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網絡版） 第45章 遇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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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九年，我又坐在白象金輦上，以帝王的身份出征。\\n\\n又是千日紅盛開的時節，滿城豔色，竟有些肅殺的意味。\\n\\n城門徐徐打開，旭日的金輝散落周身，令我一身紅色戎裝煥發出烈日的光華，我俯視著朝我俯首跪拜的萬千臣民，感到無比榮耀，縱使雙腿不能站立，亦無損我遠誅外敵的雄心。\\n\\n我舉起手中的弓，朝高懸於天的日冕放出一箭，萬人響應。\\n\\n——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n\\n聲如洪潮，鋪天蓋地。\\n\\n我一時有些恍惚，看見有個一身黑甲的身影跪拜在門前，轉瞬便消失了，門外是我的萬裡江山，遼闊疆土，卻再無此人。\\n\\n秋風凜冽，我高高揮起象鞭，高呼一聲，朝城門之外行去。\\n\\n軍情緊急，敗報不斷，為防烏絕王渡過落日河，闖入中部腹地，我緊急行軍，不出十日便抵達了落日河畔。烏絕尚未殺到，我率先進入河堤上的堡壘之中，指揮大軍在此紮營佈陣。\\n\\n這高有數十丈的河堤是腹地最重要的壁防，我不止得竭力將它守住，更要在這裡扳回局勢，反守為攻。落日河水勢湍急，暗流洶湧，不好強渡，我在河堤上佈下箭陣，又分一部分兵力渡河，埋伏在對岸，伺機從後方突襲，將魑軍逼入河中。\\n\\n烏絕王來勢洶洶，成敗在此一戰，我萬不可掉以輕心。\\n\\n這夜，我輾轉難眠。營帳並不保暖，雙膝舊傷所致的風濕發作起來，讓我疼痛難忍，饒是放了腳爐在毛毯裡也不能緩解，想到大戰在即，我索性召了李修與白厲二人進來討論戰局。\\n\\n才與二人說上幾句，便聽外頭傳來警報的號角。\\n\\n“魑軍來了！”\\n\\n白厲掀開營帳，我眺望對岸，見火光在山野間若隱若現，忙命人替我穿上盔甲，扶我到堡壘之上。火光漸漸蔓延四散，黑壓壓的蠻人大軍如蝗蟲一般襲來，卻在河岸百米開外停下，列成盾陣，似乎並不急於進攻。那軍陣之中有一巨大的刀輪戰車，上方坐著一高大人影，我猜，那就是烏絕王。\\n\\n我吩咐道：“把鷹眼取來，朕要看看這烏絕要玩什麼把戲。”\\n\\n鷹眼被遞到手中，我眯起眼透過鏡筒望去，隻見烏絕一身狼皮大氅，身材精壯非凡，臉上掩著一張似妖似魔的黃金麵具，他斜靠在車座上，正在撫摸足下一隻雪狼的頭，給它飼食，那姿態慵懶又狂妄至極，全然不將對岸五萬大軍放在眼裡。\\n\\n我冷哼一聲，心道，粗野蠻人，膽敢挑釁。我揮了揮手，命人龍椅抬起來，使我能居高臨下的俯視他，烏絕亦抬起頭來，猙獰的黃金麵具映著火光，像是在笑。滿含輕蔑與戲謔的笑。\\n\\n我心下甚為不快，拔過身旁的冕幟，擲臂一揮。\\n\\n震天動地的喊聲中，烏絕悠然站起身來，足下雪狼抖了抖毛隨他站起，仰天長嗥起來，霎時狼嗥四起，甚是駭人，烏絕一腳踏上車頭，戰車前頓時彈起一隻巨大機弩，機弩上的三隻箭矢足有人腿粗細，寒光畢露，對準了河堤上的堡壘。\\n\\n我心中一驚，知曉要搶占先機，當下厲喝：“放箭！”\\n\\n漫天箭雨裹朝魑族大軍撲去，但見他們立時舉盾擋之，倏地一下破風之聲，那三隻巨箭迎麵射來，正中堡壘頂部，尾部竟墜著三根奇粗的鎖鏈，儼然形成了一道索橋。\\n\\n我抬眼一看，便見烏絕手持一把黑金長刀，跳上那雪狼穿越密密箭雨，直逼而來，一隊騎兵緊隨其後，衝到索橋之前，前赴後繼地持盾撲上，以身鋪橋，雪狼載著烏絕一躍而起，隻如化作一道閃電穿雲破霧，一下躍上了堡壘頂部。\\n\\n無人料他會單槍匹馬地殺過來，猝不及防，轉瞬烏絕便逼到跟前，白厲將我從龍椅上一把抱起，急退幾步。\\n\\n“放箭！”我抱緊白厲，高聲下令。\\n\\n倏然數聲，萬箭齊發，將烏絕身影籠罩其中，但見刀光飛舞，斷箭四濺，他舉刀如持傘，似信步閒庭又步步緊逼。\\n\\n這烏絕，是想直接擒了我這王，控製大軍。\\n\\n他的身後，無數魑軍正在越過索橋，被箭擊落一批，便又補上一批，飛蝗一般氣勢洶洶，這道防線眼看便要被突破。\\n\\n但我無論如何也要將它保住。\\n\\n白厲將我抱上象輦，飛身而下，騎馬迎上烏絕，與我的左驍衛將軍左右夾擊他，我急退入身後軍陣之中，吹響號角，命對岸伏兵行動，將魑軍逼入河中，霎時，對岸殺聲震天，倏然幾聲，又是數道索箭紮入堤壁，雖有部分魑軍被逼入河中，亦有無數爬上了索橋。蠻人身手的優勢在此刻全然顯現出來，饒是火矢竟也難以阻止他們，這些蠻人好像不僅刀槍不入，也不懼水火，掉進湍急的河水中還能一鼓作氣遊到岸邊。\\n\\n如果要正麵交鋒，不知會是多麼慘烈的一場惡仗。\\n\\n不能讓他們過來。我見那索箭尖端穿透堤壁，便牢牢卡住，數十人圍著又撬又鑿，亦紋絲不動，知曉要麼捨棄堤壁，要麼容這些蠻人殺過來，正猶豫之際，但見一藍衣人騎馬行來，正是越淵的二公子越夜，當初白辰舉薦了他，我又惜才，便將他留在朝中，委任了兵部侍郎一職，三年來他都儘忠職守，深得我心，此次出征，便命他擔任行軍司馬，為我出謀劃策。\\n\\n越夜行至我跟前，舉臂揖拜，雙目炯炯：“皇上，臣有一良策，眼下情況緊急，來不及細說，請皇上容臣立刻行動！”\\n\\n“去，朕信你！”\\n\\n“是！”\\n\\n越夜縱馬衝向河堤，指揮數人運來火油，我立時知曉了他要做什麼，但見他一聲令下，幾桶火油齊齊傾倒向索橋，對岸低於河堤，索橋亦是自下而上，刹那之間，數道火龍自上而下竄向對岸，燒得索橋上的蠻人慘叫連連，紛紛落入河中，又將正在渡河的蠻人砸死大片，轉瞬燒成一片火海。\\n\\n我撫掌而笑，對下方的白辰道：“辰卿，畫下來冇有？回去朕要重重賞他。”\\n\\n“皇上請看。”白辰仰起頭，將手中畫卷展開。\\n\\n那漫天火海之景，一刹躍入眼簾，畫中不止有臨堤而立的越夜，還有正與白厲和樓滄交鋒的烏絕，他在火光中廝殺的身影，不知怎麼竟讓我心頭一悸，一如當年看著蕭獨赴死。\\n\\n我朝烏絕望去，見他且戰且勇，樓滄和白厲雖左右夾擊，亦有不敵之勢，獨餘那堡壘上一根索橋未著火，但數百魑軍卻已過橋，守住了堡壘容後來者跟上，其中一人跳下堡壘，手中寒光一閃，徑直朝白厲襲去，馬頭齊頸而斷，白厲摔下馬去，就地一滾，立時與那飛身撲來之人廝殺起來。\\n\\n我舉起鷹眼看去，見那人手持一柄圓月彎刀，刀法出神入化，與白厲精湛優美的飛雪劍法不相上下，甚至略遜一籌。\\n\\n雖看不清那人麵目，我卻已看出了此人是誰。\\n\\n他竟僥倖活了下來，想必因為主子的死，恨極了我罷。\\n\\n但見他刀法淩厲至極，如鷹擊長空，將白厲逼得劍勢不穩，步法亦有些紊亂，漸落下風之際，又見烏絕踩著狼背縱身躍起，旋身一刀，便將樓滄手中長槍斬成兩截，擊落下馬，我心中大驚，攥緊了手中象鞭，當下命越夜與蕭默前去迎擊烏絕，同時邊換陣法，將侵入河堤的魑軍團團包圍。\\n\\n為振士氣，我擲臂高呼：“殺！決不可容蠻人踏入我冕國腹地！殺敵一百者，賞黃金百兩，殺敵一千者，封官加爵！”\\n\\n包圍圈寸寸縮小，無數長矛朝河堤處的魑人步步逼近。\\n\\n幾百魑人對上五萬大軍，無異螳臂當車。我眯起雙眼，想看那包圍圈中以一敵百的烏絕到底能撐到什麼時候，卻聽後方傳來一陣騷亂，慘叫連連，我回頭望去，竟見身後密林深處竟竄出數百隻雪狼，朝疏於防守的軍陣後方衝來。\\n\\n戰馬紛紛受驚趵蹄，四散奔逃，瞬息之間，緊密如牆的軍陣便已潰出一個巨大缺口，數十隻雪狼徑直朝我包抄過來。\\n\\n“皇上小心！”\\n\\n“快！扶朕下去！”\\n\\n我話音未落，身下白象揚起長鼻，嘶鳴一聲，突然橫衝直撞起來。前方騎兵猝不及防，或被撞得摔飛出去，或被碾在巨足之下，一時間軍陣大亂，血肉飛濺。\\n\\n我抓緊韁繩，厲喝不止，亦製止不了這堪比小山的戰象，數隻雪狼在身後窮追不捨，我揮舞象鞭左右驅趕，這三年我勤練臂力，鞭勢又準又狠，將幾隻雪狼打得頭骨迸裂，滾進象足之下，眼看象就要撞進包圍圈中，我瞅準時機便想往下跳，但聽背後風聲乍起，一聲厲嗥從背後傳來，嚇得我肝膽欲裂，回過頭去，便見一隻爐鼎大小的狼頭朝著我的臉，獠牙距我的脖子近在咫尺，腥熱的呼吸如獵獵狂風灌進我的衣領。\\n\\n我癱軟在車榻上，一瞬隻覺自己死期將至，腦中一片空白，瞪大了雙眼，雪狼低下頭來，一對碧綠的狼瞳盯住了我。\\n\\n它看著我的眼神，竟像極了蕭獨。\\n\\n這一定是錯覺，我臨死前想起他而產生的錯覺。\\n\\n我閉上雙眼，隻求它一口咬斷我的咽喉，彆讓我的死相太過難看，卻覺它在我的頸間嗅了一圈，獠牙貼著我的頰邊滑過，伸出舌頭舔了舔我覆蓋著盔甲的胸膛，似覺得不好下口，巨大的狼爪便按了上來，一下便刨開了我的一片胸甲。\\n\\n它是想活吃了我。\\n\\n我咬牙等待著開膛破肚的劇痛，卻覺衣衫被撕扯開來，頸子上一鬆，那顆被我隨身帶著的貓眼石扳指滾到了一邊。\\n\\n我睜開眼，伸手將它攥在手裡，一眼便見那狼盯著我的手看，我心念一閃，想它也許是被這顆東西所吸引，便提起繫著扳指的繩子，在它眼前晃了一晃，用逗小犬的方法逗它。\\n\\n“起來，你起來，我就把這給你，否則我就把它扔了！”\\n\\n說罷，我作勢要扔，但聽狼瞳凶光畢露，嗚嗚嘶鳴，發起怒來，頓覺不妙，我揚手虛晃一下，拔出腰間佩劍，卻見它猛然張嘴，繼而腰間一緊，被巨大的狼嘴攔腰一口咬住。\\n\\n利齒穿透我的盔甲，我滿以為自己死到臨頭，可身子一輕，我驚愕睜眼，眼前天旋地轉，耳畔風聲獵獵，這雪狼竟叼著我狂奔起來，繼而騰空躍起，跳到那堡壘之上。\\n\\n狼嘴一鬆，我頭頂掠過一道勁風，頭盔掉了下來，一把大刀橫在我咽喉處。我抬頭看去，眼前是一個年輕的蠻族將領，一對碧眸閃閃發亮，隻是瞳色比蕭獨要淺些，耳墜金環，應也是魑國的王室成員。他低頭看著我，饒有興味的笑了：“撤軍！否則我殺了你們的皇帝，扔去喂狼！”\\n\\n冷汗從額上淌下，我揮了揮手：“撤！”\\n\\n兵戈之聲戛然而止，包圍圈四散開來，露出滿地屍骸血肉。\\n\\n烏絕一刀砍去樓滄的頭，收刀入鞘，抓起他無頭的屍首便扔給身後的狼群，霎時樓滄便被撕扯成數片，分食殆儘。\\n\\n我目睹這血腥的一幕，背脊發涼。\\n\\n樓滄是軍中的主將之一，這麼乾會摧毀軍心。\\n\\n“皇上！”\\n\\n但聽一聲厲呼，隻見白厲被烏沙押著走上堡壘，衣不蔽體，修長的身軀遍佈刀痕，狼狽不堪，被烏沙一隻手捉著下巴，一隻手摟著腰，滿臉屈辱之色地看著我，雙目赤紅。\\n\\n“王，彆將他喂狼，我要他。”烏沙笑著，一臉勝者的得意。\\n\\n烏絕躍上堡壘，他渾身浴血，連黃金麵具亦被染紅了半邊，真猶如傳說中的地底魔神，身上散發著凜冽而邪性的煞氣。\\n\\n當他站在我的麵前時，我才明白為何他會令人聞風喪膽。\\n\\n刀尖挑起我的下巴，輕辱的意味不言而喻。\\n\\n“舅舅，冇想到這冕國的皇帝長得這麼美，果然名不虛傳。”那金環小子湊過來，撞了他一下，賤兮兮的笑著，“我不要美女了，就把他賞我做寵奴罷？”\\n\\n烏絕默然未答，一肘將他猛地頂開，又伸手將我從地上一把拎起，扔到狼背之上綁好，一夾狼腹，徑直帶著我衝向索橋。索橋搖搖晃晃，我頭朝下，無力的雙腳在空中晃盪，頭暈目眩，等到達對岸時，已幾欲吐了出來，乾嘔不止。\\n\\n“烏絕！你，你放朕下來！”\\n\\n烏絕停了下來，將我扛上肩頭，像獵人扛著一隻獵物。我聽見周圍的蠻人都在大笑，笑我這個皇帝如此狼狽。\\n\\n他低喝一聲，周圍一靜，下一刻，我便被扔上戰車，放在他足下的獸皮地毯上，如同那匹狼，他在車榻上大馬金刀地坐定，便一扯韁繩，調轉車頭，朝他來的方向行去。\\n\\n他不進反退，令我有些奇怪，但轉瞬便反應過來——\\n\\n他是想我擄去魑國，這比直接將我殺了更有用處。\\n\\n活著，總比死了好，我不想做亡國之君，活著尚有轉機。\\n\\n他抓了我卻不繼續進攻，說明知曉再往腹地深入尚有難處，想挾持我，逼我答應什麼條件，容他們能完全吞併冕國。\\n\\n我喘了幾口氣，慢慢緩過神來，抓住烏絕的腿想坐起身。\\n\\n他卻像極其嫌惡我似的，將腿挪了開來，一把拍掉了我的手。\\n\\n我隻好躺著，冷笑起來：“你想要怎麼樣，烏絕王？說罷。”\\n\\n他低下頭，染血的黃金麵具殺伐而冰冷，眼部孔洞間，隱約透出點點碧綠的光暈，像鑲嵌在麵具上的一對貓眼石。\\n\\n我情不自禁地想著，麵具雖可怖，這個烏絕王應生得不差。\\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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