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連在這一次比武競賽中,獲得了大豐收。
特彆是在軍事比武競賽這個重量級的項目上,取得了曆史性突破,獲得了全連曆史上首個第一名。
而這項曆史性的成績,竟然是由一個新兵創造的。
當王建勇興高采烈地在電話裡把這一係列喜訊告訴林章峰的時候,林章峰的內心是極其矛盾的。
既激動萬分,又悵然若失。
“怎麼,老兄弟,聽起來你不是很高興?”王建勇在電話裡也聽出了異樣。
林章峰擠出一絲笑容:“怎麼可能不高興?這是我們連的大喜事!我隻是有點恍惚,那個新兵……哦,張恒寧,有那麼厲害嗎?是不是運氣太好了點?”
直到這個時候,林章峰還是不敢相信張恒寧是憑實力取勝。
王建勇知道他這個搭檔的心思,以前看兵從來錯不了,這會兒終於遇到個看走眼的了,拉不下麵子下不來台。
於是,王建勇笑著說:“我親眼目睹,還能有假?這小子也不知道去哪兒偷學的武藝,體能雖提高了一大截,但並不驚豔,也就是箇中遊水平吧,但槍法……嘿,真準!那個移動靶射擊,團裡也實屬首次,看來為了提高戰士們的軍事素質,團裡真是下了大力氣。移動靶標自動彈射器,見過嗎?那玩意兒射出的小球突突突地滿天亂飛,速度、方向都是隨機的,難度巨大,我在現場都為選手們捏了一把汗。事實證明,我這把汗捏得相當有預見性,你就看吧,選手們那哪兒是在射擊啊?手舞足蹈的,跟跳廣場舞差不多,那真是在打亂槍,完全跟不上速度和節奏,我都害怕他們一緊張,手一揮,能把槍都甩出去!你再看看我們連張恒寧那小子,弓背貓腰,沉著冷靜得哪像是一個新兵,就這麼快速地手一抬,一抬,一抬……一槍一個準,全乾下來了!這是運氣?老林,你來都不一定能一口氣全打準!這是實力,真正的實力!全場都被折服了。”
王建勇越說越興奮,聲音越來越大,林章峰隻得把聽筒拿遠一點兒。
“好了,不和你多說了,彆人也要用電話。我們這次可是載譽而歸,回來你得好好給我們慶功!”王建勇完全不給林章峰說話的機會,掛掉了電話。
林章峰坐著發了會兒呆,所有關於張恒寧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新兵入列時的恥辱一跪、殺狼後的驚慌害怕、懸崖旁獨木橋上的停止不前、巡邊路上的戰戰兢兢、前哨班被人放倒在地的狼狽不堪、假傳軍情後的提心吊膽……
他很想在他所厭惡、不齒、輕視的一幕幕過往中,找到那個值得被他讚許、被銘記的閃光點。
可是,並冇有。
當一個人的心裡滿是黑暗,他的眼前也就永遠看不見光明。
矇蔽林章峰雙眼的,是他內心先入為主的偏見。
而一個人的偏見一旦形成,想要再移除它,就並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因為你跟隨著它的指引,已經做了很多有失偏頗之事,而在“做”的過程中,又進一步加深了心裡“想”的這種偏見。
要移除它,首先要麵對的並不是那個讓你產生偏見的人,而是你自己。
承認自己想錯了、看錯了、做錯了是很難的,特彆是在一個集體中身居高位的人,這將對他的眼光、領導力、執政權威造成損害,降低他在人們心目中的崇高地位,拉低他獨具慧眼的形象。
死不認錯、將錯就錯,是他們大概率的選擇。
誠實,並不是一個領導者喜歡的素質。
有限度、有選擇的誠實纔是。
所以,一個知錯能改的領導者不僅是難能可貴的,更是極有膽量和氣魄的。
移除偏見,比移除那個讓人產生偏見的人,更需要勇氣。
“是時候去掉這種偏見,正確麵對那個新兵了。”這是林章峰最後得出的結論。
一想到此,他竟有一種解脫後的無比輕鬆之感,起身給自己泡了一杯白茶,輕快地哼起了《we
are
the
champions》這首歌的調調。
他應該值得高興。
因為他的兵,戰勝了似乎不可能戰勝的對手,而他,也戰勝了似乎曾經最頑固的自己。
張恒寧回來後,也發現了連長的變化。
最明顯的就是,他不需要每天占用自己的訓練時間去炊事班幫廚了,幫廚的人選開始了正常的輪換。
這讓炊事班的小王很不爽。
“以前每天都能和你吹吹牛,現在可好,你這一槍把編外炊事員的身份打飛了,現在十天半個月來一次,哥教你的菜,要是不天天練著,容易生疏!”
張恒寧聽著,隻是笑笑,也不說話,因為他聽得出來,小王是為他高興。
三班業餘時間去大棚勞動的規矩也變了,大家換著來,不能總讓神槍手的手,天天在鋤頭的把柄上給連長留下把柄。
畢竟,連長的風向都變了,班裡的小風更得改道。
馬文明深諳其道。
張恒寧深深地感到了這種連、班兩級的變化,在軍營裡,用實力說話,永遠都比用嘴巴說話好使。
隻有童小虎還是一如既往地對待他,不管他以前被輕視,還是現在被重視,童小虎始終都用一種平視的眼光看待他,看待二排的每一個人。
不放棄任何一個人,是童小虎當排長的執念。
在軍校裡,他曾和同學們爭論過這樣的話題。
放棄,是為了擺脫累贅,快速前進,是更好地不放棄。
放棄一小部分人,是為了保全一大部分人。
這是所有人達成的共識。
隻有童小虎不同意。
放棄,就是放棄了,冇有那麼多衣冠楚楚和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更喜歡香港電視裡那句說爛了的話: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齊齊。
現在,他的二排整整齊齊了,而且前進得更快。
張恒寧每天晚上熄燈後,依然還是要去俱樂部補習功課。
給白亮補習功課。
白亮對張恒寧取得比賽第一併冇有什麼特彆的驚訝和喜悅,在他看來,張恒寧幫他解決一個英語的重難點問題則會更讓他開心和感激。
他對張恒寧一直津津有味地學習另一門小眾、冷門、不討喜的語言印地語也非常不理解。
“小張,這玩意兒冇用!何必浪費時間。”他好幾次這樣勸說張恒寧,在他看來,隻要與考研無關的
東西,都不值得花費精力。
“冇事兒乾,看著玩玩。”張恒寧每次都這樣笑著說道。
白亮也隻好搖搖頭,心想:“他和我不一樣,他兩年就可以離開這鬼地方,我要是不現實些、功利些,一輩子都得待在這兒,到時候連媳婦兒都討不到。”
想到這兒,他便趕緊收回自認為關心他人的心思,把眼睛牢牢地釘在考研書籍那些嬌豔如花的顏如玉身上。
這一天,冷風呼嘯,大雪紛飛,是連長林章峰對著天氣預報親自挑選的豐收吉日。
童小虎帶著人頂著風雪,進到大棚裡,抖落身上厚厚的積雪,嘟囔道:“不知道連長怎麼選的日子?!在我老家,秋高氣爽、風和日麗,那纔是教科書式的收穫季節,至少得挑個豔陽高照的一天。連長還聲稱看了老黃曆,就選了這天?不光我們不開心,這土豆蘿蔔出來了也會不開心的,一出土就飽受風雪的摧殘。”
大家一聽,都樂嗬嗬地笑了起來。
這時,一個戰士急匆匆地衝進了大棚,大聲喊道:“排長,不好了,土匪又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