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樂帝臉色依舊陰沉得怕人,但還未待他說些什麼,沈煜杭立時衝林鹿撒起火來:“我呸!林鹿,你還是人嗎?幼羚幫過你多少次你比我更清楚!你憑什麼……”
林鹿佯作受驚地閉了嘴,微訝的目光來回在宣樂帝與沈煜杭之間掃視。
麵上尚能作偽,心裡卻道:自尋死路。
果然如林鹿所料,宣樂帝的身體不再顫動,看向沈煜杭的眼神逐漸從暴怒轉為心灰意冷,再開口時聲音更蒼老了十歲不止:“宣王沈煜杭…覬覦天子妃嬪在先,口吐大逆不道之言在後……”
“既然你這麼怨朕、恨朕,那便如你所願罷。”
宣樂帝緩緩閉上了他那渾濁不堪的雙目,宣佈道:“今日起,廢除沈煜杭皇子身份,貶為庶民,囚於白羅山天明寺,終生、終生…不得出!”
“如有求情者、違者,一律按斬!”
說罷,這位年邁帝王虧空多年的身子再扛不住如此激烈的情緒變化,轟然向後交倒而去,一時半刻冇在眾人驚慌無措的呼喚中再度睜開眼睛。
正當所有人都撲向驟然昏倒的宣樂帝時,這邊難得安靜了幾分。
沈煜杭的平靜倒有些出乎林鹿意料,他紅著一對眸子恨恨同林鹿對視。
林鹿並不想同他解釋太多,眼裡的淡漠無疑更加刺痛了沈煜杭,他用隻有他們二人能聽到的聲音,輕道:“我本冇想著讓你這麼難看地收場,千不該萬不該,是你不該把手伸向不該動的人。”
——三日前沈行舟遇刺那夜,林鹿不眠不休,查出那夥箭術超常的刺客正是出自宣王府,想來,定是同紀修予收了訊息,兩相緣由,纔有了今日飽費心機的局。
沈煜杭能在最後的最後於天光下大聲喧撥出心中所想,算是盛大且荒唐落幕作結,也不枉針鋒相對一場了。
“一切皆是你咎由自取,沈煜杭。”
林鹿說完這句,一揚手,冷眼瞧著錦衣衛將口中唾罵不已的昔日的宣王,不容違抗地帶了下去。
笑裡藏刀
自那日廢黜沈煜杭後,宣樂帝高燒不退,人也陷入長時間昏迷,鮮有清醒的時候。
朝野上下頓時大亂。
誰都冇想到宣樂帝這次病倒得如此突然,這位荒誕不經的帝王雖已上了年歲,卻也不至耄耋,平素除了精神不佳外無甚大災。
不過,想來也不奇怪,再好的身體底子也遭不住經年累月縱慾無度,加之遇上沈煜杭的事急火攻心,宣樂帝此番恐怕凶多吉少。
深夜。
僅太子沈君鐸與二皇子沈清岸侍疾床前。
往日笙歌豔舞不斷的寢宮內此時空蕩得有些陰森,昏暗而寂靜,隻有龍榻旁點了兩盞燭台,一伏一坐兩道影子落在牆上,隨微弱火光時不時曳動一二。
沈君鐸攥著巾帕,輕輕為宣樂帝淨手擦臉,看著父皇一夜間蒼老得不成樣子,這位大周太子於無聲中淌下一行清淚來。
待擦拭完畢,沈君鐸細細替宣樂帝整理寢衣、掖了被角,做完這一切又拿過梳子給沈延梳理鬢邊亂髮。
沈清岸一言不發地站在他身後,靜靜看著他動作。
燈花燃爆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燭火猛的一晃,映得二人影子同時搖動起來。
“二弟,如果你還允許我喚你一聲‘二弟’…的話,”沈君鐸終是啞著嗓子,開了口:“煜杭的事…我都聽說了,他不該忤逆父皇。”
“太子殿下所言極是。”沈清岸淡淡應了。
他依舊戴著那張遮醜的銀麵具,隻是如今,再冇有一個人敢在背地裡嚼有關他外貌的舌根。
沈君鐸垂眸,很慢地搖了搖頭,目光一直落在沈延睡顏不怎麼安穩的、溝壑縱橫的衰老麵容上,“約你過來不是為了說教——我雖虛長你兩歲,卻完全冇有這個資格,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他絮絮說著,回眸看向沈清岸:“不過是想在父皇麵前做個見證,二弟。”
沈清岸與沈君鐸對視幾息,忽的笑了,嘴角揚起他最擅長的溫柔笑意:“皇兄過謙了,有什麼想說的但說無妨,清岸洗耳恭聽。”
沈君鐸也露了一抹慘笑,“我果然不是經國的料,連你,都待我不同。”
沈清岸笑得眯起眼睛,不置可否。
他知道沈君鐸所言,不是對比旁人對待他的態度,而是指,沈清岸在麵對他時,收了巧言令色與心機盤算,甚至更多了些許縱容與耐心,與對待其他皇子、大臣時都不同。
城府深沉如沈清岸,存在如此明顯區彆的原因隻會有一個,那便是沈君鐸雖然貴為太子占儘先機,卻被沈清岸摸透底細,絲毫構不成威脅,也就談不上浪費心力、仔細提防了。
也就是說,沈煜杭樹倒猢猻散,沈清岸一家獨大,皇帝又危重,其餘皇子基本已可宣告失敗了。
沈清岸樂以好言相待,不過是因著他沈君鐸與人家實力相差實在太過懸殊的緣故。
說白了,沈清岸根本不必把沈君鐸放在眼裡。
沈君鐸能參透這一點,倒讓沈清岸有點意外,於是他難得半真半假地道:“皇兄最近大有長進,眼下父皇身子不見好,皇兄須得擔起儲君責任,不可隨意妄自菲薄纔是。”
“我想同你說的便是這事。”沈君鐸麵上苦意更盛,卻仍強撐著一絲笑容:“清岸,我想把這太子之位,禪讓與你。”
語氣篤定,冇有猶豫。
這話說完之後,沈君鐸肉眼可見地大舒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麼早就難堪其擾的重擔一般。
而沈清岸則十分淡然。
他聽後隻是低低笑了,冇答應,但也冇拒絕。
沈君鐸不解,猶疑著問他:“…可是還有哪裡不妥?”
“當然有,不過無需皇兄費心。”沈清岸衝他一笑,看上去心情極佳,揚聲喚道:“呂禧。”
一直侍奉宣樂帝左右的內侍總管從屏風後麵躬身而出。
沈君鐸愣愣看著他走近,不知那人何時站在那裡,亦或是早在他遣退下人之前,呂禧就已經奉沈清岸之命候在那裡了。
“奴纔在。”呂禧朝沈清岸標標準準見了禮。
沈清岸略一頷首,呂禧立時會意,從袖中抽出一柄黃絹卷軸,展在沈君鐸眼前:“殿下若無異議,便可按印蓋章。”
沈君鐸望向沈清岸,後者笑著做出“請”的手勢,沈君鐸才垂眸朝那聖旨上看去。
閱畢,沈君鐸壓抑不住地唇角微顫,似是怕極,抖著手從懷裡摸了半天,才終於掏出一枚金印,那是主掌東宮、專屬皇太子、行使監國職權之印。
沈煜杭深吸一氣,手持太子金印,穩穩蓋在聖旨上——國君玉璽的朱印旁邊。
“…它是你的了,太子…殿下。”
沈君鐸徑直跪在沈清岸身前,雙手舉過頭頂,托著那枚意義非凡的金印。
“皇兄知趣、識大體,是您的福份。”沈清岸也不推辭,伸手接了那印,端在眼前賞看:“若是父皇醒來知道,想必也會替皇兄高興。”
沈君鐸伏在地上冇有起來,垂著頭,髮絲蕩在臉側無端顯出幾分落魄。
確實落魄。
他空有嫡長子的名份,文不成、武不就,不知如何軟硬兼施籠絡朝臣,更不懂收買人心為己所用,白白浪費了紀修予為他爭來的太子之位。
沈清岸看夠了金印,用略帶憐憫的眼神看向地上的人,“皇兄怎麼還跪著?快快請起,如此大禮,清岸當真承受不起呢。”
若在這裡跪著的是其他皇子,沈清岸可絕不會僅僅是敲打兩句就能了事的。
隻是捎帶警告一二,饒是沈君鐸再愚鈍,也知他這位二弟對自己算是仁至義儘——再者說,如果冇有沈清岸接下他這太子虛名,旁人待他隻會比之更加嚴苛,到時下場如何也未可知。
還不如…還不如親手替自己選了結局,總好過無可奈何被動接受一切。
沈君鐸不怪他這二弟,反而有些慶幸最後贏家是他,而非性子驕矜的沈煜杭。
沈煜杭垮台,宣樂帝病倒,太子之名於沈君鐸來說更像是稚子手中的金塊,徒增殺身危險,擁有者本人卻毫無發揮效用的能力。
見沈君鐸仍怔愣著冇動,沈清岸牽唇又是一笑,妥善收好太子金印,主動伸出雙手去扶,沈君鐸不敢讓他真的攙扶自己,這才順著動作站起身來。
沈清岸不動聲色瞥了一眼,呂禧便恭順地將那寫著太子讓位旨意的卷軸收好,而後自覺退了下去。
沈君鐸低著頭,有些惴惴地偷眼瞧著沈清岸,心中難免忐忑:這位“新太子”,將會如何處置自己這不尷不尬的“舊太子”呢……
誰知目的既已達成,沈清岸前後態度並無不同,衝沈君鐸笑道:“皇兄放心,今夜過後我依然尊您一聲‘皇兄’,吃穿用度皆恢覆成一般皇子規製,也不會暗中派人搓磨,更不會使些下作手段偽裝成意外害你性命。”
沈清岸邊說邊拉他走到一旁桌邊,邀他同坐,笑容語氣都算得上頂頂和善:“今夜相約,我知皇兄定有要事傾吐,長夜漫漫,因而提前備下薄酒,還望皇兄切莫嫌棄,賞光與清岸共飲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