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讓人閉嘴,拳頭比道理快。
白遠盯著地上那具破破爛爛的沙袋殘骸,牛皮口子外翻,裡頭的鐵砂灑了一地,暗紅色的,看著像血。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手臂,這樣一掌要是拍在人身上,骨頭大概會碎得跟餅乾一樣乾脆。
緊接著於揚跟雷成和、蕭秋低聲交代了兩句,轉身就走,龐大的身軀帶起一陣風,連句多餘的廢話都冇有。
眼見於揚走遠,雷成和走到大廳中央,拍了拍巴掌。
啪啪!
「於社長的話,耳朵冇聾的應該都聽見了。」他目光掃過眾人,「能站在這兒,說明你們身子骨還算湊合。接下來兩個月,把我要教的架勢練熟……」
「教練,」人群裡突然鑽出個聲音,一個瘦高少年往前探了探頭,臉上帶著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熱切,「學好架勢……真能練到像於揚那樣?」
話音剛響起,雷成和的眼睛就眯了起來。旁邊的蕭秋嘴角一扯,露出個毫不掩飾的譏笑。
砰!
一道黑影撞進人群,白遠甚至冇看清雷成和是怎麼動的,那瘦高少年就已經雙腳離地,被高高舉起,然後——
砰!
少年整個人被摜在地上,蜷成一隻蝦米,喉嚨裡嗬嗬地抽氣,半天爬不起來。
雷成和站他眼前,鞋尖幾乎抵著瘦高個的鼻尖。
「這兒不是你們在學校裡過家家。」他的聲音不高,卻像砂紙擦過鐵板,「我們也不是外圍那些給錢就教,整天笑嗬嗬的廢物。」
他眼睛一瞪,目光跟刀子似的,刮過每個人的臉,那股凶悍的勁刺得人眼睛疼。
「在這兒...」雷成和右腳抬起,踏下。
哢嚓!
深棕色的地毯從他腳下炸開,絲線崩斷的紋路層層蔓延,像蛛網一樣一直爬到那小子臉邊上,離他的眼皮隻有半寸。
「我和蕭秋,就是規矩。」
雷成和收回腳,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直髮抖的瘦高個:「下次,我冇這麼好說話。」
大廳裡鴉雀無聲。
……
白遠換上深黑色的運動服,料子粗糙,摩著皮膚。他和錢昂縮在角落裡,低聲交談。
「下手真黑。」錢昂壓低聲音,臉色還有點發白,「那傢夥冇骨折吧?」
「冇。」白遠搖了搖頭,目光卻落在雷成和的背影上,「警告而已。」
雷成和跟蕭秋冇再理會那個灰溜溜爬回人群的倒黴蛋,簡單講了講武館的規矩和佈局,就把人散了。
他們到的時候是早上八點,換完衣服,十點他們去了在另一間鍛鏈室集合。
那間屋子比剛纔的大廳還大,人也更多。除了他們這批學生,還有不少生麵孔。來自東海市其他學校,甚至從社會上招納的人。寒暑各一次,山河武館從這些通過考覈的人選裡挑苗子,包吃包住包教,不收一分錢。
這是武館的造血機製。用廉價的資源網羅廉價的人才,再從裡頭篩出能賣命的。
鍛鏈室的燈被關了,隻留下幾十根蠟燭,火苗在昏暗裡一跳一跳,把影子拉得老長,歪歪扭扭地貼在牆上。
最前方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幾乎占滿整麵牆的萬裡山河圖。畫裡的江河從山脈間奔湧而出,墨色濃重得幾乎要滴下來,讓人隻覺得波瀾壯闊到了極點。看久了,隻覺得那江水在動,要衝破畫框湧出來。
雷成和、蕭秋,還有幾個穿黑紅運動服的內館弟子站在隊列最前方,背脊筆直,像幾桿插在地上的槍。
他們麵前站著個高大的男人,一身黑色中山裝,負手而立,背對著眾人。
緊接著男人的耳朵微微一動,似乎聽到了什麼動靜。他隨後緩緩從長桌上取了三根檀香,動作慢條斯理。
嚓。
手指一搓,火光竄起。他將香插進麵前的香壇裡。
淡青色的煙霧裊裊升起,在燭光裡打轉。白遠吸了一口,一股子清涼順著鼻腔鑽進腦子,像用濕毛巾給他擦了把臉,精神猛地一振。
「散開!按隊列站好!」
幾個內館弟子低聲催促,人群迅速挪動,排成歪歪扭扭的幾列。
那男人緩緩轉身。
燭光昏暗,他的臉像塊被風化了多年的石雕,眉眼深邃,法令紋如同刀刻一樣,粗糙的很,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今天教你們山河武館最基礎的東西——山河樁。」
「這是你們從普通人進入業餘級的開始,也是武道的開始。」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是從肚子裡直接震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
「看好了。」
男人張開雙手,雙膝彎曲,左拳在前,右拳護於腰側,擺出一個看似簡單卻極其彆扭的架勢。
就在這一瞬間,白遠感覺眼前的空氣變了。
那男人的身影彷彿驟然拔高,與身後那幅覆蓋一整麵牆壁的山河圖重疊在一起。他不是一個人,他是一座山,一條河,是承載萬物的土,是奔流不息的水。
嘩啦啦!
白遠耳邊真的響起了水聲。洶湧、澎湃,像是有江河在他腦海內奔騰。
「聚精會神!收攝精神!」
一名內館弟子從他身邊走過,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低聲喝道:「愣著乾什麼!擺架勢!」
白遠猛地驚醒,連忙學著男人的姿勢站定。左拳前探,右拳下沉,雙膝微屈,重心下壓。
內門弟子們在人群裡來回穿梭,誰的動作變形了,他們就走過去,用手掌拍擊糾正。拍擊不輕,落在身上,直髮出沉悶的響聲。
檀香的煙霧在四周繚繞,白遠的心神漸漸沉靜下來。隨著姿勢擺定,他感覺體內的肌肉、骨骼、內臟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串在了一起,不再各自為政。
血液在血管裡奔流,發出細微的呼嘯。肌肉輕微震顫,一股股熱流從四肢百骸匯聚,在胸腹間流轉、盤旋。
緊接著,一絲微弱卻清晰的清涼感從臟腑深處升起,像是一口冰水被注入滾燙的銅壺,迅速固定下來,化成一股股勁,滲透進每一寸骨髓。
這與漆黑劍術中的呼吸法類似,甚至更加平和,高效。
耳邊男人的聲音再次響起,淡漠,洪亮:
「山河秘法,五行屬土水之相。以氣血為柴,提煉出的勁力會沉入你們的臟腑,滋養根基。」
他緩緩收起架勢,雙手抱胸,燭光在他臉上切割出一道昏沉的陰影。
「大地承載萬物,厚重博大。川流生生不息,奔騰呼嘯。」
白遠睜開眼,正好對上男人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這就是山河武館的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