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來得無聲無息。永夜融入夜色之中,像縷風飄過黑壓壓的屋頂,準確地找到了兵部尚書郭其然的府邸。
兵部尚書郭其然,十八歲做按察司檢校,十九歲升按察司知事,二十三歲任按察司副使,短短五年便從最低的從九品升到了從三品,五年後調入兵部任侍郎,現年三十三歲,已是堂堂二品尚書。
這位郭尚書升遷如此之順原是合了皇上的意,入兵部後又與端王成為知交,此次散玉關敗陳,他調運糧餉功不可冇。
但是遊離穀要殺他。
永夜走之前問端王:“遊離穀要殺郭尚書,父王如何看?”
端王大驚,恨得一拳打在書桌上:“郭尚書乃棟梁,遊離穀難道想要我朝分崩離析,無良將可使,無良臣可用?!”
“遊離穀說是要支援佑親王,說郭尚書表麵上看是佑親王的人,實則不是。父王覺得呢?”
端王一愣,眉心緊皺:“郭尚書是佑親王的人?難道,佑親王出宮這幾年的勢力已經發展到如此地步?”
永夜輕聲說:“父王這幾年忙於邊關戰事,朝中事務疏忽了。”
端王歎了口氣:“我手握重兵,你外公是當朝丞相,當年不想讓你捲入立太子的事件,也是想著少理朝事,再是親兄弟,也總會有小人挑撥。這幾年,你可曾看到過有朝臣過府?不過……”
端王臉上現出重重殺氣:“敢要挾於我,敢當麵調包換世子,就這一重,我就要讓遊離穀灰飛煙滅!再說,不理朝政,不等於我能眼睜睜看著遊離穀亂我國家!不管郭其然是誰的人,他畢竟還是國家的棟梁之材!我斷不能讓遊離穀的刺客殺他!”
一個睚眥必報還很愛國的人!永夜想笑。他想得卻很簡單,不受遊離穀威脅,保護他的家人,僅此而已。
“遊離穀重要還是郭尚書重要?”
端王愣住,永夜告訴他這一資訊,意味著他如果調用人手保郭其然,永夜就會被遊離穀懷疑。真是兩難!
“幾時下手?”端王沉著臉問道。
“今晚。”
端王沉默片刻道:“會派誰去?”
“一個叫星魂的刺客。”
“是風揚兮一直在找的擅使飛刀的那個刺客?”
“父王與風揚兮相熟?”永夜很怕聽到他不想聽的答案。
“他是個疾惡如仇的獨行俠,父王一直很想結識,卻總找不到他的人。”
永夜舒了口氣。父王並不熟悉風揚兮,意味著他不是在與父王作對。他幾乎脫口而出想告訴父王他就是星魂,想把心中所擔心的事情全說出來。
父王會因為查出是自己害死那麼多人而選擇大義滅親嗎?他那麼愛國,他一定會很痛心。永夜幾乎可以肯定,遊離穀的事一了,若是端王知道他殺了那麼多好人,一定會大義滅親地殺了他,而母親,他美麗溫柔的母親會是何等傷心。
也許,將來有一天,自己會消失,不會讓任何人因為端王親子是沾滿血腥的刺客而去威脅父王和母親,也不會讓父王做這麼痛苦的選擇。
隻要目的達到就行了,隻要最終滅掉遊離穀就行了。永夜又一次告訴自己,止住了讓端王知道的念頭。
“我不能出麵,不能讓遊離穀知道是你走漏的風聲。可是郭尚書……”端王陷入思索。
永夜瞧在眼裡,很矛盾。
臨走之前,他說了句很奇怪的話:“父王今晚可請佑親王過府一敘。”
春天的晚風一如少女的手,溫柔細膩。永夜伏在樹上靜靜地等待。
他彷彿又回到山穀之中,在那個夏夜走出石室,變成樹枝上的一片葉,與四周融為一體。郭尚書家中今晚很熱鬨,他獨坐在書桌旁看書,房頂上、院子裡、書房屏風後伏了十七八個人。
他們在等待自己落網?永夜望著幾個他認識的佑親王府的高手微笑。
三百步,是什麼距離?永夜輕輕取下背上的長弓,三絃絞作一股,銀白透亮,上好的箭身,樺木磨製,箭頭純鋼淬毒,閃著幽幽的藍光,原來箭羽的部位兩邊已被剔小,使箭在飛行時保持穩定且速度飛快。
永夜拇指輕撫過箭身,光滑的箭身給他帶來一種愉悅的觸感。他猛地搭箭拉弓,懷抱如滿月,全憑感覺瞬間疾放。箭如閃電,去勢如追風。風中溫柔的氣息被驟然劃破,不待箭至,第二支箭再次放出。
強勁的箭帶起風聲不絕。
眼看第一支箭已到郭尚書麵門,橫地伸過一把劍,輕巧地將箭黏住借勢揮開。一身黑衣的風揚兮出現在窗前,依樣擋開第二支箭、第三支箭,身形手勢揮灑自如,輕鬆得像在扇蒼蠅。永夜嫉妒得眼睛發紅。
他此時已離開了大樹,輕巧地潛入了郭府的院子,心裡不屑地想,弄了個假人,以為隔著遠,我便瞧不出來嗎?
風揚兮順著箭的來勢躍上大樹時,隻看到一副長弓好好地擺在樹杈間,還附了張字條,隱約寫著字。
他低頭去看,腦袋一暈,馬上屏住了呼吸,長劍劃出,那張紙飄起,帶起一陣迷煙的味道。
“好狡猾的賊!”
也就在此時,郭府之中傳出哭喊聲。風揚兮冷冷一笑,並不入府檢視,反而輕立於樹梢,眼神銳利地注視著院子裡的動靜,不放過一絲異動。他在等。
永夜冇有殺掉郭其然,隻傷了他。他滿意地想,這個結果回去交差無懈可擊。有大俠風揚兮在,有這麼多高手在還能傷到郭其然,遊離穀能說他故意放水?永夜一擊得手,卻不敢大意。人輕伏於簷下,他也在等,等風揚兮動。見他不中計入府,永夜不禁暗罵了聲狡猾。
時間一點點過去,風揚兮仍站在大樹之上鳥瞰郭府大院,而郭府中的侍衛高手已經沿府搜尋。
永夜心中著急,眼看人已快搜到身前。他手指輕彈,十丈開外“咣噹”一聲,一盆花被打翻在地,搜尋的人頓時往那邊湧去。
風揚兮還是冇有動。
永夜暗罵了聲,算計著時間已無多,驀地躍起,不敢回頭,手中暗器已落雨般往身後射出。
“你走不了了!”風揚兮冷冷的聲音響起。
永夜大駭,身上帶的暗器毫不吝嗇地往後射出。
風揚兮“哼”了聲,手中長劍揮出。永夜聽到暗器被挑飛落地的“叮噹”聲不絕,嚇得頭也不敢回,身上有什麼扔什麼,什麼準頭力道都顧不得了。
他悲憤地想,風揚兮怎麼比薔薇還黏人,就是甩不掉!
兩道黑影在黑暗中穿行。風揚兮輕功不如永夜,內力卻比他雄厚,眼看永夜在前,他卻捉不住,突然大吼一聲,長劍匹練般揮出。
永夜隻覺得一股大力像潮水般湧來,人像被突然拋起再被扔到了海底一樣,一時悶得透不過氣來,氣息一滯,人重重地墜了下去。
也就刹那工夫,風揚兮來到了他身邊。
他居高臨下看著永夜歎息:“我找了你七年。”
永夜咳了聲,用力撐地,卻爬不起來,望著風揚兮,目光中充滿了絕望與恐懼。這是什麼人?連他引以為傲的輕功都躲不了他,連他引以為傲的暗器也傷不了他,永夜覺得對付風揚兮很無力。
“七年,我找了你整整七年!每一次都落後一步,每一次瞧見飛刀與留書都恨不得斬你於劍下!”風揚兮銳利地盯著他,心裡說不出的痛快。
這個刺客將他撩撥得幾欲壞了他多年的修為,引得他七年中踏遍了安國的土地。他似乎就在不遠處,在他伸手的時候他卻像條泥鰍般滑走了。
如今,他被自己的內力所傷,再無反抗之力,如何不痛快!貓終於捉到了狡猾的耗子,一口吞掉太不過癮。風揚兮冇有出手,耐心地盯著躺在地上的永夜。原來他是個小個子男人,身材精乾瘦削,敏捷靈活,難怪自己總捉不到他。他的輕功在江湖上確也無幾人能及,一手暗器刁鑽歹毒。而此時,這個刺客麵紗後露出的眼睛裡,隻有絕望和孤獨。
風揚兮看過很多種眼神,絕望、佩服、崇敬、防備、害怕、痛苦……但是眼前這個黑衣刺客眼中的孤獨感仍讓他一震。他就像一片秋風帶下的最後一片樹葉,獨自在風裡飛揚,身體因為傷痛微微顫抖,蜷成了一團。
他讓風揚兮想起了自己,獨來獨往,隻身漂泊江湖。若不是他犯了自己的禁忌,也許,不見得一定要殺了他。
“我一直很好奇,你長什麼樣子?我要看看你的臉。”說著便用長劍來挑永夜的麵紗。
他眼前突然爆出一蓬銀雨,力道之強,風揚兮甚至能聽到針刺破空氣的噝噝聲,像毒蛇吐信,而這些聲音裡更有一道閃亮的銀芒,帶著疾風直壓麵門。風揚兮大喝一聲疾退,長劍挽出一圈光華,竟將這蓬銀雨收了個乾乾淨淨。手揮起,指縫間已夾住了那枚柳葉小飛刀。他“哼”了聲:“這是我收集的第二十三把飛刀,七年中,你用這獨門飛刀殺了二十三個人,狡猾!你以為我不會防備?如今你還有何話說?”
永夜喘著氣似乎很吃驚風揚兮能破了他的最後一招,目中的絕望更濃。他壓低了聲音,嘶啞了嗓子慘笑:“我隻是個刺客,收銀子的刺客,這是我的飯碗。敗在你手下,我有何話說?”
“是,我知道你是刺客,而且還是遊離穀的刺客。我生平的心願就是滅了遊離穀。我不得不殺你,順便為死在你手中的好人報仇!”風揚兮正氣凜然。
“你既然知道,便該明白,殺不殺這些人由不得我做主,你為何不找遊離穀的主事?”永夜氣憤地說。
“我會找,但是,你也得死!”風揚兮長劍指著永夜。
從地上仰望他,永夜覺得風揚兮那身正氣看上去像一個王者。弱肉強食的世界,果然是勝者為王。與風揚兮比起來,他這個王侯之子卻顯得那麼猥瑣。永夜極不喜歡這種感覺,也“哼”了聲突然站直了身,拍拍身上的土,笑了笑:“我不想死,也不想讓你死,我要走了。”
風揚兮一愣,心裡湧起強烈的不安,他怎麼突然就好了?
永夜奇怪地看著他,眨了眨眼,原來黯淡無光、滿是絕望的雙眸突然有了神采,在黑暗中閃動著珍珠般的光澤。他歪著頭想了想說:“你不是很想看我的樣子嗎?過來啊!”
一掃頹廢與無奈,他就這麼一站,便有傲視天下的風度。風揚兮驚怒,已知不妙,朝永夜踏出一步,隻一步,丹田驟然絞痛,氣一岔,人就倒了下去。他瞪著永夜,手鬆開,握住那把飛刀的手已變得青紫。
“卑鄙!”
永夜低聲笑起來,不屑地說道:“貪財之人受點兒罪也是應該的。一柄飛刀要十兩銀子呢。記著,我師父說的,刺客總有最後一招,這招就叫卑鄙。不過,還不算太卑鄙,這毒要不了你的命!”說著腳尖一點,人飛躍而去,瞬間冇了蹤影。
風揚兮氣得兩眼發黑,狠狠地盯著他的背影吼道:“我一定會抓住你!”
永夜算計著時間,心急如焚。他與風揚兮纏鬥的時間過長,感覺胸腹有種隱痛襲來,要是再不快點兒,佑親王就回王府了。
李言年拿的名冊永夜根本就不相信,拿給端王瞧也不知就裡,反而會暴露他下一步的行動。永夜不能讓父王捲入暗殺這件事,也斷不能讓遊離穀懷疑他。他隻能親入王府盜得佑親王的親信名冊,一一求證。
照永夜的算計,端王就算不明白他的用意,還是會請佑親王過府一敘的。郭其然在端王心中何其重要。端王不能讓永夜暴露身份,那麼,巧妙地點醒佑親王,讓佑親王派人保護郭其然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郭其然多少還是個兵部尚書,這等拉攏人的好機會佑親王絕不會放過。
在看到郭府內有佑親王府的高手,看到風揚兮出現在書房視窗的時候,永夜完全能肯定他的計劃成功了。
永夜冷笑,風揚兮的訊息知道得也太快了。隻有一個可能,他與看似溫和無害的佑親王有秘密聯絡。
遊離穀擺出一副支援佑親王的麵孔,殺的人卻不見得全是佑親王的絆腳石。永夜急於求證他的推斷。
這些年他一直暗中觀察,知道佑親王是個心細如髮之人。今晚他臨走時讓端王請佑親王過府,又用郭其然調開了風揚兮和王府的好手。王府空虛,正是他下手的時機。
永夜迅速地潛入王府,感覺到王府的空虛。他笑了笑,輕車熟路地進入了書房。
正要開密室之時,聽到一個聲音懶洋洋地說:“你想找什麼?告訴我一聲便是。”
永夜渾身的血在瞬間凝固。他慢慢回頭,佑親王倚在房門口,含笑看著他。
他穿了件寶藍色的蟒袍,腰間還掛著香囊、荷包、玉佩等飾物,看裝束似乎才赴宴歸來。那張清秀的臉上冇有半點兒驚詫。
二十出頭的佑親王一身書卷氣,唇角永遠輕揚著溫柔的笑容。這抹笑容以前永夜越看越假,恨不得一拳打掉,可今晚瞧著,隻覺得心涼。
他為何會在王府?父王難道冇有請他過府?為什麼看上去他像是在等自己,就像早知道自己會來?永夜心中轉過各種念頭,嘶啞著嗓子乾笑道:“王爺亮燈吧,黑燈瞎火的,想找東西也不方便。”
“亮燈的瞬間,人總會習慣性地適應一會兒,這會兒工夫足夠你逃。”佑親王並不上當。
“既然不方便找東西,在下告辭了。”永夜歎了口氣道,真的往門口走,打算離開。
佑親王閒閒地說道:“你最好還是不要出去,出去,我怕傷了你。”
永夜一凝神,驀然發現屋子外麵已被團團圍住,外麵至少有八十張強弩等著他。他進來之時並無異樣,在和李天佑說話的這會兒工夫弓箭手就到位了,真是訓練有素,佑親王治府如治軍哪。他停住了腳,隨手拉了張椅子坐了下來:“王爺待客豈可無茶?”
佑親王站在門口一動不動:“晚上喝茶總睡不好覺,還是少喝為妙。你是在想,為何我知道你要來嗎?”
永夜點點頭:“說對了,我一直覺得王爺冇這麼聰明。”
“我知道有人晚上會去殺郭尚書,連端王都拿這些刺客冇轍。可是去了端王府我又想,我王府中今晚最空虛,有刺客殺郭尚書,是否會有小賊進王府偷東西呢?我隻是這麼想,便回來瞧瞧,冇想到還真有啊。”
佑親王的聲音清清淡淡,如春風一般和煦,永夜卻聽得渾身冰寒。這個佑親王連他的想法都猜到了,如此小心謹慎之人,怎麼不可怕?
“可是我冇拿王府一針一線,不算賊吧?”永夜拖延著時間,身體內的那種隱痛一陣接一陣,他還是被風揚兮的劍氣傷著了。
他尋找著突破的最佳時機。身上的暗器在對付風揚兮的時候用得差不多了,而外麵是八十張強弩。
佑親王歎了口氣:“聽說出了個例無虛發的小李飛刀,連大俠風揚兮都很想一睹真容。本王好奇心也重,這般蒙著臉做客實在不雅,咱們麵對麵聊如何?”
“冇有好處的事,在下是不做的。”
“與其被八十張強弩射成刺蝟,本王還是覺得麵對麵聊天對你有好處。”
永夜打了個哈欠:“夜已深了,在下無黑燈瞎火聊天的興趣,告辭!”最後一字尚未說完,他所有的暗器全對著門口射出,而人卻一腳踹破窗戶衝了出去。
霎時,箭如流星般向他射來。
永夜微笑著,身影如鬼魅,青衣師父的訓練不是開玩笑,他身上穿的烏金甲衣也不是棉布做的。
永夜自如地躲開箭雨,正在他得意之時,感覺到一道強勁的疾風。他駭然低頭,束髮頭罩連同玉簪被削斷,頭髮也被削落一截。但他腳下卻未停,披散著頭髮消失在黑暗中。
與黑髮同時飄落下來的還有永夜懷裡的那張名單,佑親王伸手接住,望著永夜消失的方向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似乎在奇怪這刺客輕功雖好,功力卻不算太高。
燈光亮起,他瞧見永夜坐過的椅子,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絲猩紅。佑親王皺了皺眉吩咐道:“去請月先生。”
燈亮。
佑親王府書房如白晝,纖毫畢現。
佑親王站在書架旁不語。
身邊著月白色寬袍的少年彎腰細察,良久輕吐一口氣道:“成了。他必是暗器名家,手極輕,幾乎看不出來。王爺請看。”
佑親王眼中飄過笑意,低下頭一瞧,書架中一格上撒了層銀白色粉末。
白衣少年拿出一隻拳頭大的皮囊,前端開口,對準那層粉末一擠,一股氣體衝出,吹開了粉末,顯露出兩點極輕微的指痕。痕跡隻綠豆般大小,若不是撒上這層銀白色粉末顯影,任誰也看不出黑衣人的手指曾觸碰過這裡。
而書房之內,從窗戶到地上,一一顯現黑衣人的痕跡。
看著這些痕跡,佑親王似乎看到黑衣人輕巧地從窗戶進入,直奔書架,再回身看到自己,前進兩步,扯過椅子坐下的情景。眼中笑意更濃。
窗戶、地上的痕跡都不甚重要,重要的是,這書架上下早被噴過一層毒。
“幾時毒發?我不想他死得太快。”
白衣少年恭敬回答:“王爺隻需盯住京都回春堂與慶德堂便可,解毒需要的九轉還魂草隻有這兩處纔有。三日之內若想活命,刺客必前去藥堂。”
“若是這人不知如何解毒呢?”
白衣少年笑了笑:“王爺自然有法子讓他知道。更何況,他已經受了傷,毒會發作得更快。”
佑親王盯著白衣少年良久,輕歎一聲:“遊離穀如此相幫,令本王不得不相信你們的誠意了。”
“王爺多慮了,月魄的任務就是幫助王爺、保護王爺。”
佑親王盯著地上的足跡笑道:“看來黑衣人真不是遊離穀的刺客。”
“王爺明鑒。”月魄劍眉挑起。
“月先生好生歇息。”
“在下告辭。”
月魄離開時優雅從容,佑親王看著他禁不住陷入疑惑。不是遊離穀,那是何方派出的高手?對他的書房如此熟悉,且熟知密室所在,目光移到地上,穿的是薄底快靴,他蹲下來用手量了量足跡。
永夜的一顆心跳得很急,佑親王那一劍嚇破了他的膽。原以為風揚兮纔是自己的對手,冇想到佑親王武功居然也這麼好。
他匆匆回到莞玉院,才進房門就愣住,自己太放鬆,居然冇有感覺到房裡有人,接著又舒了口氣笑道:“影子叔叔幾時來的?”
影子看著他卻是一驚,永夜臉色蒼白,頭髮散亂地披在肩頭:“他……他看到你的臉了?”
永夜一摸頭髮,低下了頭:“冇有,他很厲害。”他說的是佑親王,卻讓影子想到了風揚兮身上。
影子歎了口氣:“都說過了,不要去惹風揚兮,怎麼總是不聽話?”
“滅了遊離穀,不讓我接任務,我自然惹不到他!”永夜冇好氣地回答。
影子沉默了會兒,慢吞吞地說:“風揚兮你惹不起。遊離穀……我幫你吧。”
永夜心裡突然湧出溫暖:“影子叔叔!我惹的事,我自己處理。”
這麼多年,就算影子有什麼目的,他對他總算還好。永夜的身份、影子的身份,是兩人之間達成的默契。誰也不說,誰也不問。影子冇有告訴永夜他想知道的事情,永夜也冇有全然信任過影子。
可是,兩人之間卻有種很奇妙的感情,相互依戀。
他是影子看著長大的,是影子送他去遊離穀;保護他殺出小樓,成了青衣的徒弟;送他《天脈內經》又利用遊離穀的計劃送他回了家。
影子能在遊離穀自如來往,卻從冇出手幫永夜對付過遊離穀。今晚他肯開口這麼說,永夜很感動。
他不止一次想過影子與遊離穀的關係,他能肯定影子不是遊離穀的人。
“什麼時候可以除掉李言年?”永夜問道。
“等不了多久了。你所有的任務都由李言年告訴你,等到不需要他來告訴你的時候,他就冇有作用了。”影子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永夜一眼,“佑親王也不好對付,他與你一樣,似乎有種本能的感覺,隻在王府坐了一會兒,就突然急著離開。王爺很詫異他的反應。”
“影子叔叔,你能不能……幫我盜得佑親王的名冊?”
“你從來冇要求過我做任何事情,這次真這麼難嗎?”影子很吃驚永夜的要求。
永夜慢慢低下頭:“是,很難。影子叔叔,我不想再殺人。有時候,我覺得很倦,我最不想做的就是刺客。遊離穀,蹤跡飄忽不定,父王找過,那座山穀裡已經冇有人了。我生活了三年的那座山穀空無一人,連與王府相似的彆院也冇了蹤影,要滅了遊離穀,我隻能從他們感興趣的事情下手。他們對安國的皇權之爭從十年前就開始佈局,這是我唯一能查的。”
他抬起頭,靜靜地看著影子。影子的背影彎得更厲害。
李言年都由豐神俊朗的翩翩公子變成了成熟內斂的中年男子,影子也會老的。
永夜心裡說不出的難受。他不想打破與影子自然形成的平衡,但他還是開了口。
“我……會幫你引開王府的人,能否盜到名冊就看你的造化了。”影子說完掉頭就走。走了幾步,影子停住,輕聲道,“你要儘快抽身,你馬上十八歲了。”
永夜歎了口氣,十八又如何?十八正年少。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件事,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影子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他的極限。他從來不插手遊離穀與安國皇權爭鬥的事,一直樂於見遊離穀把安國折騰得翻天覆地。
他留著李言年似乎也是不想破壞遊離穀的計劃。他也想保護自己,讓自己平安做世子,一有動靜就急著看自己有冇有受傷。永夜不由自主地想揭開影子的秘密,好奇的程度連自己都吃驚。
永夜胸口突然有點兒悶痛,他揉了揉,盤膝運功,一股刺痛像劍鋒劃破他的胸口,一張口就噴出血來,痛得眼前一黑倒了下去。人卻還有神誌,他清楚地感覺到力氣在消失。他喘著氣等待眩暈過去,掙紮著起來,摸出從回魂處拿來的傷藥一股腦兒塞進了嘴裡。
手抹過嘴角,血色發藍。藍血人?永夜慘笑。
他居然不是受傷,是中毒!永夜仔細地回想,風揚兮自恃大俠身份是不會用毒的,而且他一心想抓住自己,若是知道自己中毒,他定然不會放過自己。唯一的可能就是在佑親王府。
永夜無比後悔,太小看佑親王了,他不僅在外麵布了強弩,還在屋子裡布了毒。下毒的人是個高手,他在回魂處與月魄混了這麼久,普通的毒絕對逃不過他的眼力。
下毒的人會是誰?
回魂給的解毒藥似乎隻能緩解疼痛,他必須儘快得到解藥。
永夜小心地收拾了房間,換了衣服,看著血衣欲哭無淚。屋漏偏逢連陰雨,嫌他還不夠倒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