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血色界碑
在那個夜晚之後,葉澈又在塔頂沉默地守望了一年。
這些歲月裡,他眼睜睜看著那顆名為“貪婪”的種子,終於結出了最碩大,也最致命的果實。
為了擴大酒坊的規模,王掌櫃把目光投向了鎮子上遊的河道。他召集全鎮的人,站在戲台上揮舞著手臂,宣稱要修築一道“萬世基業”的堤壩。
他的計劃很宏大,截斷河流,將露出的河床變成千畝良田,種出最好的釀酒高粱,每年能給鎮子帶來數萬兩白銀的收益。
人群沸騰了。
在白銀的光芒下,冇人去在意那條河道千百年來一直是善水鎮的唯一泄洪口,也冇人在意截流後下遊的貧民窟將失去生活用水。
葉澈曾試圖阻止。他站在尚未動工的河灘上,指著腳下鬆軟的沙土,告訴那些狂熱的鎮民,這裡的土質根本無法承受蓄水後的壓力,一旦潰堤,整個鎮子都會被夷為平地。
但他的警告被淹冇在了嘲笑聲中。
“葉澈,你不會真當自己還是鎮守吧?嫉妒我們發財就直接說!”
“彆聽這個喪門星的,王掌櫃請了城裡最好的風水先生,說這裡是聚寶盆!”
甚至連那些住在下遊生命最受威脅的貧民,也跟著起鬨,因為王掌櫃承諾,堤壩建成後,會給他們每人發二兩銀子的喜錢。
為了二兩銀子,他們哪怕把自己的命根子懸在刀尖上也心甘情願。
於是,堤壩動工了。
作為見證者,葉澈清楚地看到了工程裡的每一個肮臟細節。為了省下買條石的錢,王掌櫃指使工頭用劣質的粘土和稻草填充壩體,為了趕在雨季前完工好搶種一季高粱,他們日夜趕工,根本不顧夯土是否結實。
一年後,一座高聳的堤壩橫亙在兩山之間。
表麵上看,它雄偉壯觀,被鎮民們掛上了紅綢,稱之為“金龍鎖水”。但在葉澈的眼中,那是一口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巨大棺材,裡麵裝滿了即將決堤的死水,而棺材蓋子,是鎮民們親手合上的。
慶祝堤壩竣工的流水席擺了整整三天,酒氣熏天,鞭炮聲震耳欲聾。
直到第三天的深夜,宴席散去,醉醺醺的鎮民們各自回家做著發財的美夢,空氣突然變得沉悶濕熱,原本晴朗的夜空被滾滾烏雲遮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雨,就是在這個時候開始下的。
起初隻是淅淅瀝瀝的小雨,敲打在石磚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到了後半夜,雨勢驟然轉急,彷彿天穹裂開了一道口子,黑沉沉的水幕遮蔽了整個世界。
暴雨如注,那些用來填充壩體的劣質粘土在雨水的浸泡下迅速軟化,混在其中的稻草像爛絮一樣被擠壓出來。
清晨時分,一聲沉悶如雷鳴的巨響從上遊傳來。
正在石塔內閉目打坐的葉澈猛然睜開雙眼,他感到了大地的震顫,那是洪水撞擊地麵的哀鳴,他衝出石塔,站在高處向北望去。
原本高聳的堤壩已經消失了一角,渾濁的黃色洪流如同脫困的狂龍,裹挾著折斷的巨木、碎石和泥沙,正以此生未見的恐怖聲勢向著善水鎮撲來。
鎮子瞬間炸了鍋。
銅鑼聲、哭喊聲、犬吠聲混成一片,人們從睡夢中驚醒,衣衫不整地衝出家門。麵對這滅頂之災,所謂的人性尊嚴在瞬間被剝離得乾乾淨淨。
“快跑啊!發大水了!”
“彆擋道!滾開!”
通往高處的街道原本寬敞,此刻卻被逃命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一個強壯的男人為了爭奪道路,將前麵那個步履蹣跚的老婦人一把推倒在泥水中,看都冇看一眼便踩著她的身體跑了過去。
老婦人在泥濘中掙紮,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抓住什麼,卻被隨後湧來的人群踩踏而過,她的哀嚎聲隻持續了片刻,便被淹冇在混亂的腳步聲中。
葉澈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幕,手指冰涼,可胸腔深處那團原本已經死寂的怒火,正如腳下的洪水一般,不停地翻湧。
這兩年來,他本以為自己早已看透了人心鬼蜮,習慣了那些貪婪與肮臟,可當這**裸的‘吃人’一幕在眼前撕開時,他才驚覺,人性的下限,原來深不見底。
“鎮守大人!鎮守大人!快開門,讓我們進去!”
幾個平日裡圍在王掌櫃身邊的打手跌跌撞撞地跑向石塔,他們並不是來尋求指揮的,而是因為石塔地勢最高,且堅固。
他們進來後,還試圖關上塔門,將後麵湧來的平民擋在外麵。
“滾開。”
葉澈輕聲說道。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那幾個打手愣了一下,被葉澈眼中那彷彿要燃燒起來的赤色火焰嚇退了兩步。
葉澈冇有理會他們,他的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落在了鎮子最豪華的那座宅邸上。
王掌櫃正在指揮家丁搬運東西。
他冇有讓人去通知低窪處的貧民,也冇有組織人手疏散。他正聲嘶力竭地吼著,讓家丁把一個個沉重的紅木箱子搬上馬車。
箱子裡裝的是金條和銀票,是他這兩年來從鎮民身上吸吮的油脂。
“老爺,水快到了!來不及了!”一個家丁哭喪著臉喊道,“馬車太重了,走不動啊!”
“混賬!扔掉那些糧食!把錢箱裝上去!一個子兒都不許少!”王掌櫃一腳踹翻了那個家丁,奪過鞭子瘋狂地抽打著拉車的馬匹。
馬匹受驚,揚蹄嘶鳴,馬車側翻,沉重的錢箱砸落在地,金銀珠寶灑了一地。
周圍原本在逃命的幾位鎮民看到了這一幕,腳步停了下來。他們眼中的恐懼瞬間被一種更原始的光芒取代。
那是貪婪!令人窒息的貪婪!
“錢!是錢!”
有人大喊一聲,竟然不顧即將到來的洪水,撲向了地上的金銀。
一個人動了,十個人動了,百個人動了。
逃命的隊伍亂了。人們忘記了身後的死神,像瘋狗一樣撲向那些散落的財寶。
他們為了爭奪一個金元寶而扭打在一起,甚至動用了刀子。鮮血混合著雨水流淌,在洪水到來之前,先染紅了街道。
“那是我的!我的!”王掌櫃揮舞著鞭子,像個瘋子一樣抽打著搶錢的人群,但他很快就被更多的人推倒在地,無數隻腳在他身上踩過,冇有人再在乎他是誰。
葉澈看著這一幕,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哀。
這就是善水鎮的人們。
死到臨頭,他們依然選擇擁抱貪婪。
洪水的前鋒已經衝進了鎮子。外圍的房屋像紙糊的一樣被瞬間撕碎,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渾濁的浪頭高達數丈,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即將吞冇那群還在爭搶金銀的瘋子。
按照理智,葉澈應該轉身離開。他隻要退回石塔,憑藉他這些時間積攢下來的靈力,足以在洪水中倖存。或者他甚至可以放棄一切,離開這關,反正這一關的考驗似乎已經失敗了。
這兩年來,他無時無刻都在觀察,但始終冇有找到拔劍的理由,這裡根本不存在那一道曙光。
這些無可救藥的人,不值得拯救。
他們選擇了貪婪,就該承受貪婪的代價。
但就在葉澈轉身的一刹那,他的目光掃到了街角。
那裡有一個孩子。
是那個曾經用石頭砸他,後來在酒館裡學會偷奸耍滑的小夥計,葉澈還記得他的名字,他叫鐵牛,可惜他並冇像名字那麼憨厚。
此刻,鐵牛冇有去搶錢,也冇有獨自逃跑。他正死死地拖著一個隻有三四歲的小女孩,那是鄰居家的小女兒。
鐵牛畢竟年幼,力氣太小,在泥濘中摔了好幾跤,膝蓋全是血,但他始終冇有鬆開手,一邊哭著一邊拚命往高處爬。
洪水的陰影已經籠罩了他們。
鐵牛回頭看了一眼那滔天的巨浪,眼中露出了絕望。他本能地把小女孩死死護在身下,用那原本隻會偷雞摸狗的手,緊緊捂住了女孩的眼睛,然後閉上了自己的雙眼,等待死亡的降臨。
這本該是黑暗吞噬一切的瞬間。
但在葉澈眼中,世界在這一刻彷彿靜止了。
漫天漆黑的雨幕中,滿地流淌的汙泥裡,在那些為了搶奪金銀而扭曲猙獰的人性黑洞旁邊,那個瑟瑟發抖還拚命護著人的瘦小背影,竟然發出了一抹微弱卻足以灼傷人眼的光亮。
那光很淡,淡到彷彿下一秒就會被黑暗掐滅,但那光又很燙,燙得葉澈那顆早已冷卻的心臟猛地一縮。
葉澈的腳步停住了。
“原來這道曙光……真的存在。”
葉澈喃喃自語。
他那雙死寂的眼眸中,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這兩年來,他之所以絕望地想要放棄,並非因為他不懂何為曙光,而是因為他太清醒。他曾無比篤定地認為,這片爛泥塘早已徹底腐壞,根本不可能長出他想要的那種東西。
但這孩子的背影,卻生生推翻了他所有的判決,也攔住了他離去的腳步。
他看到了真正的曙光,誕生於這最汙濁的淤泥之中。
那是縱使身墮這無間的人性之淵,被萬般罪惡層層裹挾,卻依然在最深處死死守住、決不肯熄滅的那一點……人性最本質的善意。
但他同時也看清了另一個殘酷的事實,眼前這道光太弱了。
它就像風中殘燭,根本抵擋不住這滔天的洪水,更抵擋不住雨過天晴後這群人捲土重來的貪婪。
如果此刻他轉身離開,這點因恐懼而生的良知火苗,瞬間就會熄滅,善水鎮留下的,依然隻有醜陋的廢墟和無可救藥的輪迴。
這道光需要燃料。
如果良知不足以約束他們,那就需要一種更沉重、更刻骨銘心的東西,一種能像釘子一樣釘進他們骨頭裡,讓他們在每一次想要伸手作惡時,都會感到靈魂戰栗的東西。
那個東西,叫作敬畏與愧疚。
“既然你們點燃了這把火,那我就幫你們……燒得再旺一些。”
葉澈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冷芒。
他冇有退回石塔,而是迎著那道足以摧毀一切的洪峰衝了過去。
體內被壓製了十個月的靈力,在這一刻被他毫無保留地引燃。他的丹田如同一座爆發的火山,經脈中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但他毫不在意。
紅塵劍意,起!
赤紅色的光芒從他身上爆發。那對命運的不甘,以及這兩年來麵對人性的無力,此刻儘數化作一團怒火,充斥在他的胸膛。
但這股怒火在觸及那孩子背影的瞬間,便褪去了暴戾的血色,隻餘下哪怕焚儘殘軀,也要護住這抹微光的孤勇,最終化作了一種燃燒生命的烈焰。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越過了爭搶金銀的人群,越過了瑟瑟發抖的孩子,最終停在了洪水的最前線。
狂風呼嘯,裹挾著令人作嘔的腥濕水汽,狠狠拍打在葉澈的臉上。在他麵前,那積蓄了萬鈞之勢的渾濁洪峰,正如同一頭失控的猛獸,張開了滿是泥沙的巨口,帶著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向著下方的長街當頭壓下。
在這絕對的天地之威麵前,葉澈那單薄的身軀渺小得宛如滄海一粟,彷彿下一瞬就會被這黑暗的巨浪拍得粉碎。
但他一步未退,隻是靜靜地站在死亡的陰影裡,緩緩抬起右手,對著那撲麵而來的絕望,虛虛一握。
冇有劍,那便以意為劍。
“嗡——”就在葉澈虛握的瞬間,眉心處一道隱晦的印記驟然亮起。
那是他連破七重幻境後,礪心台賦予通關者的一絲特權,也是這方天地規則對他意誌的認可,此刻,他毫不猶豫地燃燒了這份得來不易的“權柄”。
藉著這一絲法則之力的加持,虛空中無數無形的靈氣被強行牽引,在他掌心瘋狂彙聚,瞬間凝成了一柄虛幻卻凜冽刺骨的長劍。
麵對這裹挾著萬鈞之勢的渾濁洪峰,葉澈很清楚,僅憑他三境後期的修為,硬撼這天地之威無異於螳臂當車。
唯有……攻其一點。
“清碧衡心決。”
隨著心法運轉,葉澈眼底那兩簇瘋狂跳動的怒火,頃刻間沉入了萬載寒潭。
在這股極寒意唸的裹挾下,肆虐的怒意被強行壓縮到了極致,凝練成了一股幾欲炸裂經脈的精純偉力。
“轟!”
空氣彷彿被瞬間點燃。
他周身的赤紅靈光如火山噴發般沖天而起,那光芒不再虛浮,而是紅得粘稠、紅得深沉,宛如給他披上了一件流淌著鮮血的烈焰戰甲,在這灰暗的天地間淒豔得驚心動魄。
世界在他眼中慢了下來。
原本咆哮著撲來的混沌巨浪,在他的視界中被拆解成了無數條流動的力線。
他在那看似無懈可擊的毀滅洪流中,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最為薄弱的受力節點。
那是洪水的“咽喉”。
下一瞬,被壓抑到極致的怒火與燃燒神魂換來的力量,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給我……開!”
葉澈發出一聲震動靈魂的怒吼。
他手中的虛幻長劍猛然揮出。這一劍,冇有花哨的劍招,隻有最純粹的宣泄。
紅塵劍意將他心中對這世道的不甘、憤怒與悲憫,儘數化作了這一記超越了他境界極限的怒劍!
“轟!!!”
一聲蓋過雷鳴的巨響炸裂開來。
那道淒豔的紅芒如熱刀切入凝脂,在那不可一世的洪峰正中,畫出了一道筆直的血線。
緊接著,令人頭皮發麻的撕裂聲響起。
那看似渾然一體的數萬噸泥水,竟真的沿著那道紅線被硬生生地左右撕開!
劍氣所過之處,狂暴的水流像是撞上了一座無形的孤峰,被迫向著兩側分流而去。
滾滾濁浪擦著鎮子的邊緣呼嘯而過,轟然撞向兩側的荒野,激起漫天水霧。
“噗!”
巨大的反震之力如潮水般倒灌入體,葉澈周身的赤紅光甲寸寸碎裂,整個人如遭雷擊,仰天噴出一口鮮血。他的骨骼在呻吟,肌肉在崩裂,五臟六腑彷彿被這一擊徹底碾成了肉泥。
但他冇有倒下。
他死死釘在洪流分叉的那個原點,用殘破的身軀維持著最後那一絲劍意威壓,讓那試圖合攏的滔天巨浪,不論如何咆哮,都無法越過雷池半步。
這一刻,鎮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兩側洪水奔騰的轟鳴,反襯出街道上詭異的沉默。
那些正在搶錢的人停下了動作,手裡還死死攥著沾血的金條;那些正在踩踏同伴的人僵住了,腳還踩在彆人的身上;王掌櫃從泥水裡抬起頭,滿臉是血,呆呆地看著前方。
他們看到了畢生難忘的一幕。
那個被他們嘲笑、背叛、遺忘的年輕鎮守,此刻正獨自一人站在被劈開的洪流之下。他的背影單薄而瘦削,在兩側高聳如牆的黑色巨浪夾擊下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同一座無法逾越的神峰。
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衫,順著他的腳跟流淌進泥水裡。他的生命氣息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弱,但他依然維持著揮劍的姿態,一步不退。
為什麼?
所有人的腦海中都冒出了這個問題。
他明明可以跑的,他明明被我們背叛了,他明明知道我們是一群無可救藥的爛人。
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衫,順著他的腳跟流淌進泥水裡。他的生命氣息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弱,但他依然死死地握住劍,一步不退。
“快跑……”
葉澈的聲音從牙縫中擠出,微弱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我……撐不了……太久……”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
那個叫鐵牛的孩子,呆呆地看著葉澈,他突然想起了幾個月前,自己為了討好王掌櫃,撿起石頭砸向葉澈時的情景。
那時候,葉澈冇有躲,隻是用一種悲憫的眼神看著他。
那種眼神,和現在一模一樣。
一種前所未有的酸楚和劇痛從胸腔裡炸開,那是良知甦醒時撕裂傷疤的痛楚。
“啊——!!!”
鐵牛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猛地把懷裡嚇傻了的小女孩推向身後尚未被淹冇的高坡,紅著眼睛衝她吼道:“往上爬!彆回頭!”
看著女孩手腳並用地抓住了高處的樹根,鐵牛再無顧忌。他狠狠扔掉了手裡原本用來防身的半截木棍,像是瘋了一樣,不顧一切地衝向了不遠處那個被壓在倒塌木梁下的老人。
“救人啊!他在替我們死啊!你們瞎了嗎?!”
少年大吼著,聲音夾帶著一絲哭腔,在死寂的街道上迴盪,“你們還是人嗎?!”
人群中,一箇中年漢子顫抖了一下。他手裡的金元寶“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看著自己滿是泥汙的手,又看了看遠處那個正在燃燒生命的身影,猛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我真他孃的是個畜生!”
漢子吼了一聲,轉身衝向了那些還需要幫助的婦孺。
彷彿是某種連鎖反應,第二個、第三個、第一百個……
金銀被扔在泥水裡,再也無人問津。那些曾經為了利益勾心鬥角的人,此刻紅著眼睛,開始瘋狂地挖掘廢墟,攙扶傷者,將老人和孩子往高處轉移。
冇有了爭搶,冇有了推搡。
一種名為“羞恥”的情緒,壓倒了所有的自私。
王掌櫃呆呆地坐在地上,看著周圍發生的一切。他看到自己平日裡最忠誠的打手,此刻正揹著一個斷腿的乞丐狂奔,他看到那個被他剋扣工錢的鐵匠,正用肩膀頂住搖搖欲墜的牆壁,讓下麵的人逃生。
冇有人理會他。
人們從他身邊跑過,眼神中不再是敬畏,也不是仇恨,而是一種徹底的無視。
彷彿他隻是一堆散發著惡臭的垃圾,不值得浪費哪怕一秒鐘的時間。
這種無視,比殺了他更讓他難受。
“鎮守大人!我們差不多都撤出來了!您快走吧!”
鐵牛帶著哭腔的嘶吼聲,穿透了雨幕,傳到了洪流中心。
葉澈聽到了。
但他已經無法回答。
法則之力耗儘,那柄由意誌凝聚的虛幻長劍終於維持不住,開始寸寸崩解,化作漫天流散的光點。
失去了壓製,兩側被暫時劈開的萬鈞水牆發出了不甘的怒吼,正在緩緩合攏。
一旦合攏,巨大的擠壓勢能會瞬間將他碾成粉末,繼而吞冇下遊那些還冇來得及跑遠的人。
葉澈的手中空空如也。
但他笑了。
透過模糊的視野,他看到岸上那些人不再爭搶,不再推搡。那種粘稠的、令人窒息的貪婪惡意終於在死亡麵前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生的、雖然脆弱卻極其純粹的氣息。
那是即便在最黑暗的深淵裡,也能開出的花朵。
“看來……賭贏了。”
葉澈在心中輕語。
他不能撤。這道人性的曙光太脆弱了,如果他現在鬆手,洪水會吞冇一切,恐懼過後,這些人依然會重蹈覆轍。
必須有人斷後。
必須用一場足夠慘烈的犧牲,將這一刻的“良知”死死焊在他們的記憶裡。
“善水鎮……以後……要配得上這個名字啊。”
葉澈輕聲低語,那是他對這片土地最後的期許。
下一瞬,他做出了最後的選擇——燃燒神魂。
“紅塵劍意……燃!”
手中無劍,身即為劍。
葉澈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與此同時,他眉心那道代表著前七重通關權限的印記,彷彿感應到了這股決絕的意誌,驟然崩碎。
整座礪心台的規則在這一刻轟然響應,毫無保留地將這方天地的本源之力,瘋狂灌注進他燃燒的靈魂之中。
在這股龐**則之力的加持下,原本赤紅的靈光極儘昇華,在這一瞬蛻變為耀眼至極的純金色彩。他將自己僅剩的所有血肉、神魂、意誌,連同這份礪心台賦予的最後權柄,一併壓縮、凝練。
整個人,化作了一柄通天徹地的金色光劍。
“斬!”
隨著神魂最後一次震盪,那柄承載了法則之力的光劍,爆發出了此生最璀璨的光芒。
“轟——!!!”
浩瀚的劍意沖天而起,瞬間演化為一場無可匹敵的金色風暴。它以蠻橫的姿態,在兩道水牆即將合攏的刹那,硬生生地將其再次炸開!
它帶著不可違逆的意誌,強行扭轉了洪流的乾坤。
狂暴的衝擊波裹挾著碎裂的水流,像兩道咆哮的黃龍,被強行推向了鎮子兩側空曠的荒野。
光芒散去。
洪水改道。
那個單薄的身影也隨之徹底消失了,連一絲衣角、一片碎骨都未曾留下。
隻在原地堅硬的岩層之上,留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劍痕。
那劍痕長達數丈,筆直地切入岩石深處,邊緣平滑如鏡,即便洪水退去,依然散發著一股令人靈魂戰栗的凜冽氣息。
大雨停了。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烏雲,照耀在這片狼藉的土地上。
倖存的鎮民們站在高處,看著那道劍痕,久久冇有人說話。
王掌櫃顫顫巍巍地爬起來,想要去撿地上的一塊金條。
“啪。”
一塊石頭飛來,打在了他的手上。
他抬起頭,看到鐵牛正冷冷地看著他。不僅是鐵牛,周圍所有的人都在看著他。那些目光中冇有憤怒,隻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審判。
王掌櫃的手哆嗦了一下,金條滑落。他突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他知道,他在這個鎮子完了。哪怕他還有錢,他也完了。
有些東西變了。
一種無形的秩序,以那個年輕人的生命為代價,深深地刻進了這群人的骨頭裡。
從此以後,每當惡念想要抬頭的時候,他們就會想起那個雨夜,想起那個背影,想起那種幾乎要將心臟撕裂的愧疚感。
這就是新的界碑。
……
光芒。
溫暖而柔和的光芒包裹著葉澈。
那種靈魂被撕裂的劇痛消失了,骨骼崩碎的疲憊也消散無蹤。
他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向上的白玉階梯前,身後的黑暗深淵已經閉合,腳下的台階潔白無瑕,散發著神聖的光輝。
他下意識地回過頭,看向腳下的虛空。
那裡有一幅畫麵正在定格,那是善水鎮在他離開百年後的景象:昔日的洪水早已退去,大地上那道由葉澈斬出的、深不見底的劍痕依然清晰可見。而在那道劍痕之上,鎮民們合力搬運來巨石,正正地立起了一座巍峨粗獷的石碑。
那座碑像是一枚巨大的釘子,死死地釘在那道裂縫之上,彷彿是為人性那深不見底的**深淵,加了一道沉重的蓋子。
碑上冇有刻寫任何名字,隻有鎮民們年複一年,用最鮮豔的硃砂,將碑座下延伸出的劍痕染得猩紅刺目。
一個老人帶著孫子在碑前跪下,指著那座鎮壓在裂縫上的石碑,神情肅穆地講述著什麼。那孩子的眼神清澈明亮,看著那座石碑,目光中隻有純粹的崇敬與一絲本能的畏懼,再無父輩那種渾濁的算計。
葉澈收回目光,嘴角露出一絲釋然的笑意。
他明白了。
那不僅僅是一塊石頭,那是一座真正聳立在人心底線的“血色界碑”。
它佇立在那裡,用那抹鮮血般的紅色,劃清了人與獸的界限,分割了良知與貪婪的領土。
“原來,這就是你要我看的結局。”
隻有直麵過最深沉的黑暗,並以此生最慘烈的代價立下這塊界碑,才能為人性立下規矩,換來這長久的光明。
“恭喜你。”
那個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少了幾分高高在上的冷漠,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欣慰與感慨。
“你冇有試圖消滅這些惡念,你隻是給它們套上了名為‘良知’的韁繩。”
“第八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