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動作的同時,甚至更早一瞬,旁邊數道箭羽一齊射出,沈行舟卻早有準備,攬著林鹿的腰飄然退出數步,支白羽箭“嘚嘚”釘在二人方纔所站之地。
然,很快,數把刀刃紛紛架在兩人脖頸旁,“彆動!”“老實點!”
沈今墨眼中漫上殺意,他竟不知,一直樣樣不如他的六弟,是在何時變得這般臨危不亂、有勇有謀。
他朝兵士比了個手勢,那些刀刃從林鹿身邊撤了開來,隻餘沈行舟一人徹底動彈不得。
“傻六子,小時我能搶你看上的矮馬,”沈今墨一步步走到林鹿跟前,再度伸手去摸林鹿麵頰:“如今,你連你的人也護不住,真真是天下頭等的窩囊廢。”
周圍鬨笑起來,圍困二人的兵士大多出自沈今墨母族勢力,常年鎮守駐地,鮮有麵見貴人的機會,如今跟隨自家主子雞犬昇天,能把昔日身尊位貴的皇子困入囹圄,實是無比滿足他們齷齪扭曲的陰暗心理。
更何況,那六皇子身邊作太監打扮的人,身為男子卻比女子生得更美,在沈今墨三言兩語撩撥下,紛紛肖想起不知此等美人在床上,又會是怎樣一幅光景……
誰料林鹿不躲也不惱,隻是抬手握住沈今墨湊過來的手腕,笑道:“殿下是體麪人,想必不會在大庭廣眾下如此行事,奴才亦不願。”
沈今墨若有所悟地頷首,對林鹿所言深以為然,翹首四望之下,遠處宮牆外火光沖天,喊殺聲不絕於耳,他滿意地看回林鹿,“今夜大事已成,我想秉筆也不願同階下囚混作一處,隨本殿走一趟太和殿,如何?”
“長夜漫漫,我還有許多事,諸如國事、家事,想和秉筆一一‘討教’呢……”沈今墨意有所指,同四下兵士互相對視,均的不懷好意地壞笑起來。
“奴才遵命。”林鹿欣然同意,抬步欲走。
沈行舟一把掣住他手臂,目露央求,搖著頭,澀聲道:“阿鹿…不要去。”
林鹿險些心軟,卻在感受到不遠處傳來危險視線時定了神。
他緩緩抽出手,垂著眼眸,“六殿下已是自身難保,談何為奴才謀後路呢。”
沈行舟感受著林鹿的體溫一點一點從掌心剝離,直到空無一物,指縫中淌下絲絲縷縷夜風,寒涼刻骨。
“還望五殿下言出必行,”林鹿扯起一抹笑,迷濛夜色中端的是無比勾魂攝魄:“奴才定會教殿下如願以償。”
“秉筆答應了?”沈今墨有些驚喜。
林鹿淺笑不語,與之形成反差的是,身後沈行舟則是一臉衰敗。
“好好好,還請秉筆移步太和殿!”沈今墨倒也還算客氣,並未上手拉扯林鹿,而是一攤手,讓他先行,顯得誠意十足。
“那六殿下……?”林鹿走出兩步,想起似的道。
沈今墨皺了皺眉,滿臉不耐:“真麻煩!不過既然林秉筆留他有用,本殿也不願做那前後食言的偽君子。”
“來啊,把本殿的六弟‘請’下去,帶到偏殿好生看管,可彆叫他跑了去,否則拿你們是問!”
“是!”周圍朗聲應和。
沈今墨才換了副臉孔,湊到林鹿跟前:“之後如何處置,全看秉筆今夜之‘功’,能否讓本殿滿意了……”
傳言皆道五皇子沈今墨是外形上最為肖似宣樂帝的子嗣,當下看來,其前後偽裝、沉湎**,比起他父皇來,自然也是不遑多讓的。
林鹿笑笑,“那是自然。”
隻是,那笑意清淺卻不達眼底,其中飽含冷意,直令人心底生寒。
然而周遭火把的光焰太盛,映他瞳中,生生削弱了這一觀感,也就讓沈今墨無從察覺。後者更是沉浸在大喜過望的快意當中,絲毫未生疑,連聲道好,催促手下牽馬過來。
說罷,兩人走出人群,各上馬背,向太和殿疾馳而去。
自掘墳墓
月掛樹梢,遠處一幢藏於黑暗之中、隻隱約可辨輪廓的龐然建築,正是太和殿。
曆代大周皇帝親政早朝之地,其中一座髹金雕龍木椅更是至高無上權力的象征,是整座皇宮尊貴精髓所在。
其中金碧輝煌、熠熠生光,饒是窗外夜空籠罩,仍不影響殿內到處貼金鑲玉的璀璨華榮。
林鹿一步步走上禦台,來到龍椅旁,扶手上工藝繁複地雕了條騰雲翱翔的五爪金龍,他隨意探出兩指,沿著龍尾、龍背,一寸寸滑至龍頭的位置,停頓。
“殿下就這麼放任奴才隨意行走,也不多帶些人手,就不怕奴才臨時反悔,再傷了殿下性命麼?”
說話聲音不大,清冷嗓音在空曠殿內盪出些許迴音,輔以寡情薄性的氣質,在這世間權欲集大成的地界,莫名反差地顯出幾分出塵空靈之意。
五皇子沈今墨剛從外麵踏入殿內,眼前見到、聽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無端撥得人心絃一動。
沈今墨先是怔了片刻,像纔想起林鹿所言似的,一邊回身推攏殿門,一邊調笑著道:“秉筆可是忘了本殿母家出自軍中?就憑你這點子身子骨兒,尚還奈何不了我。”
“假使真教你弄傷,出了這門還不得被將士們笑話死,來日榮登大寶,如何服眾,嗯?”沈今墨說著,快步朝林鹿走來。
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樣。
林鹿輕笑一聲,冇去看他,不急不緩道:“殿下對奴才,不過是見這麪皮臨時起了興致,何苦裝出渴慕已久的表情?”
沈今墨卻應聲止步在禦台前,仰望著台階之上的林鹿。
點點微塵於半空中緩慢飄飛,時間彷彿被拉長。
“還真是勾人而不自知。”
沈今墨定定瞧著他,有些苦澀地道:“你眼裡隻有那廢物沈行舟,何時又曾注意過我呢?”
聞言,林鹿終是緩緩斂去,那抹為放鬆沈今墨警惕而強裝出來的笑容。
他平生最厭旁人將見色起意強說愛慕,倒不如大大方方承認,還稱得上一句“食色性也”。
褻瀆“愛”之一字,平白汙了林鹿清聽。
按原本計劃,應儘可能拖住沈今墨,可現下這五皇子已是觸了逆鱗,林鹿便不打算在情愛事上兜圈子。
“殿下示好的方式就是派人刺殺?”林鹿一甩袍袖,語氣淡漠到極致:“那奴才當真是消受不起。”
他背後是雕龍貼金的巨大屏風,燦金色蔓延數丈,在燈燭映照下躍出一層厚重光澤,端的是無比森嚴莊重。
可林鹿的那雙眼睛,鳳眸舒展、深邃動人,其下妖冶地綴著一顆淚痣——就算滿目金飾作襯也能不輸分毫,暗色琉璃似的瞳仁折出驚心動魄的光華來。
隻是對被冷冷注視著的人來說,這雙眼睛帶來的壓迫感並不好受。
對視的那一刻,沈今墨隻覺心口瞬間生出尖銳刺痛,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湧上心頭。
下一息,卻也被這股心緒所提醒。
“嗬,你知道了又能如何?”沈今墨一字一頓踏階而上,直至停在林鹿麵前,“是我故意留下證據,命手下偽裝成宣王府的人,若非如此,你怎能手段利落地除去沈煜杭?”
“這麼說,奴才還須多謝五殿下特賜良機了?”林鹿麵無表情地諷道。
沈今墨被他宛若在看甚麼死物的眼神惹得大為不快,卻忍住脾氣,難得耐心地解釋道:“造反謀逆是死罪,今夜本殿大可以派人將你們一網打儘,卻冇那麼做,親自出麵與你商談,還不足以證明我的心意嗎?”
“殿下真是說笑了。”
林鹿避開他目光,轉身朝殿中走去:“連一同長大的手足兄弟,殿下都能毫無惻隱地親手殺之,奴才與殿下非親非故,隻是個命如草芥的宮中太監,也就更不敢輕信殿下口中所謂‘心意’呢。”
沈今墨麵上一凜,視線追隨林鹿移到大殿空地之上,急急追問:“你說什麼?”
林鹿回身站定,緊緊逼視著站在龍椅旁邊的男人,沉靜地道:“我說,你殘害手足、禽獸不如。”
“我何時……?!”沈今墨張口欲駁,卻想起什麼似的截住話意,危險地眯起眼睛,突兀沉默下來。
沈今墨麵上氤氳著駭人的陰鷙,眼神寒毒得比那陰溝裡蟄伏的毒蛇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時間,兩人遙望對視,於無聲中彼此試探,耳邊隻聞殿外依舊噪雜未歇的兵戈馬蹄之聲。
終是沈今墨率先泄下氣來,有些拙劣地佯作鎮定,道:“這事堪稱天衣無縫,除本殿自己外無人知曉,林秉筆,你是怎麼知道的?”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林鹿淡淡出聲,“當年的事,確實是我決斷有誤,讓那倒黴的郡主替你背了黑鍋。”
“不過,她也算不得全然無辜。”林鹿垂下眼睫,不願過多回憶往事。
兩人所言確為四皇子沈煜軒當年山崖墜馬以致身死一案,那時的林鹿滿心仇怨,長樂郡主又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兩相之下,掩蓋了案件本身蹊蹺且經不起推敲的細微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