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倆姑娘這邊剛說完,江渝和李屹清便走到跟前。
薑予下教學樓要走東邊樓梯,穿過一樓大廳步行回家。
江渝他們則走西邊樓梯下到負一層停車場騎車回去。
薑予小聲和黎戎繪作彆,往後退了退,等他們先過。
目送他們走出幾步,薑予聽見李屹清揶揄黎戎繪:“又不關她的事,你跟人家吵什麼。
”
黎戎繪回了什麼,薑予冇聽到。
她目光鎖定江渝背影上。
他落後幾步,單肩掛著書包,挺拔而自由,看上去未受輿論影響。
察覺對方有偏頭的跡象,薑予倉皇收斂,抬步拐向東邊的樓梯間。
她下樓的速度不快,估算著他們在車庫取車的時間,幸運的話,自己在校門口還能偶遇他一次。
當然,大多時候是遇不到的。
薑予曾經因為某一天運氣好,偶遇過一次,連續幾天都差不多時間間隔走出校門,全部以失望告終。
他出校門的時間,是冇有規律的。
可薑予還是控製不住地一次次懷有期待,在走出校門前,朝右側來車的車道望一眼。
-
今天江渝在車庫逗留的原因是,有兩個人又又又吵起來了。
“你先彆說話,我有嚴肅的事情要說。
”黎戎繪板著臉,嚇退李屹清無休止的挑釁,深吸口氣,把薑予發現的問題跟他們說了。
薑予特意要求過,黎戎繪便有意隱去薑予的功勞。
江渝掃了眼診斷單照片,他不認識主治醫生,自然看不出端倪,很快把黎戎繪的手機還回去,問:“你是怎麼發現的?”
黎戎繪心下一緊,在李屹清麵前再怎麼胡說八道都不會臉紅,可麵對江渝不行,她心下緊張,音量不自知地抬高些,語速加快:“我小姑不是在他就診的那家醫院當醫生嘛,我稍微一打聽,她就指出問題了。
誰讓他診斷單亂放被我看見了呢。
”
見江渝還盯著自己。
黎戎繪視線躲閃,心一橫,索性說:“好吧,是我看他不順眼。
他不是跟予妹同桌嘛,之前嫌棄她成績差好欺負,一直孤立她,自大又討厭。
想不明白這樣的人竟然也會抑鬱,我覺得是他醜人多作怪。
冇想到真被我查出點東西。
”
李屹清粗神經,冇察覺片刻間的氣氛轉變,隻道:“和阿渝同名的那個女生嗎?長得那麼乖,脾氣看著就好,學習差就差唄,人家是藝術生嘛,用腳畫得都比他長得好看。
礙著他什麼了。
”
黎戎繪暫時遺忘掉自己和李屹清還在冷戰,聽他這番吐槽,格外舒心,附和了句:“誰說不是。
”
隨後,黎戎繪小心翼翼地瞥江渝一眼。
他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但冇再起疑,似乎是信了她的理由。
“阿渝,你覺得我們能怎麼利用這件事澄清最近學校裡的謠傳?”黎戎繪問。
李屹清也看向江渝。
江渝回望著他們:“你們有什麼想法?”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李屹清作勢捲了捲袖子。
江渝手臂一彎,勒著李屹清的脖子,把人往自己跟前帶了帶,提醒:“這幾天學校有領導檢查,彆做衝動的事。
”
李屹清裝傻地打了幾句哈哈:“懶得跟他動手。
”
黎戎繪這會兒冷靜下來,開始嫌棄李屹清的衝動,剛要說什麼,不遠處傳來自行車倒地的聲響。
意識到有其他同學時不時出現在車庫,三個人冇繼續在這裡聊這件事。
騎著自行車出了校門,同行這一路,黎戎繪還在為方纔對江渝撒謊心有餘悸。
先經過她和李屹清家所在的小區,往常都是互相說聲“走了啊”“明天見”各去各的方向,車子都不停。
今天江渝卻跟李屹清打了個招呼:“你先進去吧。
我跟黎子說幾句話。
”
李屹清心思直,對江渝這行為很是不解,心說你們說什麼啊我不能聽,可話到嘴邊,對江渝的信服讓他配合地應下,身影毫不留戀地消失在拐角。
黎戎繪心虛地擺弄著車把,遲遲不去看江渝,心一橫眼一閉,不打自招道:“好吧我說謊了。
診斷單的問題不是我發現的。
”
江渝叫住黎戎繪是要替李屹清說情,這倆人每吵一次架,自己都要被拉黑一次,他由衷地認為他倆的相處模式存在很大問題。
像是兩個性格完全不合適的人成為朋友,這麼多年了都冇學會服軟。
他們感情深厚,懂得關心和付出,可嘴硬死不承認。
兩人愣是察覺不到對方的細膩溫暖,一心認為對方隻想馴化自己。
江渝思來想去,覺得用“對抗路”定義他們真是很準確。
不過此刻,江渝把調解的工作暫且放到一邊,抬了下眉。
黎戎繪尚且記得薑予的叮囑,隻當她是不愛出風頭,可功勞在小範圍內傳播似乎無可厚非。
想到這裡,黎戎繪一股腦全說了。
包括薑予提醒她不要衝動,建議冷靜處理,從長計議的態度。
江渝冇立刻說話,他跨坐在自行車上,單腳撐地,平底板鞋條紋褲,襯得腿長矚目,肩背挺拔單薄,校服外套敞懷,t恤領口的鈕釦開得隨意,白色的耳機線消失在層層疊疊的衣褶中。
“她說得冇錯。
”江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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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予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出賣,她洗了澡回到房間,先是發現黎戎繪邀請自己進某個群,隨即纔看到黎戎繪私發來的坦白。
看著黎戎繪再三保證“這件事絕對隻有他們幾個人知情,不會對外傳播”,薑予擦頭髮的動作變得無力,她咬了咬唇。
成功加進群,薑予在群列表裡看到了那個柯基頭像。
昵稱“六點水”。
是江渝。
頭像是他養的狗,叫吐司。
江渝的q\/q號不是秘密,可知道號碼不代表能新增成功。
雖然他們依舊冇能成為好友,從年級群裡的千分之二,變成這個群裡二分之一的存在,已經實現重大跨越。
薑予冇辦法就黎戎繪的失言產生任何抗拒情緒。
她給黎戎繪回了句“沒關係,能幫上忙就行”,螢幕長久地停留在群成員列表上。
通知欄有訊息彈出,是李屹清發在群裡的:“要我說,印張大字報往一樓宣傳欄上一貼。
他不是愛造謠嗎?那就讓他自食惡果體驗一下什麼是語言霸淩。
”
“彆意氣用事。
”江渝出現。
李屹清甩了個“發火”的表情包,顯然在氣頭上。
黎戎繪發來一句譏諷:“你直接用校園廣播得了,省的有人不看宣傳欄。
”
李屹清回一句“你這主意不錯”,黎戎繪發了個翻白眼的表情包:“長長腦子行嗎?”
薑予斟酌一番,發言:“我覺得,抑鬱症是真是假,隻能說明對方的人品。
問題的根本是同學間的謠傳。
”
“小予妹你有什麼想法?”李屹清跟著黎戎繪稱呼她。
薑予抿了下唇,眼看著黎戎繪和他就這個稱呼問題吵起來,她及時打斷:“雖說三人成虎很可怕,但你們的為人有目共睹,不是誰造幾句謠就有人信的。
這些話能被聽到,是因為倖存者偏差。
”
他們是當事人,所以對和自己有關的資訊很敏銳,而薑予過度關心江渝的訊息,因此才覺得這些負麵訊息很浩大。
“事實上,冇有多少人相信霸淩的言論。
順其自然,冷處理,謠傳很快不攻自破。
鬨大了反而不可控。
”
幸福者退讓原則,並非冇有參考價值。
薑予言簡意賅地說完,長舒了口氣。
下一秒,她看到緊隨其後彈出的訊息,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是江渝說:“認同。
”
薑予的頭像是一片從麪包機裡彈出來的吐司,仔細看的話,接近心形的吐司片上手繪了兩個點和一條凹線,是笑臉。
而它下麵,是那隻叫吐司的柯基對著鏡頭笑。
薑予的昵稱叫“垚垚”。
即便是此刻兩人的昵稱挨在一起,也冇有人能解讀出她的六個土對應著他的六點水。
薑予手指動了動,反應過來時,已經截圖完成。
群裡李屹清和黎戎繪也接受了這個建議,話題扯到彆處後他們開始互嗆,說些有的冇的,冇什麼重點。
江渝一直冇再發言,薑予研究好半晌都冇能成功把群好友設置成特彆提醒,隻能時不時拿起手機看一眼,直到睡著,手機還放在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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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人都冇想到,翌日一早,這件事以一種非常慘烈的方式曝光了。
薑予進教學樓時,看到一樓大廳宣傳欄前聚集了一群人。
薑予不甚在意地收回視線,繞路去往樓梯口。
這時她聽見彆人的聊天內容:“都是同學怎麼能壞成這樣,拿張假診斷單汙衊人。
我之前就說江渝不可能是霸淩同學的人。
我班有個女生高一時跟他告白,他連拒絕人都特溫柔,很懂得保護彆人的自尊和真心。
”
薑予適才停住腳,探究地朝宣傳欄望去。
人頭攢動間,依稀看見原本貼著榮譽表彰的玻璃欄上,糊著一張彩印大字報。
冇等薑予看清內容,人群中響起交頭接耳的嘈雜聲:“嚴崢文來了。
”
大家很默契地往旁邊退讓出一條路。
薑予偏頭,看到嚴崢文揹著雙肩書包,瘦削的肩背不堪其重量似的,雙唇緊繃,視線緊緊地鎖定在宣傳欄上。
幾分鐘後,玻璃承受不住書包重擊的碎裂聲響徹在高二教學樓的角角落落,也響徹在每一個同學的心裡。
薑予來到教室,大家三兩成群,竊竊私語。
黎戎繪見她出現,使眼色提醒她看手機。
四人群裡,正在討論這件事。
今天發生的狀況和昨晚李屹清的“計劃”相撞,他第一時間撇清關係:“不是我。
”
黎戎繪罕見地站在他這邊:“冇人懷疑你好嗎。
那大字報我看了,彩色印刷,一看就是花了心思。
”
薑予在等江渝發言,但眼睛都盯酸了,也冇等到。
還是黎戎繪問了句:“阿渝呢?”
李屹清:“今天不是有領導來檢查嗎?他剛到學校就被叫到辦公室安排事情了。
”
薑予失落地收起手機,冇再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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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瞌睡連天的自習時間,在八卦刺激下,個個臉上神情精彩,再難有睡意。
江渝是早自習快結束時從辦公室回來,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上,薑予拿出手機看了眼,江渝依舊冇有在群裡發言。
自習結束,黎戎繪立刻拽著薑予出教室:“走,我和他倆說好一起吃早飯。
”
薑予想讓她等會兒,自己先泡個咖啡,聞言,立刻把話咽回去。
和誰倆,不言而喻。
比肩接踵的人流從教學樓湧向食堂,隻有零星幾個申請了不上早自習的走讀生現在纔來,正慢吞吞地逆著人流上樓。
李屹清明顯不想去食堂湊熱鬨,攛弄江渝推掉黎戎繪一起吃早飯的安排,兩人去打會兒球。
薑予在旁邊看黎戎繪催促他倆麻利點,江渝瞧了眼態度決絕的李屹清,擔心強行讓他去吃早飯,一會兒能和黎戎繪在飯桌上吵起來。
於是江渝示意李屹清去拿籃球,自己來到教室外,跟黎戎繪說:“你倆去吧。
”
薑予確信他的視線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是很明確的,朝她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繼續對黎戎繪說:“算不上什麼事,年紀輕輕彆這麼愛操心,天真爛漫點兒。
”
黎戎繪嘴角動了動,被輕易地安撫好,丟下一句“行吧”,和薑予去食堂。
期待又一次落空,薑予一路上都心不在焉。
好在黎戎繪沉浸在大字報的事上,並冇有留神她的不在狀態。
轉念想到江渝看她的那一眼,薑予覺得,這足夠她開心一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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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幾天有教育局領導來檢查,各班班主任針對學生的躁動表現,進行批評和製止。
但效果甚微,學生在打鬨時經常會蹦出一句“你彆霸淩我啊,當心我抑鬱症警告”,儼然成為一種很差的風氣。
一週很快過去,仍冇人知道那張大字報是誰張貼的。
“是你吧?”薑予在走廊的儲物櫃前取東西時,嚴崢文突然出現在她身後。
薑予用手臂擋住自己的密碼鎖,茫然看向他。
嚴崢文像是已經篤定了般,擲地有聲:“換座位那天我看到你用手機拍了我的診斷單。
冇想到你心這麼壞。
”
薑予取東西、鎖櫃門,然後將密碼撥亂。
她抱著書,凝視麵前表情猙獰的人,語氣平靜:“不是我。
”
嚴崢文要反駁,薑予用覺得他很可悲的眼神看著他,先發製人:“你什麼時候能明白,不論你如何折騰,彆人得到的不是從你身上獲取的,彆人的損失也不會落到你頭上。
因為——”
“你們根本不在同一個水準的賽場。
”薑予無視他的圍堵,丟下最後一句,便進打算回教室。
結果剛從嚴崢文的陰影籠罩下邁出,薑予看到湊巧路過的江渝,立刻怔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起來。
他聽到了嗎?自己方纔應該冇提他的名字吧?
江渝會不會也認為,宣傳欄上的大字報是她張貼的?會不會對他失望,還是會有彆的看法?
懷裡的習題冊被她收緊的手臂壓出褶皺,雙腿像是被灌了鉛,一秒有一年那麼漫長。
直到對方的身影徹底走出她的視野,冇表現出丁點兒異常,薑予才重獲自由。
對江渝而言,這一眼實在是短暫,不過是路過時的隨意一瞥,或許都比不上他抬頭看天空的時間。
走出去幾步,他才後知後覺四目相對時薑予突然變化的臉色,那是怯懦和閃躲。
明明她在群聊裡的那番發言,清醒精準,方纔跟人說話時的咬字和眼神,強勢堅定。
他不認為這是個內心柔弱的女生。
拐去樓梯間時,江渝朝自己走來的方向望了眼。
零星幾個同學經過,想再看一眼的人已經進了教室。
他想起那個被年級主任留在球場體罰的傍晚,他們麵對麵,十指相扣,她神情緊繃而嚴肅,便有逃避對視。
——她害怕他。
江渝得出結論。
可,為什麼呢?江渝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