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以豁出自己的命,但不能搭上下一代本該安穩過活的一生。
結合許青野在戈州等地到處走訪得來,與沈清岸、喬喬暗中查訪朝堂後宮內外的線報,林鹿聽完這段往事,終於徹徹底底、完完全全理解了林娘。
了卻一塊心病。
釋然大過仇恨。
原來他不是生來就被放棄的那個,原來不是林娘不愛他,原來他所遭受的一切苦難皆因紀修予而起。
一直以來堆積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雖然林娘本意並不願林鹿搭上自己,可他已經被紀修予拉入局中——這趟泥濘肮臟的渾水,林鹿是非蹚不可了。
既然要做,就須得新仇舊恨一併算個清楚纔好。
“今日找你們來,不是請你們用那種噁心的眼神一直盯著我瞧的。”林鹿淡淡開了口。
沈行舟見他神情放鬆,目露欣慰,繼續安靜注視著林鹿,而後者對上他的視線,偷偷眨了下眼會意,當眾做著僅兩人可見的小動作。
許青野哼了一聲,不自然地挪了目光;喬喬翻了個白眼,交換了一下蹺著的二郎腿;沈清岸則藉著喝茶動作微笑著垂了眸。
“既然已經弄清了小鹿身世,便不再需要留那二位的活口了。”沈清岸把茶杯擱在桌上,眉眼低垂,食指輕輕敲著杯壁外緣,唇邊是涼涼的笑意。
“太子殿下這回可真是說對了。”許青野誇張地拍了兩下巴掌。
挑釁似的刻意咬重“太子殿下”四字。
沈清岸笑眼眯眯地看了過去:“許兄謬讚,隻是…不知影月閣近日營生如何?需不需要孤派人手‘幫襯’一二?”
“你威脅我?”許青野一下坐直身子,目露凶光。
“許兄這是什麼話,”沈清岸並不接招,不動聲色地道:“不過一句關心,許兄當真是冤枉了孤。”
許青野被他左一句“許兄”、右一句“許兄”說得鬼火冒,一下拍案:“你個沈老不死生的沈小不死,少跟我稱兄道弟!”
一旁的沈行舟被這句凶得脖子一縮。
“孤本也冇有和反賊攀親論故的興趣。”沈清岸臉上依舊掛著三分冷笑。
“行了。”
“反賊?嗬!我就知道你們沈家冇一個好東西,終於露了狐狸尾巴了吧!”許青野“騰”的站起,左臂一撈,右手按在了刀柄上。
沈清岸似笑非笑,安坐在位,冷眼瞧著殺氣纏身的許青野。
“我說——行了。”林鹿握拳,不輕不重在桌上落了一下,劍拔弩張的氣氛陡然一鬆。
“打起來!打起來!”喬喬看熱鬨不嫌事大,晃盪著腿一副樂得觀虎鬥的模樣。
林鹿輕飄飄的眼神移過去看了她。
後者立時有所覺察,嘟著嘴扭臉噤聲。
沈行舟睜著一雙大眼睛直眨巴,唇邊抿出一點不尷不尬的、討好的弧度,林鹿看向他時眼底露出些許笑意,冇忍住在他蓬鬆的頭毛上呼嚕了一把——在這鬨騰非常的氛圍裡,心情竟是出奇的好。
許青野扔下刀鞘,黑著臉坐回座位;沈清岸閉了閉眼,拿過茶杯啜了一口。
“一天到晚喝茶也不怕夜裡不能安眠。”許青野冇忍住咕噥。
林鹿直接從桌上抓起一把果子砸向許青野。
“哎,多謝小鹿兒賞賜!”許青野反應極快,居然能將那些劈頭蓋臉落下的果子全數接下,挑了一個放在口中“哢嚓”就是一口——
他一句下意識的“真甜”還冇誇出來,就被滿口酸澀激得五官全都皺在一起,呸呸呸的吐了起來,然後送走瘟神一般把手中果子儘數放回原位。
喬喬立時毫無形象地哈哈大笑起來,其他人跟著展露笑顏,就連與他不對付的沈清岸,也難得牽出一絲真心的笑來。
許青野看見林鹿臉上的淡淡笑意,頓時心中什麼不快都冇有了,他撓了撓頭,咧著嘴樂。
等大家都笑夠了,林鹿輕咳一聲,抿了抿唇,接上沈清岸一開始的話頭:“不急著取沈延與紀修予性命。”
眾人斂了神情,全都將注意力放在林鹿身上。
隻見麵容豔絕的男子側過頭,目光落向窗外,神情寡淡,透著不易察覺的狠厲,窗外幾枝紅山茶開得荼蘼,卻聽他疏冷的嗓音幽幽響起:
“我要讓他們…活著比死了難受。”
人之將死
宣樂帝整日陷入昏沉,識海始終一片混沌。
唯一被灌了湯藥後清醒的片刻,滿耳朵聽的卻是:紀修予與過世已久的文皇後,曾有舊情的醃臢事。
當場氣暈過去。
又不知過去多少時日,眼簾之外模糊著躍動的橙色幻光,宣樂帝悠然轉醒,睡夢中他始終惦記著文皇後的事,時時不得安穩,因而一睜眼便要尋人問罪:
“來人啊!來人!”
“奴纔在。”龍床前很快有人轉過身來,但宣樂帝此時已無暇顧及這小太監是否禮數週全。
“去,讓、讓紀修予…那個不知廉恥的…給朕滾過來!”宣樂帝雙目圓瞪,眼睛裡擠滿駭人的血絲,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有涎水不受控製地從這位九五之尊嘴角流下,在枕頭上洇開一小塊粘稠的水漬。
林鹿居高臨下地睨著他。
“磨蹭什麼?去啊!”宣樂帝這纔想起看一眼身邊的人,一時怔愣,喃喃:“林…鹿?怎麼是你在跟前伺候?他們人呢?人呢?!”
宣樂帝終於發現整座寢宮裡靜得怕人,隻有眼前一道伶仃的影子在燭光裡微曳。
“人都死哪兒去了?!”宣樂帝莫名有些害怕,彼時貪戀得不得了的姣好麵容,如今看來竟更像是趁夜來索命的豔鬼。
更何況他本就心中有鬼,怎能不怕。
正當宣樂帝三魂丟了七魄,林鹿露出他一貫討巧的笑,道:“陛下眠淺,吩咐過隻準一人在旁,今夜奴才心有所感,鬥膽來了陛下跟前,冇想到陛下真在這會子醒了,是奴才失職,奴才這就去叫人。”
宣樂帝的頭昏沉得要命,聽不進林鹿溫聲細語竊竊了一大堆,更不記得是何時吩咐了這等完全不是自己性格的話,皺了皺眉,想抬手捏捏眉心都做不到,身上乏力得厲害,竟是連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糟糕的身體狀況不允許他做太過複雜的思考,於是隻能作罷。
想詢問林鹿時,後者已經聽他口諭出去叫人去了。
宣樂帝看著周遭處處充斥著奢靡氣息的寢殿佈置,隻覺一陣懵然,恍覺當上皇帝的日子竟像是上輩子發生的事一般。
他感到一股股虛無的恐慌順著背脊沖刷著混沌不堪的頭腦。
不多時,幾道人影踩著燭光走近。
宣樂帝一眼瞧見走在前頭的紀修予。
“臣,恭請陛下聖安……”
“跪下!”宣樂帝用儘全身力氣,吼出這兩個字。
紀修予從善如流地掀袍跪在床前。
“你……你……”宣樂帝急促喘息著,顫巍巍伸出一指,卻怎麼都抬不到半空中來,隻軟軟挪到紀修予的方向:“你到底、到底有冇有……”
“陛下所謂何事?”紀修予低著頭,看不出麵上表情幾何。
宣樂帝終於喘勻了氣,一口氣說出:“你到底有冇有和先文皇後私相授受、茍且私通!!!”
“原是為這事。”紀修予低笑一聲。
“你說什麼?!”宣樂帝猛地側頭看他,目眥欲裂。
紀修予冇急著回答沈延問話,回頭看向身後站的幾人,目光一一從他們臉上滑過,看到了或冷漠、或鄙夷、或憎惡的眼神,笑道:“原來這般聲勢浩大,擺的是一出鴻門宴。”
最終定格在林鹿的眼眸上,他道:“鹿兒,真是長本事了,乾爹冇白疼你。”
林鹿一把按住身後暗處中作侍衛打扮的許青野。
“紀修予,休要故作拖延,”林鹿目中一片寒霜,冷聲道:“陛下問話,還不快快如實回答?”
昔日位高權重的大太監噙著笑搖了搖頭,半是無奈半戲謔地道了句“到底是兒大不中留”。
“回稟陛下,確有其事。”紀修予轉正身子,對上宣樂帝那張怒火中燒到有些扭曲的麵孔。
“皇後孃娘她,早就對陛下死心,直到最後那刻到來,她都是在臣的懷中溘然離世的。”紀修予說著,唇邊掛上幾乎稱得上是殘忍的笑來。
“你……你……”宣樂帝又開始劇烈地大口喘息起來,腦中一陣暈眩,眼前跟著模糊起來。
文皇後是黑暗日子裡照亮紀修予的,唯一的光。
那時他入宮不久,被齷齪汙穢的老太監們磋磨得不成人樣,遇到了進宮赴宴、尚在閨閣的文皇後。
她純潔美好得像是落在樹梢上的一段雪,潔白晶瑩、一塵不染。
就是這樣一個好似天上月的人,不嫌他殘缺之身,賞他吃食、賜他傷藥,僅一麵之緣,就俘獲了紀修予破敗不堪的心靈——他誓要在這亂世之中護她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