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罌粟的情人 第一章

作者:席絹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4-10-12 15:22:58

- 悲劇的開端,總是一幅慣例性的嚎哭景象,弄個淒慘的場麵來表示悲壯。

何憐幽不知道這情況算不算是人間慘劇;幾乎,她都快凝集出一抹笑意了!幾乎。

天空的陰霾造就了此刻細微飄灑的雨。可笑的五月天,梅雨的淫濕與烈日的狂恣,交織成各種太過的失衡。

“可憐哦!借了一大筆錢仍是治丟了命。”一群長舌婦以大聲的“耳語”表示著悲憫。

“你看何太太都哭昏三次了!還有她女兒也嚇得哭不出來,可憐哦!”

“最可憐的是兩個兒子不能當靠山。一個成了植物人,一個瞎了眼,又全身灼傷,恐怕治不好了!幸好妻子女兒冇一同出遊,否則呀──唉!可是剩下個女兒有什麼用呢?”

更小的聲音提出街坊鄰居的隱憂

“她們還不起錢吧?這間房子頂多可以換來二百來萬,可是三個月來他們家耗費在醫藥上的錢就有幾百萬……唉!往後又不能放著兒子不管,要治療得花更多的錢!金萍真是薄命哦!想當初我們還羨慕她嫁了個會賺錢的丈夫呢!”

每一句憐憫的背後,都是由慶幸來推動;籍由彆人的不幸來慶幸自身的平安。

是那個人這麼提過的?何憐幽此刻正想起這些話,也分外能體會那種苦澀與排拒。當然,施予同情的人可以唾罵她不識好歹。她──的確是不識好歹的,畢竟那些同情者都是她家的債主。

那麼,此刻葬禮已過,她們是來安慰何家的不幸,還是來討債的?或者,怕僅有的兩個債務人畏債潛逃?

她端坐在牆壁一角的椅墊上,像一隻蜷曲而冷凝的貓,環伺著一屋子的婦孺,以及跪在亡父靈位前蒼白失魂的母親。如果能,何林金萍必會以死來求解脫,避開必須麵對的一切。但她不能,她尚有兩個生死未卜的兒子要照顧;前一個生死未卜了兩個月,掏空了何家所有財產,連房子都抵押了!後一個生死未卜,如果不死,也將是一輩子沉重的負擔。可是,她又能如何?隻能被動的任一切拖著她一同下地獄去!

可憐的女人!何憐幽嘲弄的看向父親遺照。也合該他死得巧,否則今天不會是這等情況。如果當時車禍再晚些發生,如果車禍是發生在那個女人也一同上車之後,鐵定會很精采!她母親永遠也不會知道父親帶這兩個兒子準備與另一個女人雙宿雙飛。不說也好,反正──哈!善意的隱瞞會讓她快樂些,也讓往後的生活不必那般苦。

為什麼冇有淚?

因為他有女人嗎?不!那是父母兩人的事。既然母親一心表現賢良,一意認定浪子會回頭,那麼,她出頭是為誰來著?冇有淚,一如他吝於給她關愛。

情感交流原本就是互相施予累積而成。形同陌路的情況究竟誰是誰非?他不愛她,她也不會尊敬他。

“何太太,你要節哀呀!”一聲男聲突兀的打破女聲的嘈雜,明顯提高的聲調隻為引起眾人的注目。

李正樹,附近土財主的兒子;一張誠懇的臉掩不去幾分流氣與金錢暴增時必有的市僧氣。中等乾瘦的身形,有著充滿血絲的濁黃眼睛與糊滿檳榔垢的血口,清楚的顯視出這人的低俗與邪氣。而太多金飾的妝點,更凸顯出那種矯飾的貴氣之光。此刻,他的三角眼正瞄向何憐幽的這一方角落。

這世間,雪中送炭的少,趁火打劫的多,豺狼虎豹更是伺機而動。她冇有任何表情的將眼光轉向不知距離的遠處,隻有無法掩上的雙耳,仍必須忍受所有的虛偽。

“李少爺,你說你要替何家還錢呀?那不是一筆小數目哩!”尖銳興奮的女高音幾乎走了調。然後是更多蜂擁而至的聲浪。

“李先生,您冇有必要──”何太太泣不成聲的惶恐低語,喃喃低語中卻又像溺水時乍逢生機的抓住了一根浮木般。

“何太太,當然有必要。您知道,對於未來丈母孃與小舅子,我有責任負擔起一切的!”李正樹豪氣乾雲的大聲嚷嚷,企圖引何憐幽看一眼他的英挺模樣。

這些話隻造成一種效果──眾女子的抽氣聲與恍然大悟的低語,以及──更多的逢迎!

“唉呀!真是郎才女貌呀!我們附近十公裡內,就屬憐幽長得最俊俏,又屬李少爺最瀟灑多金,真是天作之合呀!”

“是呀!嫁了李少爺,何家當真吃穿不愁了……”

何太太乍喜又乍夢的迴應,偷眼一瞧,卻發現原本端坐一隅的女兒,早已失去了蹤影──她的心沉沉的跌入了穀底!最難的,就是女兒那一關了。

※※※

她應該哭嗎?

何憐幽無聲無息的走出家門;天空依然陰靂,雨卻已止住了。心情與天氣竟是如此相通!她笑了!在她過往十七年當中,除了少不更事又迷惑的前六年她會以哭泣來乞求父母疼愛;在無所得之後,她已將淚水化成笑容。如果他們執意忽略她,她又和必在乎他們的施捨?所以往後,淚水便不曾出現在她眼眶中。何況近來發生的所有事,說穿了,不過是──汙穢。即使再加上如今這一項,也休想逼出她的淚水。

自從知道有人願意有條件的當冤大頭後,那一群“善心”的女人全成了皮條客,企圖打動她那極度缺錢的母親將她拋售。

她該大公無私、“犧牲小我”的去成全一家子的病童嫠婦嗎?好偉大嗬!何憐幽終於顯現出了她出生在何家的價值!

不同的時代的運行中,女人總是容易被犧牲的一方。諷刺的是,有更多女人來助長其犧牲的速度與淪陷。林覺民的壯烈來自對妻子的薄倖,滿紙情話終究成荒唐言。唐玄宗的墮落歸因於楊玉環的癡纏似乎更容易被寬恕!但何須來上一首長恨歌吟頌其天長地久?大陸那群因戰爭無情而造成的寡婦村,人們歌頌的是她們的牌坊還是憐惜她們孤寂的一生?可恥的,牌坊冰冷的光華敵得了千萬顆由年輕熬到老死的忠貞之心,卻冇有一座鰥夫村為千古癡心下見證──因為守節不是男人須有的美德,頂多在妻子死後做一首悼唸詩──“唯將終日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我將在往後的每一天都和顏悅色的過日子,以報答你這一生為我愁苦的心。就這樣了,男人的良心僅止於此!狗屎!

哈!文靜少言的何憐幽會罵粗話呢!她又笑了,仰製界臨崩潰的情緒逼自己笑,笑!僅管已在潰決邊緣,笑容仍是唯一能保有自尊的方法。

“老林,你看!是『宏觀高中』的校花哩!”

立在撞球房外的自動販賣機旁,兩個男子正對著何憐幽指指點點。較矮胖的阿湯推著老林低語。

中等身材的老林皺眉看向何憐幽遊魂似的飄過的身影。

“希望她不會踏進王老大的地盤;他們是真正黑社會的人。”而他們兩個隻不過是太保高中的學生混混而已。有點壞,又不會太壞,頂多溜課打彈子,偶爾抽菸打架過日子。對那些真正是黑社會的人還是非常忌憚的。

阿湯一聽到“王老大”,立即挺直了腰桿。在台北道上混的人都必定聽過這如雷貫耳的三個字。它代表絕對的權威與絕對的冷硬無情,讓人肅然起敬之餘也寒毛直豎!加上“王老大”夠神秘,讓人更加敬畏與好奇。

“隻是走過而已,不會怎麼樣吧?王老大的人不會失分寸的。”阿湯囁嚅的低語。心想何憐幽真是個天生的大美人,也難怪有人天天站在“宏中”的大門外等著看她一眼,並大吹口哨。

“可是今天不同……今天王老大與西區的陳老大在為上回兩手下打群架的事談判……恐怕──”老林戒慎的低語,有些擔心的拖了阿湯走──“我們去看看!等何憐幽走過那一區,並確定她冇有進那一家酒店我們纔回來。”

失意的人都會籍酒消愁,可是那未免太逃避了些!她看到一家酒店,中午時刻就在營業,這並不多見。她笑了笑,冇有走進去,但裡頭突然傳出的爆裂聲卻讓她毫無防備的心嚇了一大跳!她圓瞪著臉,看到兩個男人由裡頭被丟出來,滾落到她腳邊。她觸目所見的是兩張滿是血的臉!地上的男人正哀號不休,捂著雙目。

一陣急湧上的噁心,卻翻不出胃中的任何殘渣;她已經有兩餐冇進食了。她退了兩步,身子貼近身後的黑色跑車,麵孔煞白。這三個月來,她看了太多的血與無助,已不能有什麼反應,卻無法不詛咒自己的虛弱。

在一群男子的簇擁下,兩個男子在酒店廊道上冷漠的握手,似乎協議了什麼,也似乎和解了什麼,但眼中相同的不馴全掩藏在那副墨鏡後。卓然的氣勢,相同的不羈;一方集體穿著黑西裝與大風衣,相當的黑派特色。而另一方更加狂放的冇有統一服飾,為導那一位隻是一身休閒服,卻滅不去任何氣勢。

她無法打量太多,卻也動彈不得;躺在地上的其中一位男子突然在翻滾疼痛中摸索到她的鞋子,倏地像抓住浮木似的抓住她的腳踝

“救我……叫醫生……”地上的男人哀喘不休。

血紅的液體印染上她雪白的足踝。她倒抽一口冷氣!猛地朝側方又退了一大步,卻跌入一具胸膛中。然後更快的,地上抓住她的男人被踢到五步遠!由於那男人一直死抓著她,若非她身子被身後男人摟住,她必然也會跌了過去。她冇有跌跤,可是卻被抓去了鞋子。她抽了口氣,呆楞地看著染印血跡的足踝與無遮掩的左足。

那小小白白、如玉雕似的蓮足讓她不知所措!她不愛任何人看到她的腳……

“老大!”一個麵孔沉肅的男子的眼光隻放在她什後男子身上,雙手捧著她那隻已擦拭乾淨的白鞋子。

她身後的男人讓她靠在車身上,接過鞋子蹲下身,抬起她白淨的足踝,為她拭去了血跡;看了好半晌,才為她穿上了鞋子。然後,由下而上的,他仰首看她麵容。

即使隔著墨鏡,何憐幽仍能感受到比天氣更炙人心神的灼熱。這個穿休閒服,卻一身狂野氣勢的男人正在以眼光侵略她。這種仰視的角度,她根本無所遁形!

她退了一步,不料他卻抓著她的裙襬,害她不敢再移動。他的掌握柔而輕,卻不保證她的裙子不會在瞬間碎裂成片。這是一個昂藏猛烈蠻力的危險男子!她低首直視他的墨鏡,捕捉不到半絲眼神,隻見太陽的光暈由墨鏡折射到她眼中,讓她難受的彆開眼。這男人,絕不會比炙熱陽光讓她好受到那裡去。

然後,出乎她意料的,他低首輕吻了她的裙襬!在她仍陷在怔楞時,下一刻,她已在他動如捷豹的行動力中遭了他雙臂箝製!

“不!”她驚慌出聲,卻更快的遭到唇舌的掠奪,霸道而堅持、冷硬而無情的侵占她所有的甜蜜柔軟!

這是一項宣告!

所有道上的人都知道!

從今天起,何憐幽是王老大的女人!專屬王競堯的禁臠。擅動者,殺無赦!

※※※

“憐幽,方大夫說小雄月底必須再做一次植皮手術。還有,小康仍有複員的希望,如果有辦法帶他去瑞士治療,他醒來的希望很大。”何林金萍小心翼翼的對女兒開口。不到六坪大的空間中,何憐幽彷若孤魂似的飄忽其中,習慣性的坐在不明顯的牆角,避開所有微弱的光線。

女兒的不言不語打散了何林金萍所有的勇氣,她挫敗的低喃:

“你不可以在這個時候仍置身事外!他們是你的弟弟呀!憐幽,你說話呀!”

“你想聽什麼?”何憐幽終於將眼光的焦距對準了她的母親,一貫清冷的音調,含著刺人的嘲弄──“我值多少錢呢?李正樹願意提供多少金錢填這口無底洞?他不是傻子。”

“至少,他是我們家僅有的一線生機。他──他要娶你!說好等你高中畢業……也想現在就接你去李家住,你會有很好的生活!”

其實戲碼不該這麼演的,不是嗎?生母兼鴇母畢竟太褻瀆世人對慈母的歌頌;該是懂事的女兒乞求生母讓她為娼,才叫悲得徹底的天倫哀歌!如今台詞丕變,任何一個慈母演來都會尷尬而無所適從。

那麼,隻能說她何憐幽太冷血。

“你在賭你女兒的姿色能賺得幾年輕鬆是嗎?要是看錯了人,怕是陪了夫人又折兵,連最後的財源也斷了。”

“憐幽!我是不得已的!小康小雄龐大的醫藥費,我們隻能含辱忍痛去取得!隻要還有一線希望,你這個姊姊不該如此絕情!”何林金萍溢位了滿眶的淚水,卑微的乞求:“救救他們吧!好不好?當李太太會很風光的!他──他一定會對你好的──憐幽!我並不是要賣你去當妓女,我──我隻是收聘金嫁女兒而已……”

無動於衷嗎?何憐幽搖搖頭,滿腹的心酸波湧,無處宣瀉。隻是,哭得出來的人比較容易取得優勢?!該哭的人是她纔對,她纔是那個要被拋售的人!

“請你出去,我明天還得上課。”夜深了,十二點的聲響代表著一日的終結。倦意由心底深處洶湧而上,她真的好累,為這荒謬的戲碼。

何林金萍直起了身,依然抽道:

“李公子他……明天會去接你下課,一同吃飯。”

房間又歸於死寂,沉重的下樓聲顯示著母親的不勝負荷。她是辛苦的,四十歲的年紀,有著七十歲的蒼白無神。重量分擔出去總是會輕鬆些的,即使重量是加諸於不願領受的人身上。五分鐘前的哀求乞憐,全在最後一句話拆穿成演戲的虛偽。她早已出賣何憐幽了,又何須再來征詢何憐幽的應允與否?!一如將一匹牛殺了之後再回頭問牛要不要被殺!

何憐幽之所以偉大,是在她十七歲那年,霎時成了何家上下的浮木與救世主!以肉身佈施來求得普渡眾生!多偉大的說詞!兩滴涼涼的水珠滑到下巴儘處,將她蒼白的肌膚點出了晶螢的色澤……滴落攤平的手中,才發現,笑容也有關不住淚意的時候,總在無人的暗夜中放肆奔流!有什麼好哭的呢?眼淚的價值存在於眾人的憐憫中,獨自一人垂淚未免選錯了表演的地方!她胡亂抽出一張麵紙狠狠貼上臉,印乾了所有的濕意!何憐幽無血無淚,冇有任何事物可以動搖得了她的脆弱。

背脊輕輕閃過一陣戰栗!中午那場被掠奪得景象又深刻印入腦海中。她顫抖著手指,撫著她曾被吻疼的唇瓣,依然存著那灼熱的熱力。

這等輕薄,像在宣告著什麼。雙手滑落到淒惶的心口,她在害怕,害怕那個對她掠奪得男子。她這輩子大半活得漫不經心,從未有強烈的情緒足以困擾住她,為什麼那個男子能以一個吻讓她的心湖猶如投下巨石?揚起的驚濤駭浪此時仍餘波湯漾……

他是一個驚歎號。至今未曾清楚瞧見他的容顏長相,他的行為串成了一道又一道難解的程式。

他為她穿上了輞ransferinterrupted!漸上。他為她的腳拭去了血跡,他仰首看她麵孔,然後頃刻間她已遭他的唇執意侵占。

“我是王競堯。”他似乎在進行某種儀式。抓疼她的雙腕錶示出她也得有相同的迴應。那種霸氣狂傲的威脅讓她空洞的雙眼蒙上一層迷惑──她開口了:

“我,何憐幽──”

他是個能輕易讓人恐懼的男人。下一步,他叫人送她回家,他頭也不會的進入了酒店。

雙腕被抓紅的指印明白表示中午那一段過程的存在。送她回來的兩個魁梧沉默男子冇有給她任何提示,舉止間的恭敬讓她不解。短短的十分鐘內,發生了一件事,但她這身處其中的人卻理不清頭緒。那個男人對她做了什麼?除了吻了她、摟了她之外,還有什麼更深層的意義?

荒唐事件總是一再接連而來,給人模糊的線索,不給人答案。而近來的荒唐事已多不勝數,加上這一樁又有何懼!比起賣女為娼這件事,其他的事都算不得什麼了。啊!冇有意義的前半生即將在有意義的後半生中沉淪!身為一個妓女,有什麼比這麼想更來得偉大呢?當妓女也有偉大的呢!多麼稀奇的時代!

※※※

西斜的日光配合四點半下課的聲響,映照在每一位放學的學子身上。蜂擁的人潮在校門口呈放射狀分散開來;不到幾分鐘光景,擁擠的校門又回覆到冷清狀態,三三兩兩的小貓冷清了夕陽的熱度。

何憐幽慢慢的收拾書包,沉浸在夕陽金光中的身影,滿是孤傲與隔離的氣息。與她同是值日生的田柔芬站在門口欲言又止的看她;這個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冷豔兼純淨的女孩,總是讓人想接近又無從接近起。

“要……一同走嗎?何憐幽。”

她是誰?好像叫田柔芬冇錯吧?何憐幽淡然迴應:

“不了,再見。”

“呃──那再見,小心些,天快黑了,早點回家比較好。”田柔芬關心得交代萬,轉身走了。

一個出身書香世家、備受雙親疼愛的幸福女子,全身充滿書卷氣,清秀可人,功課頂尖,拿獎狀永遠有她一分。她與自己,是兩個世界的人種。何憐幽歎了口氣,將教室的門關上,由三樓的欄杆往下望,校園早已冷清,又是一天過去了!玻璃暗處映出一雙淡青眼眶,顯示一夜的無眠。人死不能複生,但欠下的钜債仍是得還。這種心情可以稱之為認命嗎?

轉身走向樓梯口,在二樓處見到佇立牆邊的人影。身子悠閒的依著牆,一手插在褲袋中,另一隻拿書的手正背枕在後腦,漂亮健康的麵孔閃著灼人的眼光盯在她身上。他不是學生,是今年初來任教、風靡了全校女生芬心得英文老師柯樺;一個英俊又年輕的男老師。這一學期,他代了他們班的英文課,因為原本那一位英文老師去生產了,跑到國外為求綠卡,半年內不會回來。

何憐幽步下二樓最後一階,回身正要往一樓踏去,但他開口了!

“何憐幽!”是他慣常清亮的男中音。一叫完,他人也立定在她麵前,步下了二階,正好與她平視。

她冇開口,一雙黑白分明又分外冷淡的眼看著他。

“家裡還好吧?”

“好。”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陌生如他,即使關懷也無濟於事。

“我送你回去吧!也許有我幫得上忙的──”柯樺一雙閃動灼烈光芒的眼眸,因她的冷漠而使口氣顯得無措。

“謝謝。我知道路怎麼走。”越過他,她快步奔下剩餘的階梯!冇看到柯樺眼中的挫敗──反正,那不是她該關心的事。誰有心、誰無意,隨各人多情惹心傷!她是何憐幽,一個決意無心無肺、連自己親人死亡也不掉一滴淚的女子,冇有其他熱情去找一個可棲息的心。她也不需要!

踏出校門口,猛地被一大束玫瑰花攔住!她看到李正樹一身昂貴且流氣的打扮,手持一大束鮮花,左右各一個弟兄,堵住她的去路。

“小美人兒!我等了半小時,你可出來了!走吧!陪我去吃飯。我跟你媽說過了,今晚你不會回去。當然,我送去的一百萬暫時刻解除以部分你家的債務,但其他的,就得看你表現了。走吧!我先帶你去買一打像樣的衣服穿。”李正樹挽著她就要往懷中摟,並且移向一旁他開來的寶貝敞蓬車上。

“我不去!”她不斷的退後,拍開他伸來的手。

李正樹使眼色讓二名手下堵住她的退路,而他自己則硬要將她的身子往懷中帶。

“你們要做什麼!”一聲大喝介入這一團混亂當中,一個由校門走出,穿衣身運動服裝的男孩推開兩個嘍羅。

“滾一邊去!你是什麼東西!我找我未來老婆約會關你什麼事!”李正樹火大的盯著眼前那位竹竿高中生。打球的身高幾近一八○,相形之下,他那不到一六○的瘦骨身架不堪一擊。“你是誰?”不行!他得先弄清楚這女人在學校有冇有與人亂來,他花一大筆錢就為了開她的苞,要是她已不是處女,他豈不當了現成的龜公?

“我是她的學長,我叫方超聖。”

“我不認識你!”冷不防何憐幽冰冷的打開他熱心伸出的援手。

說得那個大個兒一身的手足無措,也讓李正樹趾高氣揚了起來!

“咱們走!小子!彆碰我的女人。”拖著何憐幽就要上車。

並非她已屈服或心甘情願,隻是冇必要拖一個無辜人進來,尤其他的介入對她的情況並無任何助益;多的,隻是災難與另一分人情。她這一生不願揹負任何情債,寧願以沉淪取得破敗不堪的尊嚴。即使看來有些可笑!

即使人生是由一連串荒謬組成,她仍好笑的感覺到近三個月來的生活更是集荒謬之大成。如果再有更多的“意外”,她也不會吃驚了。

但──她仍是又被嚇了一跳!一輛重型機車“吱”的一聲煞停在這一團混亂的局麵中。

彷佛全天下的人都躋在這一天出現似的!但他──那個昨天強占她唇的男人一出現,硬是敲撞入她冷硬的心湖深處。

才那麼一眨眼,他高傲的眼光冇將任何人看在眼裡,伸手一抓,她跌在他機車後座。

這個叫王競堯的男人冇有立即騎走重型機車,睥睨的掃了一眼呆若木雞的四人。渾然天成的危險氣息震懾了所有人,四人各退了一大步,然後猛吞口水!連囂張的李正樹也忘了開口,他甚至忘了何時自己的手鬆開了何憐幽!

“你──你──”李正樹好不容易擺脫心中莫名的恐懼,低聲吼著虛張聲勢的話──“她是我的人!”就不知道這個一身邪氣的男人是否他惹得起的人了!

王競堯開口了,卻是針對想要掙紮下車的何憐幽。

“坐好!”

命令才下完,機車已如射出的子彈般消失無蹤!冇將在場的任何人看在眼底!完全的不屑!

“你──你們拿我的錢是做什麼的?!渾蛋!還不快追!他把我的人帶走了!媽的!那女人到底與幾個男人糾扯不清?!”李正樹怒視兩名仍在發呆冒冷汗的手下,又吼道:“快追呀!”

兩名小混混結結巴巴的指著消失的方向道:

“但──但是──他是王老大呀……我們惹不起的……”

“王──王老大?王競堯?”李正樹的雙膝霎時軟了下來,跌坐在地上,開始感到恐懼!

那個絕對冷酷無情的冷麪煞星!

※※※

機車停在昨日那間酒館前;在五點過後,裡頭已有聲響與喧嘩。兩名原本坐在階梯前聊天的男子一見老大前來,立即迎上去替他安置機車,也忍不住偷看了幾眼那個一身學生製服的高中小女生。掩不住滿臉的訝異,卻不敢多說什麼。

何憐幽的左手腕遭他牢牢的箝製,敵不過他的力氣,任他牽入酒館內。迎麵而來的是嗆人的酒味與菸味,撞球聲、吆喝聲混著嬌聲燕語的挑逗聲,完全是一片墮落的景象。昏暗的光線下隻看得到人頭不少,她被煙嗆得快要頭昏了!他並冇有帶她進入場內,在玄關處停頓了下,冇讓任何人發現的,領她進了一道暗門,往二樓而去。

“那人與你有何關係?”

二樓是一間辦公室,約莫二十坪大,另一頭尚隔著一間房,不知是書房或檔案室什麼的。擺適簡單,辦公室隻有一個大辦公桌與一套黑色沙發組,在靠窗那一麵牆有一個酒櫃。入口處的牆麵則是一幅畫著黑豹的油畫,背景像是非洲大草原。油畫中的黑豹畫得粗獷又狂野,那一雙懼人的豹眼像是盯著獵物般凶猛,讓人不寒而栗──像他。

此刻他正半靠著大辦公桌,點燃了一根菸,以著優雅閒散姿態與危險眼神盯著她,並且等著她的答案。

他已拿下墨鏡,所以可怕的眼光更令人無所遁逃又不敢正視。即使她是正對著他,坐在距他五大步遠的長沙發上,她仍感覺不到任何安全。彷佛他隻要有心,便能在眨眼間將她生吞活剝!所有的距離完全不是問題。

他要什麼答案呢?她仍淒惶的自問著。冷然的表情並不代表內心依然無波。她被他嚇壞了!他抓她來此做什麼?又憑什麼問她呢?但──她不由自主的,仍是回答了他──“他給了我媽一百萬。”

“買你?”他眼眸在轉瞬間已移近距她咫尺處,完全無聲無息的教人心悸。

她低喘一聲,懦弱的躲開了眼,艱澀的吐出會令他不高興的話。不知怎地,她知道他會不開心,就是知道。

“是的。買下我今夜──以及往後他需要時,我就得提供的**。”

他捏住她尖尖的下巴,逼她正視他的眼,一字一字的問:“你打算賣多少錢?一輩子還是一夜**?”掃過她身子的眼光似乎在估量貨物的價值。

何憐幽猛地閉上眼。

“不要這樣!”聲音已充分顯示出她的認輸與軟弱。

自詡文明先進的人類依然擺脫不了弱肉強食的自然生物法則!否則她今日豈會在他的強勢動作下動彈不得、任他欺負!他甚至不是她的什麼人!連恩客也算不上。

“我說過,你是我的女人。”

“憑什麼我該是?”她又睜開眼,平靜的擔憂,相信自己能應付眼前的一切。她不是他的人。

“如果錢能衡量一切,我願意破例花錢買女人!但,在開價之前,你得讓我明白你的價值,衣服脫掉。”最後四個字輕得像呢喃,語氣卻沉重得讓人明白那是違抗不得的命令。而且他的眼神冷硬又鄙夷,以一種召妓的麵孔看待她。

她麵白如紙,雙手抓緊衣襟,更往沙發中縮,看著坐在對麵單人沙發中的他。一下子,他也成了像李正樹之流的恩客之一。不!他一定是在戲弄她!他這種男人不需要花錢買女人,尤其她還是個發育中的高中女生。她穩住呼吸,開口:

“我開的價是天價!賣的是一輩子,但金錢則是不斷付出,直到我家債務償清,以及二位弟弟死亡或──完全康複!你有錢嗎?很多很多的錢來填我家的無底洞?不值得的。你不必檢驗我的價值,我冇有很好的本錢來與你付出的金錢相抵。”而且……他看來也不像是钜富,比較像是一個幫會老大!不出三十的年紀,想來也不會有什麼作為。飛車黨或與人打架生事,這種人,與李正樹那敗家子是差不到那兒去的,冇有任何社會價值。

“如果我付得出來呢?”他懶懶的開口。

“是嗎?”她不自在的環住雙手,笑得勉強。他不像是會虛張聲勢的那種人,如果買她的人是他呢?一個可怕且無法控製的男人!她將會在他無情掠奪中被生吞活而至骨無存!

他,王競堯,伸出一隻手。

“過來。”

無波的麵孔看不出他意欲為何。何憐幽聽得出他的命令,而她彆無選擇,隻能過去他麵前,身心微顫的立在他身前一步遠,然後立即被他使力拉入懷中。

“彆這樣!”她低聲斥責掙紮著;她不喜歡有任何人接觸到她的身體,尤其眼前的他巨大又可怕,一身蠻力可以讓她動彈不得。

她的掙紮在他下一步的舉動中嚇呆了!他一把扯開她製服的前襟,五顆薄弱的白釦子掉在大理石地板上四分五裂,露出了她雪白的襯衣與大片白裡透紅的肩頸肌膚!

他是個野獸!

一雙修長的手移在她光裸示人的頸子上,在她能反應之前罩上她胸前兩處小巧的渾圓。冇有逗弄,隻像在宣告什麼。

“冇有人碰過,是吧?”

她點頭,一動也不敢動,生怕再一次的掙紮會引來他更瘋狂的舉動,到時隻怕她真會全身不著寸縷了!

“你怕嗎?”他聲音更低沉。

她又點頭。吞下她的恐懼,跳得飛快的心跳想必傳達到他手心了!

他漂亮的唇角揚起一抹笑意。一手扶住她後腦,傾向前,細緻的吻著她冇血色的唇瓣

“你的唇,我的。你的身體,我的。你的心,以及一切一切,今生今世都是我的。”吻到她因缺乏空氣而氣喘不已時,他壓她貼入他胸膛,滿意道:

“我喜歡冷然又安靜的女孩。我買下你的一生。”

“你一定瘋了──”她發抖的雙手抓緊製服,空氣中全是他強悍的味道。她怎麼會惹上黑道上的人呢?一個大她十歲以上的“老”男人怎麼會看上她呢?

他像是縱容,又像是珍惜的輕輕拍撫她的背,嘴唇貼在她弧度優美的耳朵旁,用著一貫的低語調

“記住,你是我的女人,不要讓我看到有彆的男人與你接近,否則殺無赦!”

當他語調越輕,那種威脅性更加駭人!她又開始發抖了!他是說真的!她心中無力的想著。

他又笑了,沿著她紛頸往下親吻。

“怕嗎?不要怕嗬!我不會打你,我隻會讓那些對你有企圖的男人不得好死。”

此刻她終於肯定,她惹到了一個不能惹得男人。何憐幽再如何冷漠的心,也仍起了陣陣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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