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纔情急,蓋頭便真的給掀了。
這還是他頭一回見著他的夫君,比他小了七歲的小夫君。
從前隻聽過他的名字叫芝蘭,是國公爺夫婦的老來獨子,是個極尊貴靈秀的人物。
和出身草莽大字不識幾個靠軍武打下地位的爹孃不同,文質聰慧,精讀詩書,年方十五便下場拿了舉子之位,隻可惜天妒英才,竟一朝失足落水。
論出身論年歲論才華,這些都已是人間少有的白雪風流,卻冇想到這位年輕世子竟還生得這樣一副雌雄莫辨麵若好女的芙蓉麵貌。
自十五歲落水生病,按說已有三年了,三年煎熬,再精細照料也是破碎清瘦,病骨支離,以至瞧著總不像是十八男子,更有些少年弱感。
可他實在是長得美,在他的枕旁為方便喂藥,丫頭們放了兩隻盞,一個是邢窯白瓷,一個汝窯天青釉,然無論是類銀類雪還是雨過天青,竟都不及商芝蘭本人的容色靈透徹美。
芝蘭玉樹,人如其名。
這是一株蘭草,他必得要儘力留住這株蘭草,縱是留不住蘭草本身,留下他的種子也好。
有容一時忍不住憂慮:
這位世子爺能瞧得上他嗎能喜歡他和他圓房嗎
邊想邊摸摸小夫君的額頭確認熱度。他做這些事已做熟了。
正出神間,耳邊傳來一聲呼喚。
夫人,可要趁這會兒去沐浴
有容出嫁前專門有人來上門教導,因著所嫁之人情況特殊,許多事要他這頭多做準備。
沐浴裡包含了這個意思,他聽得懂,應了。
又頓了頓說:我自己來。
遲來許久,終於有點羞意窘迫了。
一番準備,私密些都是自己做。
隻到後麵穿衣,才叫了女孩兒們幫忙。
有容從來自食其力,但國公府裡有自己的方式,總得要受人伺候,幸而有容心中有事,倒也不算太尷尬。反而金珠和銀珠一個給他擦胸膛一個給他擦肩背,兩個人臉色都很怪,冇兩下便慌得不知道看哪裡,給他罩上裡衣後飛也似的跑了。
不穿衣服更不似尋常小郎是麼
他知他的膚色也是有些暗的,沉麥色般。
哎。女孩們待他如此友善都不喜歡,男子又如何
有容不覺難受,就是擔心。
一擔心便感覺渴,瞧著桌上備了隻薄胎瓷碗,一口飲儘了。
剛下肚,兩個珠兒拍著紅撲撲的臉蛋去而複返,一見有容手持空碗,一時大驚。
夫人竟把藥喝了!
有容也愣住。
是藥
瞧著清亮映光,他還以為是糖水,喝著也確實口感甘甜。
銀珠急得想上來幫他摳嗓子眼,聲尖兒又高又顫。
一連聲問:嚥下多久了全喝了可還能吐出來嗎
夫人夫人,一口的量便夠用了,這原是給世子準備的!
準備乾什麼的
洞房花燭夜,全府上下百來口子隻怕都盼望著商芝蘭這個唯一的公府爵位繼承人能順利成事,用來乾什麼的哪還用說。
雖為照顧病人身體藥效調的不算烈,可如此海量全乾了又是另一樁事。
有容鼻尖冒了汗。
隻是一瞬,額頭也冒了汗。
他從來都是個愛出汗的體質,不愛發汗還乾這麼頻繁的體力勞動容易生病。
好在隻在這點上他還像個小郎,發起汗來不出氣味,隻潮濕地貼在肌膚上,**地吸住衣服,見光處有層潤澤水波。
這麼愛出水,簡直是個水娃,有個經常來庵堂附近練槍的軍戶子曾在他少年時這樣說過他,有容因此和對方打過一場。
對方當時不知他是小郎,後來知道了灰頭土臉卻也冇道歉,反而抻著脖子還跟他找茬,怪他生得大。
兩個人自此成了對頭,直到最近對方還時常來登門嘲他嫁不出去。
遠的擱置不提,總之
便是他本就易出汗,也從未感覺身體這樣湧動過。
他慌忙配合著銀珠彎腰去吐。
可根本吐不出。
更糟糕地不止,嘴巴吐不出,彆處吐出了。
融融暖溪,汩汩流動。
轟!
大大一隻的有容整個人都紅了。
第2章
03:
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滿目朦朧霞色。
是紅燭紅紗光疊影,映得視野裡罩著一層旖旎搖曳的幻色。
商芝蘭辨認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不是半夢半醒,而是已經醒來,躺在自己的新房裡。
頭下枕著的是繡了比翼鳥的雙人合歡枕。
身下是金線圍繞點綴的錦褥,團團百子千孫紋,樣樣提醒他今日成親。
是他成親。
可作為新郎,他卻很難知曉這本該喧鬨的一日進展到了什麼時候,耳旁靜悄悄的,新娘子已拜過堂了嗎不,帳子外似乎已燃起龍鳳花燭,天已黑了一切都已結束了麼
商芝蘭閤眼緩和一陣。
心中除卻幽靜也說不出什麼。
他今日年十八,論及年歲,正是好青春宜成家的時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母親為他擇選妻子也是理所應當,處處皆挑不出理。
他本就應該成親了。他是爹孃老來子,父母愛之如眼珠,為他挑選的新娘自然也一定是千挑萬選擇了最好的,總不會害他,可人人都知道這番婚事是為著給他沖喜,他自幼就早慧,看同齡人乃至長輩都如透皮視骨,如何能不知道這一番婚事到底是何用意
病了三年,反反覆覆,好過也壞過,若是病情能醫得好,他早早便好了。
纏綿不起,便是一直在消耗本元,這一次又倒下,已是上天給了預兆。
咳。
輕咳一聲,商芝蘭緩緩撐著手臂,在床頭倚坐起來。
看手邊懸掛而下的鎏金銅鈴。
這是叫人用的銅鈴,搖一搖便能立刻喚人來。
他不急動,隻想他的婚事,想他的妻子。
這幢婚事約莫是在半個月前由母親提起的,方半個月,三書六禮便走完了。
孃親對新娘滿口稱好,爹對娘說的話從不質疑,兩個主子這麼起勢,底下人自然統一口徑都說是上等良緣。
可什麼上等良緣是進門不久就做寡婦
然後再做寡母
於新嫁入的妻子,是這般,於他,縱是規矩俗成,也是盲婚啞嫁初次相見。
他不想傷害父母一番拳拳愛子之心,到底覺得與妻子親密無間的事項為難。
隻做純粹夫妻,或許對彼此纔是真的好,還是不要圓房了,他之前便已想好,隻不知要如何和妻子開口。
一邊想,一邊搖動銅鈴。
抬抬手臂也算作病美人的一種勞作。
這一抬商芝蘭便知曉爹孃和太醫都用心良苦,他身體是近幾日來難得的清醒鬆快,想必為了讓他能在這夜裡留出這份氣力一定下了番苦工。
可惜他們這樣耗心。
正思維遠走,一陣腳步傳來,伴隨帳外春日春風裡混雜的燭香果香新綢香,一道身影忽地衝入帳裡。
身體有不適
世子爺
後頭叫世子的是伺候多年的金珠姐妹,商芝蘭再熟悉也冇有。
前頭說話的人影,他卻是頭一次見。
明明是頭一次見,要好好端詳才能入心對方的臉,可商芝蘭偏心裡砰的一聲,水滴迸進油鍋一般炸了個滾燙的脆響。
瞧著是個男人,隻穿一件薄薄的裡衣,腰帶束得不夠緊,那胸口皮膚的蜜色彷彿湖心漣漪波盪般湧出來。
也真的湧了出來。
湧到商芝蘭的眼睛裡,湧到他心口上。
那胸口一點皮肉多嗎
其實不多。
可不看外露皮肉也有美好輪廓,緊脹棉軟,水光漣漣,那蜜色是爬滿了整個人一塊兒來的,從他身上撲過來的空氣彷彿都帶著曖曖甜香。
商芝蘭分一瞬視線在他身上掃過,已將那人的模樣烙鐵貼肉似的烙在心裡,很俊朗的兒郎,與他這樣的細弱病人相比,是極好極成熟的。
強壯的兩隻臂膀,生氣和熱氣都紮在皮肉裡撲麵而來。
他冇見過這樣的人,這樣的男子見過,國公府裡最不少見強壯武夫,可眼前人又不同,許還是小郎的緣故,身上自有一顧包容萬物的柔和感,瞧著更是驚人俊俏。
商芝蘭曾聽聞這世上有些紈絝子弟不愛讀聖人言,整日裡醉生夢死沉迷在溫香軟玉柔軟胸脯上,揚言人活著萬千樂事不過如此。他覺得不堪入耳聽了都想皺眉,此時一個打眼卻頭腦發暈腦子亂鬨哄地有些懂了,凡人生欲,也是有緣由。
這是他的新婚妻子。
世子
我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