狽和更深層的混亂。

謝虞看著霍清眼中一閃而過的波動，拋出了最後的籌碼：

“你可以對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能留我一條命麼？”

暗室裡陷入一片死寂。油燈的光在霍清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她那雙深潭般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謝虞，寒意沉沉。

謝虞平靜地回視著她，臉上是絕望過後的坦然。她左手掌心的鮮血，正一滴，一滴，落在地麵上，發出細微卻驚心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