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網絡版） 第21章 射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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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看見我與蕭獨歸來，碼頭周圍的宮廷禦衛都迎上來，將我們二人迎上天舟。\\n\\n回船後，我便藉口身體不適在船艙休息，卻是輾轉反側，放心不下白衣衛。\\n\\n我出逃不成，驚動了禦林軍，白厲與其他白衣衛短時間內是回不了冕京了，如果真如蕭獨所言，落日河畔有重兵把守，白延之也遠水解不了近渴，我在冕京可以依傍之人，除了翡炎那一脈效忠於我的幾個老臣，也就是皇太子蕭獨了。\\n\\n這是我自退位以來，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覺到自己的勢力在分崩離析。\\n\\n因著睡不著，我索性披了衣服，出去觀賞日出。\\n\\n此時船已沿護城河順流而下，駛至了下遊的夕隱江中，兩岸山脈綿延，是曆來皇家狩獵之地。見天舟徐徐泊於江岸邊，我不由想起蕭瀾的話，正想回艙房借病不去參加圍獵，迎麵便撞見蕭瀾一行人，可謂狹路相逢，躲都冇地方躲。\\n\\n恰時，船晃盪起來，我踉蹌一下，被蕭瀾上前一步堪堪攙住：“太上皇小心些，彆又落了水。雖是夏夜，也容易著涼。”說著，冇容我找理由推脫，他便笑著吩咐左右兩個宦侍將我扶住，“太上皇想是暈船了，快將太上皇扶下去。”\\n\\n眾人下了船後，侍衛們便牽了數匹駿馬來供我們上山，我體力有限，不便騎馬疾行，礙於麵子，仍是挑了一匹脾性溫順的銀駒。我踩著侍衛的背，被人扶著爬上馬背之時，蕭瀾已輕盈地一躍上馬，衝我微微一笑，烏邪王則露出了疑惑的神色，顯然奇怪我為何動作如此遲緩。他若是知道當年打敗他的那個少年天子，如今已成了一個騎馬都會喘氣的病秧子，想必會大失所望。\\n\\n蕭瀾叫我前來，不就是想看我的笑話麼？\\n\\n我咬咬牙，抓緊韁繩，一夾馬腹，不甘落後，隻聽身後一串風流的笑聲響起，蕭璟揚手一鞭，一陣風似的率先衝了出去，蕭默緊隨其後，二人你追我趕，鮮衣怒馬，少年英姿，引得侍女們發出陣陣讚歎。相比之下，我真像在步入垂暮之年，心中生出一陣難以言喻的滋味。蕭舜卻在這時緩緩接近了我身側。\\n\\n“六哥，看著這些侄兒侄女，我都覺得自己已經老了。”\\n\\n“七弟說笑了，你尚剛及弱冠，便老了，那孤算什麼？”我勒了勒韁繩，與他並肩而行，榲肭的事，我雖耿耿於懷，卻不願與我這七弟翻臉。他既然想毒死蕭瀾，我就有可能將他拉攏為盟友，“你在瀛洲這幾年，可還與五姐有來往？”\\n\\n我那溫柔的五姐長歌公主是蕭舜永遠的軟肋，他臉色稍變：“寥寥書信幾封罷了。你怎麼突然關心起我與五姐來了？”\\n\\n我搖了搖頭：“當年未來得及攔住蕭瀾，孤一直心中有憾，隻是未與你提及。”\\n\\n蕭舜笑了一笑：“難道當年不是六哥你透露給他的麼？”\\n\\n我發出一聲輕輕的喟歎：“七弟，你當真如此想我？”\\n\\n“六哥，這句話我早想問你。你還有什麼是做不出來的？”\\n\\n我譏誚的一哂。\\n\\n原來蕭舜是看我殺了大哥二哥三哥，心裡料定我也會對他下狠手，便將當年他與五姐私情曝光導致二人被遠逐兩地的罪名算到了我頭上。且我登基之後，隻想肅清威脅，也未將他二人召回冕京，他對我難免心懷怨意。怨到願看我去死。\\n\\n“你與五姐之事，孤未曾泄露過一絲口風，且還為你二人求過情，你可相信？”\\n\\n蕭舜獨眼閃爍：“六哥如此心冷之人，竟會為我與五姐求情？”\\n\\n“若非如此，五姐定會被送去霖國和親。你難道不記得，當年被送去霖國的女子，是原本將成為太子妃的孟氏小姐麼？她會成為和親人選，是孤私下舉薦。”\\n\\n蕭舜蹙了蹙眉，將信將疑的定定瞧了我好一陣，也未開口。\\n\\n我知他心性固執，一時半會怕是難以接受，便將話鋒一轉：“不過，五姐避得了上次，這次卻是逃不掉了。”\\n\\n蕭舜呼吸一緊：“此話怎講？”\\n\\n我不急不緩，徐徐道來：“五姐早到了適婚之齡，卻尚未出閣，又身份尊貴，他日若誕下子嗣，便都是蕭氏皇嗣，會成為危及皇位的隱患，而如今烏邪王將聖女嫁過來，冕國難道不應回以同禮？這普天之下，還有誰比五姐更適合嫁給烏邪王的人選？七弟，我們來賭一賭，你說，蕭瀾會不會命五姐遠嫁？”\\n\\n我此番一言，可謂刀刀見血，分析得有理有據。\\n\\n沉默良久，蕭舜才道：“我不與你賭。六哥，你說得的確有理。”他頓了一頓，笑了，“再說，自小到大，我與你打得賭，就冇一把贏過。”\\n\\n我的眼前匆匆掠過少時歲月，那時五姐與我二人常在禦花園舞風弄月，吟詩作畫，好不快活。而今那些日子已經一去不複返，成為一場虛幻的美夢。我無聲笑笑，點到即止，今日隻要令他先分清敵友，以後再進一步也不遲。\\n\\n攻心，不可操之過急。\\n\\n我一扯韁繩，有意加快速度，漸漸與蕭舜拉開一段距離。\\n\\n忽然，前方爆發出一陣喧嘩，有人此起彼伏的大喊：“皇上，是麒麟鹿！吉兆！吉兆！”\\n\\n我抬眼一望，但見一道金紅色的影子飛快的竄進林間，引得前頭的人馬紛紛追趕，蕭獨自然也在其中，且還是衝得最快的那一個，眨眼功夫就甩遠了本來衝在前麵的蕭璟與蕭默——到底是爭強好勝的少年心性，也不知讓讓他父皇。\\n\\n再看蕭瀾在後麵不急不慢，烏邪王倒被激起了興致，大吼一聲，縱馬直追，誰料他聲如洪鐘，響徹山野，驚飛一片山雀。馬隊騷動起來，連我身下這匹溫和的母馬也受驚尥蹄，險先將我從馬背上掀下。我連忙勒緊它韁繩，伸手欲去捂它雙眼，卻已來不及，被它帶著朝半山腰的林間狂奔而去。\\n\\n我俯身貼緊馬背，樹葉如刀片刮過我皮膚，寸剮一般。\\n\\n馬跑得極快，將皇家狩獵的馬隊甩得不見蹤影了，我好容易纔將韁繩勒住，已是累得頭暈眼花。左右張望一番，不知跑了多遠，竟辨不著路。聽見有人遠遠在喚，我跳下馬，伏下身子朝聲源相反的方向行進——這是個逃走的好機會。\\n\\n可機會是好機會，我體力不支，行了冇多遠便已走不動，扶著一顆樹乾，氣喘籲籲。我這才真切的意識到，若無人相助，我這身子根本走不出冕京。我不是吃不得苦，當年率兵親征時也與士兵們出生入死，可如今卻弱不禁風得很。\\n\\n耳聞馬蹄聲自四麵而來，我不敢動彈，可犬吠之聲卻越逼越近。\\n\\n自知躲不過獵犬的鼻子，未免太顯狼狽，我索性自己從林間走了出來，幾個侍衛連忙上前將我扶住，我見蕭瀾也在，站起身子，道：“孤並無大礙。”\\n\\n“太上皇受驚了。”蕭瀾騎馬來到近前，猝不及防地彎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將我拽上馬背，“此處路不好走，太上皇身子不好，便先與朕同騎罷。”\\n\\n說罷，他便揚手一鞭，帶我朝山上的營地行去。\\n\\n我側坐在他身前，姿勢仿如依偎著他，心下頓生屈辱之意。蕭瀾雙臂繞過我，拉弓放出一箭，將一隻飛鳥倏然射落，命侍衛撿來給我瞧。\\n\\n那是一隻紅羽白喙的朱鷺，漂亮至極。\\n\\n他捏住它的尾翎，將他拎到我眼皮底下。\\n\\n朱鷺還活著，不住撲騰著翅膀，漆黑的眼眸透出淒滄的光芒。\\n\\n“看，像不像你，六弟？”\\n\\n我垂眸不答，聽他輕笑一聲，將朱鷺扔給侍衛：“莫讓它死了，朕要養著。再高傲的天上之物，關在籠子裡養上幾年，也該變成乖巧可人的寵物了。”\\n\\n字字刺耳。\\n\\n”寵物就該有個寵物的樣子，莫要以為被供在高閣，眼裡就冇有自己的主人。若是得意忘形，從高閣淪為階下囚，也隻是一夕之間的事。”\\n\\n這樣的暗示與威脅，我怎會不懂？\\n\\n他立了軍功，有了聲望，想將我這廢主從太上皇的位子上貶下來，輕而易舉。\\n\\n“若寵物知道討寵，自然便能保有表麵的尊嚴，否則……”一隻手托起我的下巴，手指摩挲著我的嘴唇。我扭開頭，卻聽一串馬蹄聲由遠及近，餘光瞥見一人縱馬從林間行來，斑駁日光照得他騎裝上點綴的蛇鱗冷光凜凜，是蕭獨。\\n\\n不是這小子阻攔，我怕是早在白衣衛護送下過了落日河。\\n\\n即便有重兵駐守，冒險了些，也比留在宮裡強。\\n\\n我心生一念，攥緊蕭瀾袖擺，故意朝他肩頭一靠：“四哥……”\\n\\n蕭獨當場滯住。我靠在蕭瀾肩頭，看也不看那小子，隻覺蕭瀾的手沿我脊背而上，扣住我的頭顱。他的手指如此冰冷，與蕭獨宛如不相容的兩極。我要在這父子而人之間扇扇風，讓蕭獨這火燒得更旺些，令蕭瀾早日被他燒燬。\\n\\n“六弟，朕今晚想與你騎馬夜遊，如何？”他語氣十分溫柔，彷彿是在臨幸自己的妃子。我一陣惡寒，正想推拒，隻聽一陣響動，蕭獨已然下馬，走了過來。\\n\\n“兒臣拜見父皇。”他單膝跪下，斑駁樹影中，那俊美年少的臉陰雨密佈，抬眼看了我一瞬，就垂下了眼皮，斂去眼底的刀光劍影，“……拜見皇叔。”\\n\\n蕭瀾道：“平身。”頓了一頓，笑道，“獨兒獵到了那麒麟鹿？”\\n\\n“不錯，兒臣正想來獻給父皇。”蕭獨立即站起身來，從身後高大的夜騅背上割下那通體金紅的雄鹿鹿角，呈到蕭瀾麵前。濃烈的血腥味撲麵而來，激得我一陣咳嗽，有些頭暈反胃。蕭瀾抬手，以袖擺替我掩住口鼻，動作極是曖昧。\\n\\n“甚好，今夜便可用這對麒麟鹿角作占卜，看看有何吉兆。”\\n\\n蕭獨麵無表情的將鹿角交給侍衛，翻身上馬，抬眼看來：“父皇，烏邪王方纔對眾人說，想與父皇賽上一場，他正在後山那邊，等候父皇許久了。皇叔似乎身子不適，父皇既要與烏邪王賽馬，不如皇叔便由兒臣護送，父皇以為如何？”\\n\\n蕭瀾斂了笑容，不置可否，卻未像上次不顧蕭獨勸阻將我強行帶走，而是凝目看著他這個兒子。我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蕭獨如今舉足輕重，即便他有心廢太子，也不是易事。蕭獨直視著他，眼裡毫無懼意，甚至暗藏咄咄逼人的意味。\\n\\n隱隱殺機在這父子二人間瀰漫開，令周遭光線都驟然暗沉下來。\\n\\n恰時，一個侍衛牽著一匹銀駒走來，我驚呼：“呀，那可不是孤的馬麼？”\\n\\n說罷，我趁機掙脫蕭瀾雙臂的挾製，下馬走到那銀駒旁，撫摸了一番它鬃毛：“方纔在林間與它走散，孤還以為見不到它了。皇上將這馬賜給孤如何？”\\n\\n蕭瀾半晌纔開口：“我們是一家人，六弟何必如此客氣。”他鬆鬆韁繩，往山下走去，吩咐左右侍衛護送我去獵場。他雖冇允蕭獨，卻明顯不如之前強勢了。\\n\\n這是個好兆頭。\\n\\n翻過一個山頭，後山被群山環繞的盆地便是皇家賽馬場。在烏邪王到來前，蕭瀾已走了一番安排，排場之隆重，比一年一度的騎射大典還要更盛一籌。\\n\\n禦林軍身著輕甲，整齊列陣的步入賽馬場，吼聲震天動地，不似要參加比賽，倒像準備迎戰殺敵——這是意味明顯的示威，為了震懾虎視眈眈的烏邪王。\\n\\n身為大冕曾經的君主，我的心情複雜而矛盾，既希望烏邪王能迎難而上，與我合作除掉蕭瀾，又期望他會懾於冕**威，日後不要太過貪心。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這道理我再清楚不過。我若要登上魑國這座橋，便須知該如何拆橋。\\n\\n如此想著，蕭瀾側過臉來，我不及收回聚於烏邪王身上的目光，被他正巧捉住，他笑了一笑，濃黑的眼裡泛出些許戲謔之意：“烏邪王對朕說，太上皇當年與他交戰於狼牙關，以少勝多，驍勇非常，令他們的勇士十分震駭，今日都想一睹太上皇的風采，邀太上皇賽上一場。不知太上皇可否賞朕與烏邪王一個薄麵？”\\n\\n我扯了扯唇角，這點薄麵，如今卻令我是不堪重負。\\n\\n不待我拒絕，一位侍衛已將弓箭與騎裝呈上前來。\\n\\n我環顧四周，眾將校齊齊望著我，當中還有我熟悉的麵孔，是隨我親征的老兵。\\n\\n眾目睽睽之下，我自再不能推拒，回身走入營帳更衣。\\n\\n換上一身輕巧的皮甲騎裝，我卻覺似作繭自縛，被勒得喘不上氣來。\\n\\n命侍衛們退下，我獨自凝立於鏡鑒前，閉著雙眼，泫然欲泣。\\n\\n我自小是天之驕子，受眾人仰視擁戴，自懂事以來，極少將情緒曝於人前，成為帝王之後，更是鮮有真情流露的機會。人道我冷血而決斷，卻不知喜怒哀怨儘皆藏於我高貴而威嚴的麵具之後，繁冗而厚重的龍袍之下，為得是無懈可擊。\\n\\n我無懈可擊，我的統治才無懈可擊。君主揹負多少，尋常百姓自不能窺見。\\n\\n當我走下神壇，將這幅病體呈現在軍士之前，我精心維持的一切也就從此愧毀。\\n\\n從此我不再是他們曾經仰慕的天子，而徹底成了一個令人惋惜的病秧子廢主。\\n\\n失去了軍士們的尊重，我若要重臨帝位，便更難上加難。\\n\\n我握著弓弦，雙手發抖，昨夜在困境中激發出的氣力已蕩然無存，竟無法將弦拉開半分。卻在此時，背後傳來兩下靴子碾著地麵的聲響，我雙手猝不及防地被另一雙手攏住。我睜開眼，便從銅鏡中看見一對銳利而深邃的碧色眸子。\\n\\n我才發現在自己在蕭獨身前顯得如此瘦小，被他偉岸如壁壘的身軀圍困懷中。\\n\\n他掌心熾熱如炭，似將我的手熔鑄在鐵質的弓弦上，緩緩拉開。他力拔千鈞，一下便將弓弦拉得飽圓，明明無箭在弦上，卻令我聽見鳴鏑錚錚，破風而去。\\n\\n“皇叔，你拉得開這弓的。我傷口，今日還在流血，這一箭，紮得很深。”\\n\\n“要是你在賽場上，也這般凶狠，定當大懾眾人。”\\n\\n這話似一股激流注入血管，令我精神一振，雙手奇蹟一般停止了顫抖。蕭獨一根一根的鬆開手指，而我一點一點凝聚著手勁握緊弓弦，似個初學射箭之人。\\n\\n到他完全鬆手之時，我已勉強撐住了弓弦，深吸一口氣，抬起胳膊。\\n\\n蕭獨一手將一根箭矢置於我的弦上，一手將自己的貓眼石扳指戴上我拇指。\\n\\n“皇叔。”他附於我耳際，“信我。”\\n\\n“錚”地一聲，箭矢破鏡而過，鏡中那脆弱無助的我，猝然潰散。\\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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