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轉眼間就進入了深冬,儀陽城內的大雪覆蓋了亭台樓閣,嫡王子府內地龍燒的暖融,驅散了外麵的嚴寒。
索盧雲近些日子感覺身上有些異樣,她自幼在邊關飲食粗獷,偏好炙烤肉食和烈酒,不喜甜膩食物,可前日廚房照例呈上的醬肉,她隻嚐了一口便覺得腥膩,反而是平時不怎麼在意的酸甜果脯和清淡羹湯,倒能多吃一些。
清晨起身時偶爾還會感到一陣輕微的噁心,而練槍的途中,那熟悉的力道一使出,不時會出現莫名的虛浮和眩暈感,讓她不得不中途停下歇息,甚至白日裡在處理軍務,精力似乎也不如以前集中,極易感到疲倦。
她起初隻當是近來禁軍事務繁雜,加之與儀辛情意日濃,夜間休息不足所致,並未十分在意,隻是暗暗調整了練武的強度,想著休息幾日便好。
但一日午後,她在書房看防務圖時,那陣熟悉的噁心感突然襲來,比往日都要強烈,她忍不住用手帕掩口,乾嘔了幾聲,臉色微微發白。
正巧儀辛端著一碟新做的桂花糕進來想讓她嚐嚐鮮,見狀大驚,立刻放下碟子上前扶住她連聲問道:“雲兒,你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臉色這麼難看!”
索盧雲擺擺手想說自己無妨,可那股不適感還在加深,讓她說不出話,隻能無力的靠在他臂彎裡。
儀辛見她如此心急如焚,立刻吩咐:“快!快去請宮裡最好的薑禦醫立刻過府!”
不過兩刻鐘,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禦醫便提著藥箱匆匆趕來,儀辛早已屏退閒人,隻留嚴琳在旁伺候,親自扶著索盧雲再內室軟榻上靠好,神色緊張的站在一旁,目光緊緊盯著薑禦醫的動作。
薑禦醫凝神靜氣,手指搭在索盧雲腕間細細診斷,寢殿內落針可聞,隻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儀辛緊張得手心冒汗,連呼吸都放輕了,索盧雲看儀辛如此擔憂,心中軟了幾分,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安心。
良久薑禦醫才收回手,又問了月信週期和近日身體反應,佈滿皺紋的臉上漸漸露出慈祥而篤定的笑容,起身向忐忑不安的儀辛和略顯茫然的索盧雲拱手:
“老臣恭喜殿下,恭喜王子妃娘娘,此乃喜脈,脈象流利圓滑,如盤走珠,是滑脈之象,娘娘這是有了身孕,依脈象看約莫月餘,胎氣初凝,一切安好,隻是娘娘體質剛強,近日或有勞累思慮,略有氣血浮動之象,方有這些不適之狀。”
“喜脈?”索盧雲一時間冇反應過來,怔怔的重複著,直到看見儀辛眼裡欣喜的光,以及薑禦醫和嚴琳臉上由衷的笑容,她才猛然意識到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孩子?她和儀辛的孩子?
索盧雲心中瞬間湧起一絲初為人母的本能喜悅,手下意識的撫上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裡……正在孕育一個小小的生命?屬於她和儀辛的骨肉?
“當真?薑禦醫你確定?雲兒她……真的有喜了?”儀辛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千真萬確!”薑禦醫笑著肯定,又仔細叮囑道:“娘娘身體底子好,胎象總體穩固,隻是頭三個月最是要緊,需格外注意靜養安胎,切忌情緒大起大落,勞累過度,更不可再動刀兵。
飲食需清淡溫補,生冷油膩、寒涼之物皆要避免,老臣這就開幾幅安胎固元的方子,再寫些飲食起居的忌諱,殿下和娘娘務必遵行。”
“好,好,有勞薑禦醫!重重有賞!”儀辛連聲應道,他已經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一臉柔情的轉向索盧雲,想抱她又怕唐突,想說什麼卻激動得語無倫次。
最終他隻是緊緊握住她的手,迭聲道:“雲兒,你聽到了嗎?我們有孩子了!我們有孩子了!”
索盧雲看著他欣喜若狂的模樣,心中的那點茫然無措也被他的情緒感染,泛起一絲真實的甜意,她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嗯,聽到了。”
初聞喜訊的懵懂和震驚過去後,嚴琳仔細的收起薑禦醫記錄的各項忌諱,又指揮下人小心伺候。
儀辛圍著索盧雲噓寒問暖,恨不得將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麵前,又反覆詢問了薑禦醫各種問題,緊張得有些過頭了。
待薑禦醫離去,賞賜下發,府中上下皆知喜訊,一片歡騰道賀之後,寢殿內重新恢複了安靜。
孩子……索盧雲撫摸著小腹,最初的懵懂和喜悅過後,她的理智迅速回籠,心中滋味複雜。
這是她和儀辛血脈的延續,是他們情意交融的見證,她並非不期待不珍視,可是禁軍統領的職位呢?
她幾乎可以預見,一旦她懷孕的訊息正式傳開,那些被她打壓下去的勢力會如何蠢蠢欲動,逼她交權,她辛苦整頓的軍紀可能再度廢弛。
她好不容易纔站穩了腳跟,正在大刀闊斧的整頓軍務,實現抱負。懷孕、生產、撫養嬰孩……這需要多少時間精力?
自古女人有孕便意味著要退居內宅,安心養胎相夫教子,那些兵權、那些抱負、那些她剛剛重新握在手中的力量和自由……
索盧雲彷彿看到自己好不容易掙得的天地,又要因為腹中這個意外而來的小生命,而被迫一點點的縮小,最終困於一方後院,她不甘心!
可若選擇保住職位,繼續像往常一樣奔波勞碌,甚至可能要麵對軍營中的明槍暗箭……禦醫的話猶在耳邊,她怎能拿孩子的安危去冒險?而且傳統的禮製也不允許她這樣做。
一邊是象征著她獨立價值與理想的兵權事業,一邊是與心愛之人共同孕育的骨血至親,這抉擇就像一把鈍刀,反覆割著她的心,讓她寢食難安,眉宇間的鬱色一日重過一日。
要兵權,還是要孩子?
這個兩難的選擇就像沉重的枷鎖,套在了索盧雲的心上,這份糾結她無法對沉浸在喜悅中的儀辛言說。
他是那麼的期待這個孩子,她如何開口說出自己的不捨與不甘?那會顯得她多麼的冷血,多麼的不配為人母,甚至會傷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