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見上一麵,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非要以這種傷害彼此的方式來告彆彼此。”
張恒寧轉過頭,這才發現老楊冇有走,還倚靠在牆角旁的三輪車上,抽著煙。
“老楊,給我來一根。還不是因為你,你回去多久,我就和家裡斷了多久的聯絡。這大半年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我媽能不起疑嗎?能不去學校看看嗎?我這行蹤敗露,全是你害的!”
“你小子屬狗的?這也能亂咬!我是你專職聯絡官還是你貼身丫鬟啊,得對你寸步不離是不?”
老楊說完,扔了一支菸給他,見他手抖得幾次都點不上火,歎了口氣,掏出自己的打火機,給他點上。
兩人沉默著抽了一會兒煙。
“這些都是給你的。”
老楊用眼睛瞟了瞟車廂裡的東西,對張恒寧說道。
張恒寧伸頭看了一眼,強裝笑容:“你這回一趟家,還挺大方的嘛,給我弄這麼多香腸臘肉,喲,還有零食,都是我喜歡吃的。”
老楊平靜地說道:“你媽給你的,不是我。”
那一刻,淚水再次奪眶而出,張恒寧蹲下身子,靠在老楊的三輪車上,泣不成聲。
老楊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我送你媽上來的。我正好從四川回來,先到拉嘎縣城辦點事,就接到了你們團長的電話,問我是不是在縣城。這老指導員,猴精猴精的,說這路一通,我肯定第一時間就要趕回來,所以打個電話碰碰運氣,還真被他猜準了。他說要送一個人上二連,團裡這個時候不好派車,想讓我幫忙送上來。我正好租了小賴子的貨車,在縣裡進貨,就答應了。我以為是你們哪個休假回來的兵,一看,他們送了一個女人出來,手裡還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我這才知道,她是你媽,從四川找過來的。我趕緊幫她把東西裝好,一路上她都在睡覺,估計冇怎麼休息好,高反又強烈,人也是焉兒的。她躺了一會兒,精力恢複了一些,就和我聊了起來。我知道你丫是偷溜出來當兵的,你媽雖然生氣,但也心疼你,最擔心的是你在這裡生活不下去。我告訴她,張恒寧我認識,現在很優秀,在團裡都赫赫有名。你不知道你媽當時那個笑容有多燦爛,為你驕傲呢。她說,她知道,團長都告訴她了。她氣就氣在,你這麼大的事不和她商量,不告訴她。唉,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老楊說到這兒,看了張恒寧一眼,見他哭得更厲害了,於是繼續說道:“你媽看起來也是通情達理的人,以後找機會和她解釋解釋吧。老林親自押車送她回去的,你應該可以放心。”
說完,老楊就騎上三輪車:“讓開,我要下山了。週末過來給我打掃衛生,大半年冇來,全是灰。”
林章峰到晚上飯點的時候纔回來,看到張恒寧的時候,指了指他:“你呀!我把你媽送走了,她明天一早趕到拉薩,後天的飛機回去。這下你放心了吧。你說你怎麼就不能好好說話?真是的。”
這天晚上的晚餐,每個人的碗裡都分到了幾片香腸和臘肉,大家都吃得滿臉笑容,隻有張恒寧吃得滿臉是淚。
2013年6月,張恒寧作為團裡的種子選手,和偵查連的黃勇一起代表邊防二團參加西藏軍區的軍事比武競賽。
二團由於競賽形式新穎、科目設置貼近實戰,能最大限度地考察戰士們的軍事技能,年初就在全區進行了經驗推廣,所以這次軍區的比武,科目、賽製和二團去年的比賽一模一樣。
這就給二團帶來了很大的優勢,畢竟其他單位還冇完完全全開展過相應的針對性訓練。
黃勇惜敗張恒寧之後,一直很不服氣,終於可以在軍區這個更大的舞台上一雪前恥。
但是,出發前,團長專門找他倆談過話,說出去比賽,代表的就不是個人,更不是你們所在的連隊,而是我們二團。希望你們能夠精誠合作,相互配合,共同為團裡爭取榮譽。
張恒寧是聽進去了。
而黃勇表麵上雖點頭稱是,但團長看得出來,他窩裡鬥的初心依然不改,不由得有些擔憂。
聲勢浩大的軍區比武競賽如期舉行,各部隊最優秀的精英齊聚於此。
去年奪得第三名狠狠露了一把臉、今年又被看作第一名的有力爭奪者,黃勇的知名度還是很高的,走到哪裡,都有人和他微笑致意。
而走在他身邊的張恒寧,就顯得無人問津。
軍隊,永遠致敬強者,而無視弱者。
至少在各位高階的士官眼中,還冇名氣的張恒寧,便以弱者等同視之。
所以,當聽說這位上等兵也是二團的參賽選手時,大家看他的眼神就有些豐富多彩了,有不解、有輕視、有嘲笑。
要是換做以前,張恒寧的心情還會被這些眼神和表情所左右,晚上可能還會噩夢連連。
而現在,他在邊境線上鍛鍊出來的強大內心,早已經對這些輕視的目光不以為然了。
“等著吧。”
張恒寧心如止水,在心裡沉下去這幾個字。
與其讓彆人的目光在你身上築成一道光環,不如讓自己的內心發光。
外在的光環會束縛住你,而內心的光芒則會驅動著你。
黃勇和張恒寧非常幸運地被分在了一組。
“我會配合你的。”張恒寧認真地對黃勇說道,因為他始終記著團長的話。
“配合我?哈哈,還是照顧好你自己吧。這一次,我不會大意了。”黃勇露出一絲不屑的笑容。
比賽一開始,黃勇就受到了本組其他單位參賽人員的重點“關照”。
大家心裡都有一個樸素的觀念:乾掉有力的競爭者,自己就會成為有力的競爭者。
所以,黃勇吸引了幾乎所有的火力。
來自不同單位的參賽選手,在冠軍的感召下,有了天然的默契,自覺形成了“乾掉黃勇”統一戰線。
五公裡越野剛一開始,就有人故意擋在了黃勇的身前,兩側各有一人充當左右護法,伺機對黃勇進行合理衝撞,形成夾擊之勢。
外圍還有一圈人施展障眼法,主要擋住裁判員的目光,便於內圈的人行偷襲之事。
黃勇心裡一驚,但腳步冇亂,他自信自己的身體素質,能扛得住這些人的衝擊。
但他未免太過於自信,畢竟雙拳難敵四手,當他躲過左側擊出的掌法時,卻冇留意右側伸出來的掃堂腿,一下被絆倒在地。
包圍圈立刻解除,那些人扔下躺在地上的黃勇,笑著朝前跑去,去追逐自己的名次。
“裁判,他們犯規!”黃勇衝著場邊的裁判喊道。
裁判搖搖頭,表示冇看見,就算看見了,估計也不會判。
因為軍區給比武競賽定的原則就是:從難從嚴、突出對抗、貼近實戰。
這行軍打仗,又不是健身慢跑,怎麼可能冇有來自外部的襲擾?
如果現在連這種低強度的對抗都扛不住,以後怎麼應對戰場上高強度、高烈度的衝擊?
“需要幫忙嗎?”
一個聲音突然在黃勇的耳邊響起,一隻略顯瘦削、乾燥堅定的手伸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