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油餅窪記事
開 頭
我極羨慕會講故事的人,也想學著講一講,但最終我發現自己是一個不會講故事的角色,比如下邊有一個故事將很好聽,但被我講來講去就不像了故事。一千九百九十年的時候我很想向田日新同誌學一學講故事,冇想到他失蹤於一場亙古罕見的大風,那場大風使油餅窪走失了7頭老牛8匹小馬52隻羊(也有說是56隻),並且使小學校的門窗玻璃全部碎如雪片騰空而去。那麼,我也隻好自己摸索著把故事講下去,那麼這個故事的開頭必將是這樣:
油餅窪有個油餅村,油餅村有個田木匠,田木匠有個兒子豆官,田木匠為了豆官長壽給豆官取了個名字就叫豆官,春去冬來,豆官不覺已經3l歲,故事說的是一千九百九十二年夏天,豆官這天中午滿頭大汗急煎煎跑來告訴村長劉小麥,一上午也冇個人敢進吳世才那殺材的家。豆官一邊說話一邊用手裡的草帽給自己扇涼,天實在是熱得有些不正經,豆官看著劉小麥額頭上有不大不小七八粒汗珠排著隊墜落下來,接著又有七八粒汗珠排著隊墜落下來。劉小麥卻不看豆官,劉小麥皺著眉頭看自己胳膊上那幾道陳舊的刀疤,左胳膊五道右胳膊八道,道道都很深刻赤紅。
你再去看。劉小麥頭也不抬地對豆官說。
傍黑的時候,天上不南不西的地方出了兩三顆不大不小的淡星子,豆官又急煎煎來了:又一下午也冇個人敢進吳世才那殺材的家!豆官又說,這回他冇再扇草帽。
上來喝酒吧。劉小麥就拍拍紅漆炕沿,豆官就看見小紅漆桌上有酒也有菜,菜共三道,不細說也罷。你又喝酒啦?豆官小小心心坐上炕沿看著劉小麥。
咋不喝,高興呢!劉小麥說。
豆官就陪上喝,小瓷盅子捏在手裡,“吱吱”的一聲,兩人碰一下乾一下,“吱吱”的又一聲,兩人又碰一下乾一下。我乾他媽!劉小麥張張嘴,說,想想,“吱”的又自己乾一杯。便宜那殺材啦!劉小麥說,想想,又“吱”的乾一杯。這回豆官也忙陪上乾一杯,“吱”的一聲,臉色就猛然變得很煞白。我喝不下啦!豆官突然爬炕沿上乾嘔了兩聲:你不知道那殺材臭成個啥啦。豆官說著就捂著嘴跳下炕朝外跑,一出門把東西吐給在院壩裡散步的黑豬,“嘩”的一聲,吐在黑豬屁股上,豬一甩尾巴,又把那東西甩他臉上,有幾點還極不負責地甩在窗玻璃上。
那殺材真臭啦?劉小麥也惶惶跟著豆官出來,一邊問一邊掏出來往豬圈裡尿。
故事背景
講一下背景:
我不想在這裡囉囉嗦嗦講油餅窪的山是什麼山水是什麼水,總之這裡有些山也有些水,隻不過山太多了些,起起伏伏連成一片像牛屎餅,走五六天怕也走不出去。水卻極少,扭扭捏捏很不像話的有那麼一條。
這裡的人自然是吃不到白米的,寒涼的峁坡上廣泛種著的是矮腳蕎麥、矮腳蓧麥、短腳穀子,還有粟子和大宗的山藥,偶爾也有胡豆和綠豆,當然還有花開得很藍的胡麻。菜呢,也隻有黃山藥和紫山藥,黃蘿蔔和胡蘿蔔。一般講,黃顏色的蘿蔔粗壯碩大的有些不像話,紅顏色的蘿蔔無論怎麼拚命長也長不過黃顏色的那種。比較多見的另一種蔬菜是圓白菜,都小心翼翼地長得很圓,包得很緊,一層一層的葉子像包著什麼寶貝,切開裡邊卻隻有一個細弱的菜根。
一般講,油餅窪從前是個苦寒地方,人們對苦的另一種說法就是窮,但一千九百九十二年卻無人再說油餅窪窮。因為我們偉大英明的政府允許人們在左一道右一道的峁溝裡挖一些深深淺淺的洞子,便有黑色的石頭給弄出來,便有細彎彎的瀝青路修進來,便有南方的白臉兒侉子住進來,便有風流的故事給乾出來。一般講,南方人把黑色會燃燒的石頭叫做煤,油餅窪卻隻叫黑炭,那些黑洞自然被叫做黑炭窯。人們發現無法再叫黑炭窯是跟劉小麥這個人有關,劉小麥既然是油餅村的村長,所以他就不可能不去領導炭窯,但人們又無法叫他“窯主”,時間發展到一千九百九十二年,通而行之的名稱已經是“礦長”。人們以前也是這麼叫吳世才那殺材的。
吳世纔是什麼人?
鄉村故事之一
為講好這個故事,我們有必要介紹一下吳世才這殺材。嚴格的說,油餅窪現在挑不出幾個說吳世纔好話的角色。原因明確得就像路上的卵石。吳世才這殺材領上一夥人去油餅窪西邊的峁溝裡左弄右弄打了七八個黑洞卻冇有一塊煤給挖出來,倒給村裡欠下了14萬元的債!這裡還不說有兩個倒黴鬼給壓死在洞子裡,雖然倒黴鬼後來給人們追認了一追認。這兩個倒黴鬼一個是吳小貨(此人生殖器奇小如胡豆,故名為小貨),一個是周太節,周太節的事情待會兒我是要講一講的,隻是不宜女士們知道,那事多少有些流氓的。
精通油餅窪曆史的人,大多都不會不知道油餅窪的曆屆村長:
李齊狗:1948年至1952年的村長。
李九改:1953年至1959年的村長。
吳富毛:1959年至1965年的村長。
吳好貨:1965年至1967年的村長。
劉捍東:1967年至1976年的村長。
吳世才:1976年至1986年的村長。
劉小麥:1986年——
這你就知道了吧,吳世才也是當過幾年村長的!1943年從娘肚子出來的人一般註定了要屬馬,但如果從娘肚子裡出來遲了一些屬了羊也說不定。吳世才因為生在12月就屬了馬,他當過兵,在青海那地方。那地方有很多很多的鹽巴,據吳世才自己說他在那裡流了不少彤紅的鼻血,後來他又去了四川,去那裡修一條水淋淋黑漆漆的洞子,後來就又回來。因為他會使槍,便去當民兵隊長,因為當民兵隊長,後來便又去當村長。這是吳世才的曆史。吳世才的麵貌長相似乎有必要也素描一番,那就是此人長得很是清秀,中等個子,瓜子臉,臉白白的,眉毛黑黑的,因為長得蠻好看,所以就有一個丹鳳眼的四川女子給他癡癡地帶了回來。據說先在四川那個山旮旯給吳世才起起伏伏弄大了肚子的,那女子來油餅窪不久果然就給吳世才屙下個兒子。
人們把那女子叫“四川侉子”。
如果她是東北女人呢?那麼油餅窪的人們就會叫她東北侉子,如果是湖南就叫湖南侉子,以此類推,簡單易行。
四川侉子給吳世才屙了兩個兒子,老大叫金油,老二自然跟上叫了銀油。金油和銀油也長得蠻好看。老大金油在玉米地壩裡曾有過幾次風流的業績,比如和周太節的女人。但現在金油和他的兄弟銀油還在大牢裡苦度時日,白天他們在牢裡做些什麼不大清楚,晚上大抵要捉一捉虱子的,但牢裡的人犯捉了虱子又一律不掐死,卻都把它們放在地上讓它們兀自爬去找一條生路。金油和銀油在牢裡仔仔細細討論過幾回的問題是:虱子吃不吃草?
殺人的故事之一
熟悉油餅窪一帶地理的人士必然不會忽視油餅窪西頭的韃子墳,韃子墳很禿很圓,就像了饅頭,所以又叫饅頭峁。因為很禿很扁所以就不像了窩頭,窩頭比較尖一些,韃子墳再往西,還真有個峁叫窩頭峁。
人們世代相傳韃子墳下邊埋了不少黃眼黃鬚騷韃子的屍骨。當然這就與殺人有關。據說人們當年蒸了一個又一個碩大的麪人兒,麪人兒裡都藏下磨得雪亮的凶器,那凶器說來可憐也隻不過是些匕首和女人們的剪子。當時政府很不英明,治安政策是要人們十戶共用一把菜刀,這便把人們惹得火火的(熟悉曆史的人不妨回顧一下,施行過這個政策的朝代獨獨隻有元代,所以這個故事必在元代無疑)。後來人們就蒸麪人、藏凶器,結果許多鬍鬚不幸生得黃了一些的人也跟上遭了殃。被殺死的韃子統統豬狗一般給埋到一個大土堆下邊去。這就是油餅窪曆史上殺人的故事。
但頗為可疑的是,油餅窪鄉民於一千九百八十一年突然去韃子墳下邊去挖骨頭,白花花成堆成堆挖出來賣到縣城中藥堂去。吳小貨那時還活著,竟挖出一塊腿骨奇大無比,人們都說眼下的人怎麼倒比不了古人?怕是精水不如了先人?忽然又有人說那原不是人骨,便有幾個戴眼鏡的來考了一考,說那竟是龍骨。
這麼說,油餅窪曆史上實際上並冇殺過人。
好!那麼就讓我認認真真講一個殺人的事。
講殺人的故事之前是要提一提那首好聽得很的民歌的,因為劉小麥和吳世才當年都是唱這首民歌長大的。比如說,劉小麥在西峁坡上割矮腳子蓧麥,吳世纔在東峁坡上割毛稈兒豆子,累了就要歇一歇,峁和峁之間照例有很深的溝澗,走過去是要繞好大的一圈子路,所以他們就懶的走,但他們都比較喜歡扯開嗓子唱一唱:
哥拉你的手,哎嗨!
哥親你的口,哎嗨!
拉手手哎親口口,
哥領你往旮旯裡走……
這支歌原是要一男一女對著唱的,這時卻給兩個後生子臉紅紅的唱了,唱完,或抱著紅瓦罐喝一氣水,或再極有氣勢地相對著撒一泡尿,就再繼續去割豆子或削蓧麥。
那時誰也想不到吳世才這殺材後來會去殺劉小麥,會鬨出潑天大的事來。
殺人的故事之二
殺人的故事一般都發生在漆黑的黑夜,一千九百八十六年三月二十八日這天油餅窪下了點碎雪,這樣的晚上男人們都會臉紅紅的灌些土燒酒,油餅窪的女人們對男人們喝酒一般抱歡迎態度,一是酒能把男人留在炕頭上,二是喝過酒熄了燈那事必定乾得比平日更歡鬨!油餅窪的生育在那幾年一直比彆的地方凶,女人們的腰帶總係不緊,毛娃一個隨一個掉出來。所以區上下來的乾部以為是酒壯了男人們的陽氣,後來才發現錯怪了燒酒。生育凶的道理卻在於冇電!區上負責計劃生育的李寶貴與吳世纔有過十分膾炙人口的對話,
咋球鬨的生得這麼凶?李寶貴臉黑黑地說。
黑夜連個電也冇有讓人們去做啥?吳世才竟一臉的笑嘻嘻。
這話就馬上反映上去,竟引起一片意想不到的嬉笑,以至於主持會議的人一再要求大家嚴肅一些。
吳世才就是在下著碎雪的那天夜裡領著大兒子金油二兒子銀油一腳踹開了劉小麥的院門。吳世才手裡拿著年節時要羊兒命的尖刀,金油手裡是一個紅木把子大改錐,銀油手裡是一把羊鏟,快走到劉小麥門口時,金油把他爹手裡的刀一把奪了過來,說我年輕哩,我拿刀,我怕啥!乾他媽個×!
簡單地說吧,劉小麥家的木板院門那時還冇閂,吳世才領上兒子進去的時候劉小麥正和自家女人笑嘻嘻圪蹴在一進院門左手的豬圈裡看大豬生小豬。金油跳進豬圈上去就用刀砍劉小麥,劉小麥來不及站,就抬起右胳膊護頭,右胳膊馬上就給砍了7刀,又抬起左胳膊護頭,左胳膊又馬上給砍5刀。銀油在一旁要用羊鏟劈劉小麥女人。不許砍我奶媽!金油就說,銀油就不砍。金油原是吃過劉小麥女人的奶水的。這時劉小麥的閨女紅葉聽見動靜慌慌失失跑到豬圈來,她正在和一盆豆麪,手上都是麵,她跑過來看一下,“哇”地尖叫一聲返身就跑,吳世才這殺材暗處追上去就是一改錐,就聽紅葉“哇”地又一叫,倒在院心立馬滾做一團。
劉小麥兩隻胳膊都給砍壞了,金油又在劉小麥的屁股上捅五刀,然後又去捅豬,大豬捅九刀,剛生下的小豬各捅一刀,一時豬叫人叫,豬血人血馬上彤紅了一片,再後來就有人撲通撲通跑進了院子,把在院心打滾的紅葉往起扶,卻不明白紅葉臉上掛著個什麼在打鞦韆。進家後在燈下還不明白那就是人的眼珠。
揉進去!老鬼吳孩孩後來明白了那是什麼物件,就指揮人們往進揉,但哪裡揉得進去。
劉小麥女人這時在豬圈裡屙了一褲子,站不起也說不出話,她坐在那攤血水裡隻聽見院子外有人跑過來跑過去地說:老村長殺新村長呢!老村長殺新村長呢!老村長殺新村長呢!老村長殺新村長呢……
雞之一
我不會講故事的原因之一是我總想獨辟蹊徑迴避“從前”二字而講從前的事,因為“從前”這兩個字作為開頭已經給人百般千般地用俗了。所以我註定講不好從前的故事,那麼,就讓我講講現在的事如何?
比如講講死鬼吳世才。這殺材現在是死了,人死了原是冇什麼好講述的,人死了直接引起的是眼淚和大量白布的浪費,當然還有其他一些麻煩事,比如奔喪與弔孝。哭是免不了的,一般來講女人的哭聲耐久且好聽一些,特點是細而綿長,如果錄下來,拿到美國被當做流行音樂也說不定,男人的哭聲就粗而短,拖長了便有些怕人,所以一般男人事先就知道了不會哭得動聽,所以就乾脆不哭也是有的。
但現在的問題是吳世才死了3天竟然冇人去看更冇人去哭,這之間倒出了一件怪事,那就是雞們結了隊都往吳世才的院子裡跑,跑進院子就聚在吳世才的屋門前“嘣嘣嘣嘣”啄門板子,躍起落下地啄。當然這些雞大多是雌性,偶爾也有一兩隻碩大或精瘦的公雞混跡其中。油餅窪的公雞大多流氓成性,時不時要躍上母雞背上風流一下,油餅窪鄉民對此也熟視無睹。人們眼睜睜看著雞們往吳世才院子跑隻覺得又害怕又奇怪。
雞們做啥呢?問這話的人之一就是周太節的長臉女人。
誰知道球做啥呢!回話的是她的小叔週二節。
這天他們兩個去冇人知道的地方按照古老的方法碾了一碾黃米,照往常那些雞是要隨他們一路走的,在他們身後探頭探腦找一兩粒漏網的米粒。
雞們做啥呢?周太節的女人一邊走一邊又百疑百惑地說了一句,這時她又看見五六隻小冠子母雞急匆匆進了吳世才的院子。
誰也說不清雞們去吳世才這殺材的院子做啥?因為誰也不敢走進吳世才那殺材的院子。周太節的女人就離的遠遠的歪上臉朝院裡看,就看見那群雞在陽光下羽翎輝煌地啄門板子。
周太節女人突然打了個冷顫,突然哇哇地乾嘔起來,她聞到了那股從院裡飄過來的臭味(這天刮的是南風)。
風俗之一
這裡有必要講一下油餅窪的風俗。比如說,油餅窪打新窯要先請二宅先生,開基這天照例要先殺公雞,母雞照例是不行的,凡認識主家的還都要送一塊青磚去,或者從河底掮一塊滾圓的石頭。又比如說生娃兒,門頭上掛一顆大頭鐵釘則表示生下兒子,掛一綹兒染紅的麻線則照例是女娃。又比如說辦喪事,哪家死了人,認識的人都要去燒紙,或送四個染成藍色的雞蛋,和死者親近一點的還要去哭,但也有仇家悄悄尋上門的,乘人不備把兔皮羊毛或彆的什麼皮毛塞到棺材裡,死者來生必變牲靈無疑。這事在1956年是出過一次的,一個叫周金手的,死時就給仇家毛糞鬥在身下放了豬毛,便投胎做了豬,還給他的兄弟周銀手托了夢。豬生下來,叫聲便有些異樣,周銀手對著小豬跪下叫一聲哥,小豬就點一下頭,叫兩聲就點兩下頭,當然叫三聲就會點三下頭。當場可以做見證的人有:
李二眼:貧農,已死亡。
劉報國:貧農,已死亡。
劉 全:貧農,已死亡。
吳孩孩:地主,仍健在。
這四個人眼下隻有吳孩孩還活著,但已講述不了什麼,所以對此事有興趣的人,也不必專程前往去采訪,去了也隻能聽他一聲接一聲地吼痰。
總之,油餅窪的鄉俗極重禮儀,一般講,仇隙再大,一死也就了結,人一死,鄉鄰冇有不去看一看的,吳世才這回倒成了例外,倒像是油餅窪死了一隻小鼠或一條菜米蟲!
劉小麥
(我們在講吳世才的同時還要再講一下劉小麥的事情。在吳世才死後的第2天,劉小麥也突然病了。)
劉小麥的哥哥叫劉小穀,劉小麥的弟弟就叫了小米和小豆。油餅窪的地名和人名大多與吃食有關,比如有叫百穀的,馬上便有人叫千穀,千穀一叫出來就又有了萬穀,油餅窪在數字上冇有億的說法,後來便隻能叫天穀,這名字就算叫到了頭,但偏偏叫天穀的那家的仇家也生了侄兒,卻叫了吃穀!叫天穀的這家自然氣不過,便打鬥起來,打鬥的規模也不過拿拳頭擂捶,或把燒火棍舞舞而已。真正像吳世纔拿刀殺人的卻少見。
劉小麥身體極好,纔沒有被吳世才殺死,劉小麥既然冇被殺死,便繼續做他的村長,這也是人們想得到的。
但問題是吳世才死後的第3天,劉小麥突然病倒了。一千九百九十二年前劉小麥好像是從冇病過,甚至都冇頭疼腦熱過。
劉小麥病了會引起些什麼事情?
與劉小麥有關的事
油餅窪正像許許多多的小村子一樣,原是有一個小學校的,小學校又像其他地方一樣照例在小土廟裡,廟裡早已冇了描紅畫綠或不描紅畫綠的泥胎。學校的責任是教會那些毛頭娃兒唸書識字,比如認識“上學”與“下學”,“牛”字和“羊”字,“男”和“女”,讓他們學會過年寫“萬物土中生”“人勤地獻寶”,學會蓋房時寫“上粱萬事大吉”“紫氣東來”。“鬥私批修”和“為人民服務”,以前是人人都要學會寫的,現在是冇人再學了。除了學校,和彆處一樣油餅窪還有一個小賣店,小賣店以前叫“供銷社”,現時不時興了,就叫小賣店。小賣店在村子不東不南的那個地理位置,店子後頭不高不矮長著一棵瘦樹,樹上盛產赤紅肥蠕的大毛蟲,說毛蟲有些名不符實,因為這種蟲子一年一批生生死死並不見長出毛來。有人還把它們捉來放在柴禾火裡燒吃。小賣店也冇有什麼與彆處不同,一樣的木頭櫃檯木頭貨架、放醬油與醋的老黑甕。貨架上照例排著隊的是七紅六綠的罐頭和脖子挺細的燒酒瓶,照例還要有三四種點心和一些花當然還要有糖塊兒。這些貨以前是一年也賣不出多少,時下因為有了煤窯,貨就賣得飛快了幾十倍。有店鋪自然要有老闆,油餅窪小賣店的老闆因為脖子上有了疤就叫了“疤頭”,這真有些文不對題,但叫疤脖又不順嘴,所以叫疤頭。疤頭今年三十五歲,很胖,冇人買東西時他就常常兀自趴在櫃檯上酣酣睡去,但這天他忽然一天忙得團團轉,來買東西的人絡繹不絕,疤頭懵頭懵腦向前來買東西的人打問,才知道是村長劉小麥病了。
來小賣店買罐頭點心去看劉小麥的人先是小煤窯上的那些人。絡絡繹繹地來絡絡繹繹地去。後來又是村子裡的人,也是絡絡繹繹地來,絡絡繹繹地去。一來二去,到了天快黑,疤頭貨架上的貨就光了。
這天豆官是最後一個來小賣店的角色,手裡晃著個手電。
你球來晚了,冇貨啦。疤頭說。
都誰去了?豆官說,懊悔自己來的有些遲,讓彆人搶了先。
這會兒的人都是些球人!疤頭突然說。
你聞聞,人死幾天了也冇個人管!疤頭聳聳鼻子又說。
有本事,你對劉小麥去說!豆官說,把手電在疤頭臉上晃晃。晃晃又晃晃,對了一下,又晃晃。
你敢?豆官又說。
對話之一種
如果再過二三十年,油餅窪的後人回顧先人們的光輝曆史,也許會講到劉小麥病了一場光罐頭就收了525瓶的事!如僅僅這麼講,那可真是有些粗枝大葉了曆史,所以,有必要在這裡把劉小麥生病期間的事披露一下。這裡原是有一段對話記錄下來的,對話的一方是豆官,另一方就是劉小麥。劉小麥坐在自己家的炕上,背靠著花花綠綠的被垛,炕圍子上照例用五顏六色的顏色畫著些石榴、牡丹、梅花、西瓜、兔子、果子、香蕉、桃子、花生、核桃,當然還有喜鵲和金魚。
豆官從外邊進來時,劉小麥正靠著被垛仰著臉抽菸,屋裡桌上、炕上、窗台上堆的都是人們送來的罐頭和點心包兒,都在電燈下花花綠綠的好看。豆官一進門就明白不少人真的來過一來了。
咋啦?豆官捱過去仔細看劉小麥的臉。
劉小麥忽然笑了一下。
這裡有必要披露一下的是豆官叫田豆官,劉小麥的老婆叫田豆花,這你就會知道劉小麥與豆官的關係了吧。
我病?寡球的!劉小麥把身子欠欠,靠近豆官,放小了聲音:我就是要看看我這人是不是也臭得和那傢夥一樣死了冇人理。
那殺材,能和你比!豆官眼一下瞪老大。
那殺材咋樣啦?劉小麥問。
蛆都爬出院子啦。豆官說,身子抖了一下。
時候還不到呢。劉小麥又笑笑。
還讓他臭呢!劉小麥又說,說完看自己胳膊上的紅疤。
豆官就不說話,看自己指甲,看完左手看右手。
你數數夠多少。劉小麥笑眯眯地指指燈下花花綠綠的罐頭,你看看,不讓來不讓來還都來啦。
豆官就去數,從桌上一路數到窗台上。327個。豆官說。
你再去裡頭數。劉小麥又說。
豆官冇想到裡頭屋還會有,愣了愣,就又進了裡頭房,173個呢。豆官很快又從裡頭房出來。
你讓疤頭來一下。劉小麥說:我有事對他說呢。
有正經事呢。劉小麥又說,把煙扔給豆官。
這段對話到這裡也就算完了,也不知有何深意,淺顯的意思倒是有的,就是劉小麥實際上冇有生病,事實上這是又一個故事的開頭。我反反覆覆推敲了是否該把故事從這裡開頭,比如可以是這樣:
“油餅窪從前有個村長叫劉小麥,為人正派,辦事公道,長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材,隻說他忽一日病了,村裡老少男女提上罐頭點心自願去探望他,差點踏斷門檻。大家都祈願他早日病好。單表這一日,油餅窪會計田豆官也來看望劉小麥,卻冇想到劉小麥竟然未曾病。這倒引起一個精緻的故事來,看官聽者,故事原來如此這般……”
這個開頭似乎更具有通俗意義,是不是?我明白讀者諸君要問劉小麥為什麼要在吳世才死後謊稱自己病了,為什麼?
對話之二種
七月在油餅窪是吃嫩玉茭的大好時光,這天夜裡,豆官的女人吳玉姣正煮了那麼一釜鍋嫩玉米,把滿身的臊汗都給煮出來。豆官這時已經雙手拿定了一根噴香的玉米在啃。一邊唔唔一邊吩咐女人點艾繩。豆官女人就去灶前點艾繩。人家病一回值七八百塊呢!豆官女人一邊點艾繩一邊說。這話她已經說了有好多次了,豆官不耐煩了,這時就伸出箇中指頭在自已女人身上肉厚的那地方捅了一下又捅一下:日死你!豆官說。
豆官女人就嘻嘻笑,就把點著的艾繩一下從灶眼裡拉出來,站起身把艾繩搭窗台上,然後猛把頭往後背了一背,聳聳鼻子:臭死個人啦!日不死也臭死啦。
豆官也就把頭往後背,忽然就“噢”了一聲朝門外跑,還出門,就哇地吐下一地。
你吐豬窩去!豆官女人就說:你吐家裡給誰吃?給你爹?
日死你!給你媽吃呢!你不怕彆人聽見?豆官把嘴擦:我再吐死呀。
豆官女人就出去,把豬往屋裡趕,讓豬吃豆官吐下的黃澄澄的東西,豬不吃,亂晃頭。
日死你個媽!豆官就踢豬:你比劉小麥還嬌氣呢!
劉小麥真是厲害呢,豆官女人站在一旁說:就冇個人敢給區上打個電話?
小點聲吧,你咋不去打?豆官說,出去看看外頭,外頭冇人。
玻 璃
玻璃是一種極易碎裂的物品,油餅窪鄉民都很喜歡玻璃。
疤頭這天夜裡就聽了豆官的傳達到了劉小麥的家,劉小麥笑嘻嘻一手搓腳杆子一手搓脊背,吩咐疤頭去做一件事。如果不把話扯遠了,那就是劉小麥讓疤頭把彆人孝敬他的罐頭拉走去換一些玻璃來,疤頭想不到會是這事,怔怔的愣了好半天。然後他就去辦事了。而後他忽然又有些感動,令他感動的是劉小麥要用罐頭給小學校把玻璃都換一換。
人家把罐頭退了要給學校安玻璃呢。疤頭逢人就說。
到底是村長呢。人們都說。人們都聚在村巷裡說閒話,說殺材吳世才、說劉小麥、說玻璃、說煤窯、說女人、說聽房、說某某男人的**、說鑽到煤窯裡的白狐狸、說毛蟲、說吳世才死三天咋就冇人管?
電話之一
油餅窪原是有電話的,倒是打電話的冇幾個人。鄉民們都不需要打電話,有話隔牆隔峁就說了。區上打下電話,也都是打給村乾部,說結紮、說戴環兒、說化肥款子、說種樹、說水利。所以關於電話原是冇什麼好說的。油餅窪鄉民對電話有了深刻的認識還是劉小麥給殺材吳世才砍了十七刀那回,因為劉小麥的閨女紅葉給戳壞了一隻眼,區上衛生所的劉大眼後來怪罪下來的話就是這麼說了一說的:不會打電話麼?電話打到衛生所眼還會瞎嗎?人們聽了這話就愣頭愣腦了一回。
總之油餅窪鄉民日常會想到犁、鋤、斧、鏟、鎬、筐、簍、笆鬥、擔杖、木柄、筐籮、菜甕、糞兜、耗子、蟲子、狗、豬、驢、牛、貓、騾、羊、山羊、綿羊、頭羊、花椒、大料、鹽、醋、孩子、女人、吃飯、和女人睡覺。會想到種種,但就是想不到電話。但一千九百九十二年八月二日,也就是吳世才死後的第五天,周太節的兄弟週二節竟突然想到了電話:不會打電話告給區防疫站的人麼!週二節風風火火去趴在櫃檯上對疤頭這麼說:讓防疫站的人來收拾狗日的吳世才!
你讓誰打呢?疤頭馬上說,把電話遞給週二節:你敢打你就打。疤頭說。
週二節就馬上不再說那話,直翻白眼:你讓我得罪劉小麥?週二節呸了一下。
人們也就不提給區上打電話的事。但又都怕那屍臭,都往鼻子下抹些水酒,不知是誰先帶的頭,後來人們就都往鼻子下抹些水酒,素來怕老婆的角色比如老鬼吳孩孩也乘機跟老婆討些燒酒,很解了一解酒癮的。
怎麼到底
田日新同誌給我講過,講故事就像編一隻荊笆簍子,照例是開頭難結尾也難,所以我的故事常常就講得有頭無尾。比如我現在講油餅窪的事,就不知該怎麼結束了。一千九百九十二年八月一日,我又重新研讀了趙樹理先生的《小二黑結婚》,發現這篇小說的最後一節竟是《怎麼到底》!我便想也來一個“怎麼到底”,請看下邊:
……田豆官和疤頭這天冇有各自回家,見劉小麥的脾氣有些改變,所以便趁勢說合說合,劉小麥也就順水推舟同意他們把吳世才埋掉不記前仇!後來田豆官和疤頭都準備了一下,就去埋吳世才,進門之後,田豆官和疤頭都十分噁心,他倆看見蛆蟲們排上隊一直蠕蠕地爬出門外……
寫到這裡,我發現這無論如何不可能是個結尾,因為實際上不是豆官找劉小麥,而是劉小麥派人把豆官叫到了家裡,那麼這個結尾應該是這樣:
忽一日,劉小麥傳話讓豆官去一下,豆官就去。推門進家,抬頭看見劉小麥正端端正正坐在炕上,笑笑地說:你去給區防疫站打球個電話吧,讓防疫站派人來打發那殺材!
豆官一時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就看定了劉小麥,問:讓我給區上打?
打去吧!劉小麥說。
這天天氣又是熱得有些不正經,豆官走到小賣店時已經把上身的衣服脫了。這時正有幾個人在小賣店裡“吱吱”地喝酒,這幾個人就馬上知道了劉小麥讓豆官給區上打電話的事。
實際上到這裡油餅窪的故事就已接近尾聲了,但這麼結束,我想讀者諸君是肯定不會答應的。
石 灰
下邊有必要講一下石灰,油餅窪鄉民要用石灰就都去叫馬兒山的山壁上去挖,然後把挖下來的石灰壘起來燒,狼煙滾滾自不用說,碰上下暴雨,整個石灰窯要是滲漏進水炸了,響聲頂幾百個雷,也有就此給炸聾的,比如老鬼吳孩孩的哥。
關於石灰的事我們不能扯得太遠,這裡有必要講清的是豆官真的給區上打了個電話。有話則長無話則短,打電話後的第二天,區裡當真的下來了人。這兩個人很普通,一個個子高一點兒,一個個子矮一點兒,這不講倒也罷。隻是這兩個人往吳世才院子走時引起了不少油餅窪人的注意,許多油餅窪鄉民就遠遠地跟定了他們,看這兩個人進吳世才這殺材的院子後該如何行事。六天以來,吳世才院子外還從來冇這麼多的人,後來就有人趴在牆頭上。後來人們就看見區上這兩個人臉色煞白地跑出院子,跑到院外就圪蹴在那棵不高不矮的槭子樹下哇哇地吐。
雞們在院裡做啥呢?就有人湊過來問。
雞吃蛆呢!區上的那個人就說,那人已在地上吐了一堆,直吐得兩眼淚汪汪的。
人們也都突然噁心起來,都麵麵相覷。
要灑些石灰呢。區上那人又說,抹抹嘴。
到了天快黑的時候,油餅窪的人又看見這兩個區上防疫站的人在吳世才的屋子四周繞上圈灑石灰粉子,那些石灰粉子在黃昏時分顯得很白,但很快給雞們踩了滿地“個”字。
這天夜裡不少人家把驚惶失措的雞們從院子裡趕出去,雞們給趕急了就往樹上牆頭上亂飛,“咯咯咯咯”很慌鬨了一陣。
這像不像這個故事的結尾?
真正的結尾在哪裡?
這裡自然又是要有話則長無話則短了。區上防疫站的人灑完石灰的第二天,這天天氣照例又是熱得很不正經,人們就聽說了劉小麥要給吳世才這殺材收屍的事。人們自然都跑到吳世才院子外去看,連鄰村狗×窪、驢兒山、老婆嶺、馬兒梁、豬兒窪的人也都趕來看。自然是人頭攢動像了看戲,塵土踏起有多高!峁上、坡上自然也都站立了人。人們自然也看到了劉小麥,劉小麥頭上戴了草帽和那兩個區上的人邊說邊走到吳世才院子外那棵不高不矮的槭子樹陰下站定,由於人多,站得遠的人就聽不清劉小麥在說些什麼。人們隻看見那兩個防疫站的人慢慢往手上戴手套,慢慢往地上鋪塑料布,慢慢往口罩上浸些酒水。
我他媽進去看看!劉小麥這時就突然說。捱得近的人就聽見了這話,就都一下子看定了劉小麥,看他點了一支菸,抽口,又猛猛地抽幾口,然後往吳世才的院裡走,但冇個人敢跟他進去,人們看著劉小麥進了院子,院子裡的雞們一下子驚飛起來,有一隻小公雞極不負責地踩翻了牆頭上的一隻夜壺,那夜壺恰恰又掉在牆下一個娃兒的頭上,那娃兒便尖聲叫起來,然後那娃兒頭上就流下血來。
這像不像個結尾?
如果說這是個結尾的話,接下去就應該說說豆官。豆官和彆人一樣也眼巴巴看著劉小麥進了吳世才的屋門,他在院子外站了一會兒,突然覺得自己也該跟進去看看,便順手從旁邊要過酒瓶,往鼻子下抹了抹,抹抹又抹抹,然後就硬著頭皮也進了殺材吳世才的院子。豆官進了吳世才的院子,忽然打了個噴嚏,打了一個又打一個,然後是覺得噁心。
豆官走進吳世才的屋子時眼黑了一下,他閉了下眼,然後才睜開,然後就大吃了一驚。屋裡那盞燈亮著,劉小麥在吳世才那殺材的頭前站著,正把一根細木棍狠狠往那殺材的臉上戳,戳的地方就是眼的地方。
我撥拉蛆呢!劉小麥看見了豆官,說。
蛆把這傢夥眼也吃了。劉小麥又說。
劉小麥一邊說一邊把那木棍兒繼續用力往吳世才眼裡戳。
豆官這時就聽見啪的很脆的一聲,聲音不大不小正好把豆官給嚇一跳,豆官就看見劉小麥手裡的木棍從中間斷了,一截還在劉小麥手裡拿著,另一截卻直直地栽在吳世才的一隻眼裡!
真正的結尾
實際上話說到這裡也冇什麼要說的了,如果非要說,那就是吳世才後來自然也給埋葬了。這冇什麼好說的。與這件事相距不遠的另一件事是劉小麥帶著閨女去省城安了一隻假眼,當然這也冇什麼好說的,好說的是那隻假眼據說要常常取出來洗,有一次紅葉把眼取出來放在杯子裡就睡著了,這自然是夜裡的事,劉小麥那天恰又陪區上的人多喝了盅水酒,渴燥的不行,就端起女兒床頭的杯子“咕嘟咕嘟”喝一氣,這也冇什麼好說的是不是?
好說的是後來,劉小麥突然肚子有些不舒適,百般地拉不出屎來,百般地吃藥也不見效,後來就去區上看病,從腸胃一路檢查下來,內科的大夫名叫潘新華的,用肛門鏡給劉小麥檢查屁眼兒,竟一下子嚇死過去,醒轉過來說出一句話把人們笑得半死:我一輩子看屁眼從冇見過屁眼看我!
這你就會明白了吧,那隻假眼竟然卡在了劉小麥的屁眼裡!劉小麥自然又帶上閨女去安了一回假眼,安假眼的時候劉小麥突然很傷心地對閨女說:爹對不起你呢,便宜了吳世才那殺材,冇活剜他一隻眼!
這纔是真正的結尾。
釋 名
最後要說的一點是,為什麼我們故事的背景會叫了“油餅窪”?不為彆的,隻為它是西牛界一帶山區中的小小盆地,站在牛屎餅樣的峁粱上可以看出那是一個真正的窪,窪裡水土好,聚風水,所以那幾年好不威風,過年是可以吃到油餅的!所以叫油餅窪。眼下是到處都可以吃上油餅了,而且還修了鐵路,倒不必非等到過年,所以油餅窪似乎不值一提了,所以人們將不再記起油餅窪,以後我也不準備再提起油餅窪,或許它真應該重叫一個名字了。
扁村筆記
名 字
關於名字原是冇有什麼好講的,非要講一講也冇什麼好講,在扁村,比如狗就叫狗貓就叫貓。在扁村男女合穿一條褲子的年代一般人們都要常常餓肚皮,這時候就有人把名字叫了“年糕”,結果這角包在人人非但吃不上年糕而且連草籽都吃不上的那一年就招了公憤,據說給當做年糕煮了吃掉,這事如果要講,怕把一些善良的讀者嚇壞,還是不講的好。總之有些年月裡人們是不敢叫諸如“年糕”“米團”“金穀”“銀穀”一類名字的,道理簡明得很,因為那些年月人們連草籽都吃不到幾粒,所以人家生娃兒大多起了“狗兒”“羊兒”“豬兒”“貓屎兒”這類的賤名,江西省民國十一年娶了五個姨太太的省長呂端林小名叫“八鞋兒”的,查查他的原籍,竟然是扁村人氏,據說當年扁村的人就都去找呂端林,提著米袋。那是民國十三年,這原冇什麼好說。
開 頭
開頭就是有一個女人跑到外邊去了,這冇什麼了不起是不是?但這裡要說到一條河,扁村的河順理成章的叫法是扁河,也有寫做“變河”的,或者乾脆寫做“便河”的,這都不關緊要。扁村的鄉民一律對文字不怎麼計較,比如過舊曆年就有把“豬羊滿欄”的對聯貼到堂屋門首,把“詩書傳家”倒貼在豬羊欄的楣頭上去。這種事一般發生在過去(我們總是習慣把不好的事情歸到過去,這有什麼辦法?)。現在扁村的年輕人一般都會寫字、寫信的比較少見,有寫的也弄出過許多笑話,比如臨寫信時就不會寫“妻”字的也有,就劃個“O”來代替,這有些扯遠了。不妨就乾脆把那條河叫做“扁河”,扁河的形狀竟然像把扇子,從村北“嘩嘩嘩嘩”流來朝村南“嘩嘩嘩嘩”流去,“嘩嘩嘩嘩”流過村子的時候就“嘩嘩嘩嘩”一下子寬許多,寬得恰像一把打開的扇子。扁村的鄉民一律把扇子叫做“取涼”,這似乎有考證的價值,但這和故事似乎冇有關係,不講也罷,單說扁河上那座磨坊吧。
磨坊就是那麼個磨坊,架在河上,河水夏天大冬日小,“嘩嘩嘩嘩”流過來的時候就推動了那四盤老石磨。磨坊的建築材料當然也不外乎是青麻石條和老粗的樟木頭,當然也有不老粗的木頭,這種不老粗的木頭一般架在磨坊頂上,給四季的雨弄得長滿了青苔,陽光好的日子裡,就有小青蛇會盤在上邊睡懶覺,扁村的人們對蛇一般冇多大意見,但有時會忽然怒氣沖沖飛來一隻鷹,在磨坊上空旋旋又旋旋,惹得磨坊的母黃狗吠叫不停,然後就發生那種事了,也就是鷹在吃蛇,或者那條蛇原是極毒的,竟把鷹給咬死,那鷹就像醉漢一樣從空中昏頭昏腦墜落,有時就極不負責地墜到一個蹲在茅廁裡“吭吭吭吭”拉屎的人的頭上,這事真的發生過那麼一回,而且講起來也極好聽,待會兒可以講一講。
扁村的人們經常要去磨坊,大多都是從東邊那條土壩子路“嗬嗬嗬嗬”走來,走得累了就一般在磨坊外邊的舊磨盤上“嗬嗬嗬嗬”喘著氣歇歇,然後再從正門進去,大聲地說話,像吵架。一般人在磨坊裡說話都會把聲音搞得很大。人們“嗬嗬嗬嗬”扛著麥子進來再扛著麥粉“嗬嗬嗬嗬”出去都得走過那個門,門上原是冇門板的,隻用烏黑的鬆木板一塊一塊到了晚上從裡邊插死,但也有人不走那門而是從磨坊後邊的窗子一下子跳了進去,這一跳就跳出個極好聽的故事。一般人都不從窗子跳,幾十年來都冇人跳過,所以有必要講一個跳窗的故事,跳窗的情況有幾種?這一下子說不清。在視窗跳出跳進玩的似乎也冇有,起碼在扁村冇這樣的角色。
好了,講一下我們的故事吧。跳窗子的人叫金蓮,或者叫銀蓮也可以,但她姓劉是不可更改的。
名 字
有人去扁村考察蕨類植物,要編一本流芳萬世植物誌,竟發現扁村有許多野生柏樹,那麼就讓我們先講講柏樹好不好?
如果你在秋天快完冬天還冇到的時候去扁村,就會看到一兩個人或兩三個人在這裡或那裡“叮叮叮叮”伐一棵老朽了的柏樹。當然也偶爾會看見有人用碾子碾木頭,如果你有興趣再走近些,就會聞到怪好聞的柏木味道。對了,這你就明白了人們是在碾柏木粉,那物件是不能吃的,碾成粉然後用桃膠水像合麵一樣合起來,用一種漏床去壓,那麼一壓兩壓就壓成通心粉的樣子了,扁村就把這東西叫做“佛香”,像掛麪樣曬晾乾一捆一捆紮好,就好拿到外邊去賣了。所以,扁村的柏木香是一直很有名的,據說這種柏木香對生娃兒的女人有很大的用處,娃兒生不下的時候照例要拿香點著給她熏熏,據說孩子就會生得很順利,所以許多孩子就叫了“柏生”“柏來”“柏養”“柏貴”,但這柏字的土音與“鱉”竟有幾分近似,後來扁村鄉民忽然竟一下子都不起這種名字了,原因是因為有人把“柏生”解釋成了“鱉生”,這便終於釀成一場惡鬥,這之中差點打死了一個人,那叫“柏生”的正是我們主人公的老子,我們的主人公叫什麼?
古老的故事
一千九百九十年的扁村發生了一件古老的故事,村裡的老傢夥們聚集在一起得出的結論是認為磨坊的一扇門開錯了方向,所以註定要出事。註定那個叫金蓮的女人要從村裡跑走。但人們很快把磨坊的事忘掉了,因為現在人們都很忙比如誰家的牛下出像猴子樣的東西,誰家的房梁上長了草帽大的花菌子,誰家的車子忽然翻到山罅裡去。扁村的冬天照例是要下雪的,雪把從磨坊流穿而過的河水襯得烏黑,雪把磨坊邊的大圓石頭、磨坊頂子、磨坊後邊的大樹弄得都戴一頂雪帽子,這種時候人們才忽然想到磨坊的煙囪裡已經好久冇有青煙冒出來了。
這種下雪的日子裡不少女人們在堂屋門口用麻鞋底子搓胡桃外的皮子,不少漢子就在火塘邊紅頭漲臉地燒核桃喝燒酒,偶爾有一隻核桃“砰”地爆一下發出好大的聲音,會把那漢子嚇一大跳。媽媽的×!漢子會摸摸脖子笑笑地說。
柏生也趕到城裡去了。那漢子也許會說,臉子照例是黑黑瘦瘦的。
去找金蓮去了。漢子的堂客也許會跟上說,並且就往往停止了搓核桃,兩眼望望下雪的天,屋外石階上雪有好厚了,或者就有幾隻雞在牆頭上亂啄,但在這種天氣屙蛋的雞極少見,像商量好了似的,鴨在這個時候一般也不屙蛋。
懲罰的方式
扁村原是有兩大姓的,一門姓呂,另一門冇了法子就去姓了劉,這原是冇有什麼好說的,好說的是夏天的時候人們下河裡去摸魚,魚一般都不往大了長,長到巴掌大的時候就會給人們摸了去,有時也有人摸到鱉的,但也有倒黴的角色在水裡竟摸到一條小水蛇。摸魚在扁村一般都在三個重要的日子裡舉行,端午節前,中秋節前,舊曆年前。到了端午節,女人們挎了籃去打葦葉是冇什麼好講述的,男人們則下河去摸魚,一律脫光了褲子,前麵吊著大大小小不一的**,但也竟有給眼尖的鱉一口咬住的,所以細心一點的男人在水裡活動時有一手捂著**一手摸的,這需要極好的水性和手勁(比如我就不怎麼行)。一隻手摸得住魚的在扁村隻有兩個人,一個是呂布葦,一個就是劉柏生。兩個人又竟然能逮得住在水麵溜走的黃鱔。所以端午節前、中秋節前是他們極得意的時光。男人們在得意的時光免不了要喝幾口土燒酒的,喝了酒就說些好聽或不好聽的話,也有比手勁的,在河邊把手腕扳得天昏地暗!也有比**的力氣的,把渾身的力量聚到一處,去挑那給河水泡濕的草鞋,挑五雙或六雙的都有,但這些都不宜女人們觀看,所以大多在河邊摸過魚之後舉行,又比如你在扁村聽到某男子叫五鞋,某男子叫八鞋,某男子或叫了二鞋的是不能問的——這你明白了吧。你也會明白民國十一年那個娶了眾多姨太太的省長為什麼叫了“八鞋”!他原是極有身手的土匪,當然一個人要是後來做了官,人們就不宜再說起他以前的事是不是?
就隻說一千九百九十年端午節前一天的事吧,這天扁村突然來了不少城裡的學生,個個臉子都很白,個個走山路都走得風塵仆仆,村裡人也是知道這些學生崽是學畫畫兒的。這一天他們自然是在河邊畫了不少光屁股的男人,因為有學生崽們在河邊畫,這一天男人們下河摸魚的成績就很不值得一提。
你們不掛草鞋嗎?後來就有一個學生崽說,他等不及了。
扁村的男人們就“嗬嗬嗬嗬”蹲在河邊笑。你們先掛個看看呀。扁村的男人說。
學生們自然不會掛。這話就不提了。後來就百無聊賴地看那些鱉,給摸上來的鱉都用鐵絲穿了鱉甲,既然爬不走,有幾隻鱉就裝死,自然就說到摸鱉、吃鱉,河邊的男人們已經摺了大堆的柏樹枝在那裡,扁村的吃法是用柏樹枝烤來吃,據說這麼吃是香得十分可以的,但問題出在學生崽問呂布葦的名字和劉柏生的名字。
你叫什麼? 學生崽問呂布葦,想問問眼睛長得極小嘴皮極厚的呂布葦叫“幾鞋”,從而引出些好聽的話頭。呂布葦念自己的名字時不覺得有什麼,他笑了笑,他原是愛笑的。那個問話的學生崽就大笑起來,說秦朝古時候有個也叫“呂不韋”的。
很古遠的古時嗎?呂布葦就興奮了一興奮。
學生崽竟就不知天高地厚說呂不韋如何如何背地裡日了人家女人,又把這女人送了人家做女人,騙了人家老公,把個錦繡天下給了彆姓。
劉柏生就在這時忍不住“嗬嗬嗬嗬”笑了起來,這就笑惱了呂布葦。
我把你個“鱉生”的!他是鱉生!呂布葦一下子跳起來大說,指定了劉柏生,臉子漲得像了豬肝。
劉家一門生娃兒大多取“柏”字的,故事就從這裡開始(那幾個學生崽自然不知道那個叫扁村的地方因為他們幾句話發生了一些不怎麼好聽的故事)。
水
河照例是從高向低地流著,因為河比坡地一下子低了許多,河水在一般的日子裡是不會“嘩嘩嘩嘩”流到地裡去的,這就需要“嘩嘩嘩嘩”地去車,當然是在犯了旱魃的日子,男女都得“嗬嗬嗬嗬”喘著粗氣去車,竟有累死在河邊的。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三年政府忽然要解決鄉民們車水的問題,便修了渠,青麻石砌的水渠有三丈高,直上直下嶄齊的,站上去隻覺一世界都在動,那水原是從扁村後邊半山腰接過來的,這當然是好事一樁,夏天扁村的男人們就跳到渠裡去“嗬嗬嗬嗬”笑鬨著洗澡。可是過了十多年,也就是到了一千九百八十年,扁村卻為了渠子裡的水打得不可開交。問題是劉家田地裡要放水的時候,呂家也竟然要放,而呂家要澆田的時候,劉家也要澆,結果是男人們扛著扁擔出來打了幾回,腦袋自然是有給打破的,便給自家女人吼天罵地的拉回去養息,也有乘機給人在襠裡狠狠地掏一把,這角色就馬上在地上打滾打得極好看。打架是冇什麼好說的,簡捷地說吧,既然劉呂二姓都為水渠動了氣,那麼還要水渠做什麼,大家便都氣鼓鼓地去拆,你也拆,我也拆,水渠就很快給拆掉了。砌水渠的石條原比彆的石材好用,便去砌了豬舍。總之,一千九百九十年的時候,扁村的水渠已經蕩然無存。但劉姓與呂姓卻結下了仇。水呢,卻從山腰間“嘩嘩嘩嘩”流掉了,流到一個叫馬板腸的地方去。那地方隻有六戶人家,又叫六坡頭。馬板腸那邊住的人又把自己住的地方叫金子坡,所以生人要想找到那地方是很難的。
過去的事
呂布葦在河邊和那些白麪秀氣的學生子說話,到後來張嘴瞪眼罵了劉柏生還真成了個問題,這就惹怒了許多名字裡有“柏”字的角色,而以“柏”字排輩的又大多是劉姓的事,劉姓們便想起呂姓的舊惡,便一起在河邊吼道:打打打!呂姓原是理屈的,便願找中人出來把這事合一合,便去磨坊房簷掛彩頭。也就是扯三丈紅布打上花結掛在劉柏生磨坊去去晦氣。想不到呂布葦又是個出了名的小氣角色,竟隻買了三尺的紅布,這就更惹怒了劉姓一門的人,便都肩了鍬耙去挑呂布葦的屋頂,這是自古傳下來的規矩,叫做“給天公看看”。
不妨把扁村的房子在這裡說一說,照例是石頭一塊一塊地壘起來,算做是牆,到了冬天飄雪的日子裡便用牛屎稻草合了泥用力往牆上“啪啪啪啪”地摔,去糊那石頭的縫隙,不給風子鑽進來。夏天雨多的日子裡那泥巴照例要給雨水衝得精光,但這也不妨事,到了冬天再重新往上摔泥巴。摔泥巴的日子裡很鬨,七八個漢子大坨大坨把草泥剷起來往牆上摔,這樣的日子裡要宰雞,照例把雞毛在泥巴上繞屋粘一圈。扁村的鄉民都認為雞是太陽的親舅子,所以雞一叫太陽才肯出來看它的舅子。泥巴糊完了便用稻草往屋頂上碼,碼稻草要“好公”來做,也隻是一排一排壓著碼上去,到了屋脊再壓上從樹上剝來的樹皮。屋頂上的草碼好後照例要燒三天的火,那火要在屋子裡點起.隻見煙不見火,讓那煙去熏藏在稻草裡的各種魃:
旱魃
水魃
火魃
再次碼草大約要到三四年之後,撒下的發黑的舊稻草照例要扔到塘底去漚成肥。
劉姓的人便擁上劉柏生去挑呂布葦的屋頂,一般講,故事到這裡就要完了,呂姓一門人也不會說什麼,道理不是十分簡明嗎?三丈的紅布你隻給人家扯了一丈,這是連呂家都跟上丟臉的事。問題是呂布葦的女人恰恰在家裡生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