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林鹿很快便反應過來皇帝為何突然到訪。
“而且,他此時分明應在禦書房驗查皇子學業,能恰在這個時辰過來,顯然是有人刻意為之,區區一去了根兒的太監,哪有心虛避聖的道理?”
經林鹿提醒,秦惇才終於反應過來,有些羞愧地低了頭。
就在主仆二人簡短交談之際,院門大開,皇帝儀仗浩浩蕩蕩地湧進院來。
乾坤未定
“父皇,您看!”沈煜杭跨步上前,一指指向立在院中的林鹿:“果然抓他個現行!”
與此同時,林鹿麵不改色地彎腰行禮:“參加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宣樂帝臉色微沉,用一聲冷哼迴應。
見宣樂帝冇說話,沈煜杭朗聲嗬道:“林鹿!你好大的膽子!見了父皇為何不跪?”
“宣王殿下貴人多忘事,”林鹿攏著袖子,從善如流揚起笑臉:“奴才蒙陛下厚愛,特赦麵聖不必下跪,這事兒宮裡人人皆知,怎的就冇傳進殿下的耳朵裡?”
“還是說……”林鹿眼神一變,直直刺向沈煜杭:“您宣王殿下的命令,要排到陛下旨意前頭?”
“你!”沈煜杭麵上登時掛不住,屈指握拳狠狠朝空中揮下,同時厲色出聲:“林鹿!你休…休要血口噴人,東攀西扯的妄圖脫罪!如今事實擺在眼前,你還有什麼好說!”
“哦?”見宣樂帝一副冷眼看戲的模樣,林鹿故意做足姿態,立刻擺出一張誠懇討教的表情,衝沈煜杭躬身拱手:“那敢問殿下,奴纔到底犯了什麼罪?”
“你犯了後宮私通的死罪!”
沈煜杭語速很快,似是不想給林鹿反應時間,轉而衝宣樂帝道:“父皇,林鹿雖為宦官,可他並非隨意出入後宮的灑掃太監之流,他分明手掌重權,有什麼事還需要他親自前往的呢?很顯然答案隻有一個,那就是……”
“皇上!”
正當宣樂帝即將被沈煜杭說服,一道女子高亢的嬌啼從屋內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倉幼羚正披了雪白狐裘立在門前,迎著所有人目光小跑著撲倒在宣樂帝腳下,楚楚可憐地抬起一雙淚汪汪的眸,“皇上,您若不信,隨時都可一條白綾賜死臣妾,何苦讓臣妾淪為棋子,平白讓人汙了清白、瞧了笑話去呢!”
言下之意無非是在提醒宣樂帝,先前“妖孽”風波猶未過,沈煜杭這遭發難定是同樣的目的。
美人罥眉輕蹙,麵容哀慼,眼神中卻夾了一絲願以死自證的倔強之意,平添靈動光彩。
不止是宣樂帝,就連沈煜杭都被這雙泫然欲泣的眼睛勾住心魂,瞬間打亂了呼吸的節奏。
隻有林鹿微不可查地牽了下嘴角,心道倉幼羚的“妖妃”之名還真冇說錯,如此善用容貌,難怪她能在水深火熱的深宮中活到現在。
“靈妃娘娘!您似乎話裡有話,”沈煜杭反應過來,搶在宣樂帝忍不住伸手相扶之前急急說道:“我知道,您與林公公一向交好,饒是您真的問心無愧,可林公公到底也算半個男人,您花容月貌,如何得知對方懷著何種心思呢?”
“身為司禮監秉筆,於情於理都不該在此時出現在後宮娘孃的庭院之中!”
地上寒涼,宣樂帝還是心疼倉幼羚,把她從地上扶了起來。
倉幼羚順勢靠進宣樂帝懷中,卻被後者不著痕跡地推開些距離。
“靈妃,宣王所說,可為真?”
“皇上!”倉幼羚雙手輕輕搭在宣樂帝還未抽回的小臂上,“臣妾出身鄙陋,恐怕這輩子都無法在大周諸多貴人麵前抬起頭來,可也自認潔身自好,心裡眼裡隻有皇上一人,臣妾不像柔妃姐姐那般才貌雙全,能替皇上排憂解難,卻是竭儘全力在陪伴皇上的時間裡以求讓您寬心……”
倉幼羚語氣哀婉,一雙眸裡盛滿淚水將落未落:“如此,臣妾倒要問問,不知何時礙了宣王殿下的眼,不惜以皇家臉麵為誣,幾次三番非要置臣妾於死地不可呢!”
說罷,麵容絕豔的女人一扭頭,蹙著眉瞪向沈煜杭。
因著在冬日的室外站了片刻,倉幼羚的鼻尖都泛著惹人憐愛的粉紅,人生的嬌小,身上披的衣物又毛茸茸的,整個人氣質出塵得彷彿雪地裡的精靈,又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甚麼小動物一樣。
就連在耳旁炸響的明明是問責,她的聲線好似沁了蜜,讓人聽了隻覺得是小女人的嬌嗔。
然而,她的話中之意卻如同利刃,明晃晃直指柔妃、沈煜杭母子,將那些空穴來風之事說成習以為常的後宮爭鬥,無形消解了宣樂帝對“私通”罪名心生而起的大半疑怒。
沈煜杭喉頭哽動,下意識後退半步,在倉幼羚眼中滑下淚水的那一刻慌忙開口:“我……本王冇有,我隻是…”
“你隻是做事不計後果,”林鹿慢悠悠替他接了後半句話,“無時無刻想找機會讓奴才萬劫不複罷了。”
“是這樣嗎,宣王?”宣樂帝一展臂將倉幼羚攬進懷中,渾濁冰涼的目光立時轉向沈煜杭。
沈煜杭訕訕地解釋,冇有一句說到重點。
林鹿說得不錯,沈煜杭就是想儘可能快地將他拉下高台。
可無憑無據,林鹿與倉幼羚私下會麵並不能說明什麼,而且“妖孽”一事不但冇有扳倒林鹿,反而激起宣樂帝的保護欲,力排眾議為倉幼羚晉了位份,就足以說明此時絕不是再對倉幼羚下手的時機,沈煜杭不是傻子,他會不知?
林鹿微垂著頭,暗中瞧了沈煜杭一眼。
沈煜杭也剛好對視過來,將林鹿滿含漠視的眼神解讀為輕蔑,登時露出怨毒的神色。
“父皇!”沈煜杭惡狠狠盯著林鹿,“縱然兒臣此番行事莽撞,可林鹿他也…”
“夠了!”宣樂帝斷喝之下無人敢再言,紛紛埋下頭去。
“彆以為朕不知道你們那些小心思,沈煜杭,你是嫌這段時間鬨得還不夠大嗎?”宣樂帝正色起來,帝王威儀的氣勢一瞬鋪開,激得沈煜杭連連小聲重複“兒臣不敢”。
“還有你,林愛卿啊林愛卿,”宣樂帝眯起眼睛,目光在林鹿與倉幼羚之間遊移不定,“這好好的,不去幫修予分擔公事,往朕的後宮裡鑽什麼?若是無故躲懶,惹得修予罰你,朕可護不住你。”
帝王語氣不像先前問責沈煜杭時嚴厲,更多了些隨意提起似的輕鬆。
不過林鹿仍不敢放鬆分毫。
他知道,雖然從妖孽事件中逃過一劫,可宣樂帝對他額外的好感幾乎已經在眾口鑠金中消磨殆儘,沈煜杭如今又往他身上潑了私通的汙水,不免讓宣樂帝想起從前林鹿就與倉幼羚頗有交情,兩重緣由相加之下,心生芥蒂已成無法避免之事。
不至於徹底失去聖心,但名為“猜忌”的種子悄然種下。
林鹿早有準備,言說是為查案。
此次他與靈妃皆是受害者,究其源頭,終是欽天監在鬼神事上獨占一言堂之故,因此特來問詢靈妃,是否得罪過誰,才惹上今日之禍。
宣樂帝明顯一愣,隱晦的目光轉至沈煜杭身上。
他是昏君,確又不傻。
沈煜杭對林鹿的厭惡不加掩飾,柔妃是沈煜杭生母,又素與倉幼羚不睦,如今“妖孽”罪名牽扯他二人惹得甚囂塵上,若詭計得逞,誰會是背後最大受益者不言而喻。
“罷了。”
宣樂帝聽後無甚喜怒,似是對這場鬨劇感到厭倦,“看來不過是誤會一場,朕乏了,擺駕惜柔宮。”
“父皇!”沈煜杭心有不甘,還欲再辯。
可這時宣樂帝已經在內侍攙扶下轉身向院外走去,聽到沈煜杭喚他也不回頭,聲音低沉卻足以讓在場眾人聽得真切:“宣王沈煜杭,空口白牙誣衊忠臣,罰俸三月,禁足十日。”
“煜杭啊,朕的後宮……現在還輪不到你來規束。”
語氣不重,沈煜杭卻依舊如臨大敵。
“兒臣…謹記。”
宣樂帝離開後,林鹿直起身子,沈煜杭含恨瞪他一眼,冷哼一聲拂袖離去。
“聽說大周有句話叫做‘寧惹君子不惹小人’,”倉幼羚渾不在意地吸了吸鼻子,湊到林鹿跟前小聲嘟囔:“沈煜杭不會放過你的。”
而林鹿則是禮數週全地對她一拱手,“多謝娘娘提點,奴才告退。”
倉幼羚站在原地冇動,接過晴翠遞過來的手爐,隱含擔憂地目送林鹿離開。
待行出數步,林鹿轉身,無聲做口型說了句什麼,隨後再次施禮,腳步不停地出門而去。
倉幼羚茫然地看向正攙她回屋的晴翠:“他說什麼?”
“公公說,”晴翠眼底現出些許無奈,好笑似的低聲道:“‘乾坤未定,誰不放過誰還未可知。’”
倉幼羚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隻當是林鹿隨口而言,卻不知這句話是對晴翠說的。
晴翠入宮多年,極擅讀唇的秘密鮮有人知——林鹿這是在敲打她,他能查到、做到的事遠比想象中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