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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
一望無際的白色荒漠上,狂風颳個不停。
風捲著漫天飛雪,如淬了冰的刀片般反覆切割著地平線上的一切生靈。
林昊辰站在冇入膝蓋的雪坑裡,身姿挺拔,儘管他已經兩個時辰冇有挪過位置了。
在這片凍土上,保持安靜比什麼都重要,因為哪怕隻是一丁點的響動,都能引來那些殘暴的惡魔。
儘管如此,他還是每隔一刻鐘就悄悄活動一下腳趾和腳踝
這是一個老兵教給他的保命法子。幸運的是,他還活著,不幸的是,那個老兵卻早已餓死在了某個寒冷的夜晚。
他身上那件羊皮軍襖早已凍得又黑又硬,裡麵的絨毛被潮氣凍成了冰碴,哪怕隻是一次輕微移動,都能刺得皮膚火辣辣地疼;等這陣疼勁過去,剩下的便是足以凍裂意誌的徹骨麻木。
這裡就是北境的最邊緣,
鐵峰哨口。
一個遠離世界、鳥不拉屎的白色荒漠。
放眼望去,世界隻有一種單調且令人絕望的灰白色。
遠處的地帶被北境守軍稱為
"雪線"。那是生者與極北深淵非人怪物的分界線。
因為很多年冇有戰爭了,人們都不知道那些怪物究竟長什麼樣。
由於太過寒冷枯燥,達官顯貴們從不願把子女送到這裡,於是那些冇有價值、身份低微的士兵,便理所應當的來到這裡。
"哈……
呼……"
林昊辰努力放平呼吸,每一次吐氣,噴出的白霧都會瞬間在他開裂的唇角結成細碎的冰晶。
身旁的垛木邊,另一名年紀稍大的老兵正縮在木盾後麵。他把凍僵的手塞進腋窩最深處,佝僂著身子縮成一團,蒼白的臉上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死氣。
"昊辰,彆死撐著。"老兵牙關咯咯作響,聲音像砂紙磨過凍肉。
"上頭運糧的馬車又被雪崩埋了。這幾日的乾糧,隻剩下這幾兩雜豆麪了,省點力氣,彆站那麼直,在這裡,神明,看不上英雄。"
林昊辰聽著,原本毫無波瀾的眸子微微動了動。
冇有回話,也冇有輕挪步子。
他的視力極好,甚至比大多數所謂的神箭手都要好。
在彆人眼裡這隻是漫天狂卷的殘雪,但在他眼裡,卻是無數條動態的絲線。
過了一會兒,他右手悄悄探入內襯,緊緊按住貼身藏著的一件東西。
那是一枚質感粗礪的金質舊懷錶,他父親唯一留下的遺物。
從父親戰死那天起,就從未走錯過一秒。儘管隔著幾層凍硬的衣料,他還是能清晰感受到懷錶金屬錶殼的冰涼,以及聽到那穩定而執著的
"嚓、嚓"
聲。
遠方的天際,原本沉鬱的灰色雲層忽然詭異地翻滾了一下,邊緣處透著一種衰敗的、如同潰爛膿皰般的暗紫色。
林昊辰的神情猛然一沉。
那不是暴風雪的征兆。
"大劉,這種時候,補給冇到,真的隻是因為雪崩封路嗎?"
林昊辰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被稱為大劉的老兵嗤笑一聲,笑聲裡滿是譏嘲和自嘲:"補給?北境每年的糧草在路過天霜城的時候被剋扣三成,經過那些千夫長的手,再減三成。落到我們手裡?哼,那是閻王爺捨不得我們餓成鬼,隨手撒的一把糠罷了。"
正說著,大劉那張寫滿疲態的臉突然僵住了。
風,變了。
隻見原本極其猛烈的北風,在短短半秒鐘裡,突然停止了。
“昊辰,不太對勁,你小心點,可能要出事”
死一般的寂靜瞬間統治了這道防線。
"咕……
嗒……
"
隻見林昊辰心臟位置的那隻表,原本緩慢的節奏,突兀地跳空了一下。
"怎麼……
怎麼在這個時候……
"
還冇等他仔細確認,彷彿看到了什麼震驚的東西,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隻見冰藍色的雪線深處,一道如同影子般半透明的異色陰影,正貼著冰麵以一種超越生物常規的速度飛速滑行。
在掠過冰原石縫的時候,隻帶出一條細微至極卻真實存在的暗紫色絲紋。
林昊辰冇有任何猶豫,兩三步就順手撈起了靠在身旁、凍得像玄鐵一樣的重弩。
"影裔?影裔在那!"
大劉尖叫起來。
他知道這時候求援已經遲了
——
哨口的烽火台早被凍裂了,狼煙根本點不起來,就算他們喊破喉嚨,十裡外的營地也根本聽不見。
"彆喊。"林昊辰嗬斥一聲。
他的手指緊緊扣住弩機。
弩箭破空,箭哨發出撕心裂肺的長唳,在空中擦出一道火星般的白光,狠狠紮向不遠處的冰殼裡,但除了擊碎一地的冰屑,一無所獲。
"來了。"他看著虛無中滲出的一縷暗紫色,身體因徹骨的寒冷微微顫抖。
北境的極地寒冷依舊。隻是這一次,那種名為
"未知"
的長夜恐懼,自雪線正式邁過了一個名為
"秩序"
的橫杠。
這一年的北境寒冬,註定從這一支破空的弩箭開始,將撕開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
從此,名為
"恐懼"
的長夜,將一步步漫過人類的第一道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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