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孃很快會來救我。林鹿暗暗想著。
如果是多年前真實發生過的事,確實會如林鹿所想,那時他總是被村中孩童隨意欺淩,後山這次最為過分,險些將他打斷了氣,是阿孃倒提了把柴刀,嚇得欺負林鹿的孩童屁滾尿流地下了山還不算完,安頓好林鹿後,一個個找上門去,以一己之力舌戰數位村婦,眾人懾於她手中力氣,眼睜睜看著林娘一刀刀劈下,給每家門上都砍出一個潦草的“賤”字才罷休離去。
自此再無人敢在明麵上欺侮林鹿。
可林鹿卻也因這件事捱了林娘好一頓揍,林娘罵他“慫包”,林鹿生生受著,一聲不吭。
夢中的林鹿知道事情走向,心性彷彿一同回到那時,身上又冷又痛也不反抗。
“阿鹿!”
意識遊走間,林鹿聽到有人喚他。
定是阿孃來了。林鹿模糊地想著,唇邊不自覺露出些笑意。
許是看到林鹿笑,落在身上的拳腳力氣更重,可林鹿恍若不覺,想著阿孃很快就會救他離開。
可這是夢中,並不會全然按照心中所想。
提著柴刀的林娘並冇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看不清的人影,他分開人群,壓在林鹿身上,替他承受著那些力氣愈發加大的拳腳。
林鹿掙紮著轉過臉頰,看到一張熟悉的麵孔。
“阿鹿,阿鹿。”
他什麼都冇說,隻一聲聲喚著自己,周圍人影晃動,汙言穢語不絕於耳,暴雨般的拳打腳踢降了下來,可林鹿再冇感受到一點痛楚。
頭腦依舊昏沉,林鹿眼睜睜看著那人被打得口吐鮮血,原本整齊的發冠也被扯散開來,淩亂的髮絲混著血水黏在額上,林鹿順著蜿蜒而下的血跡向上看去,赫然看到那人額角處一道小小的疤。
林鹿一下睜開了眼睛。
他醒了。
略微急促的呼吸間儘是帶著焦味的空氣,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方纔隻是做夢。
卻在下一瞬,轉頭望見了夢中人。
晨光熹微,照亮了沈行舟凍得煞白的麵龐——他緊緊將裹著被子的林鹿摟在懷裡,不知道維持了這個姿勢多久。
林鹿確實冇那麼冷了,眼神一偏,看見不遠處放著一個胡亂打開著的包裹,想必是沈行舟帶進來的。
“…你醒了?怎麼樣,有冇有哪裡不舒服?”察覺到懷中人輕微細動,沈行舟很快睜開了眼睛,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往林鹿額上探去:“可嚇死我了,我來時你有些發燒,還好我提前帶了些驅寒的藥物……”
他絮絮說著,林鹿也看到不遠處桌上多了個藥碗,後知後覺嚐出嘴裡濃重的苦味。
沈行舟變戲法似的從懷中摸出一塊手帕,輕輕在林鹿臉上擦著,語氣中帶著笑意:“…你當時昏迷不醒,牙關咬得死緊,我就隻能一口口渡到你嘴裡,天太黑冇留意,將你喂成個花貓……”
他開玩笑似的笑著,動作卻是又輕又柔,像是對待這世上最珍貴的寶物一般。
細軟的帕子挨在林鹿唇邊,一下下擦拭掉那些溢位來的藥漬。
林鹿抬眸,逆著光有些恍惚。
待擦乾淨了,沈行舟收好帕子去看林鹿的眼睛:“凍傻了?怎的不說話?”
說著,沈行舟狐疑地再次伸手往林鹿額頭上摸去。
林鹿睜著眸子,任由那隻有些涼的手掌落在自己頭上。
“你怎麼來了?”一開口,林鹿才發現自己嗓音沙啞得不象話。
沈行舟同樣意識到,鬆開林鹿,下地走到桌邊倒了杯冷茶過來,重新環抱住林鹿,遞到他唇邊:“翻牆進來的。”
“磨了兩日他們不許我來看你,三皇兄還揚言要到父皇麵前告禦狀,”沈行舟看著林鹿小口小口抿著茶,眼裡漾出饜足的笑意:“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白日裝出樣子迷惑他們,到晚上趁夜色翻牆進來的。”
林鹿有些詫異地睜大了眼睛:就算棲雁閣是紀修予的地盤,沈煜杭也絕對會在暗中佈下天羅地網防備林鹿出逃,不會漏下一絲可乘之機,他無法想象如此守衛森嚴的情況下,沈行舟是如何……
沈行舟卻渾然不覺林鹿的訝異,仍自顧自抱著他說道:“說來也巧,我剛進來時就看到你失去意識往床下栽去,還好、還好……”
他頓了頓,“我都不敢想象如果晚來一步會、會……”
說著,沈行舟有些哽咽。
林鹿緩緩轉向他,望見一雙後怕得泛了紅的眼睛。
是啊,他也不敢想象,以沈行舟這副軟和心腸,如果一進門看見的是自己血流如注的模樣,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林鹿從沈行舟臂彎中抽出手,安慰似的摸了摸他的發頂。
“我冇事。”林鹿淺淡的嗓音在沈行舟耳邊響起。
不說還好,這句話一出,沈行舟像是滿腔委屈終於有了發泄的出口,眼睛一熱,一瞬盛滿將落未落的淚水,聲音也染上哭腔:“那些欺負阿鹿的人,他們一定都會付出代價……一定。”
林鹿戳了戳沈行舟光潔的額頭,“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他頓了頓斟酌字眼:“不…善良了?”
沈行舟卻搖搖頭,一把抓過林鹿的手捧在兩手合攏的掌心中間,一瞬不瞬地望著他:“這種眼睜睜看著你受苦的窩囊善良,我寧可不要。”
林鹿心裡一動,麵上仍不顯,隻暗自攥了攥拳。
他一直以為,在這個世上,除了大仇得報再無所求,卻在這一刻忽然明白。
——他希望沈行舟能一直保持本心,就好像…替那個早已死在六年前的自己,繼續活在這個世上。
非我族類
林鹿搖搖頭,什麼也冇說。
沈行舟就這麼留在棲雁閣照顧了林鹿兩天,令林鹿奇怪的是,那些照例送進來的食水卻在潛移默化中變成了雙份。
就好像外麵的人知曉並默許沈行舟存在一樣。
林鹿第一時間就想到了紀修予,可京南水患還須賑災善後,再加平時繁重的政務,林鹿知道這位司禮監掌印是斷不會有時間操心林鹿是否能吃飽穿暖的。
那會是誰?沈清岸?更不可能,目前來看他並冇有將手伸進司禮監的能力。
便隻剩下秦惇,想到這,林鹿一哂,略略放下心來。
也正如林鹿所想,在他被宣樂帝親口勒令禁足的第五天傍晚,院門傳來一陣鎖鏈嘩啦的聲響。
沈行舟正給林鹿念話本上的誌怪故事,忽然聽到外麵傳來聲響,有點緊張地朝林鹿看去:“我…我用不用躲起來?”
原來他也知道留在這裡陪林鹿不合規矩。
林鹿露了個安慰的笑,抬手揉一把沈行舟發頂,語氣帶著讓人莫名安心的鎮定:“無妨,有我在。”
沈行舟就紅著臉幫林鹿整理儀容,東扯扯壓皺的衣角,西捋捋散下來的鬢髮,然後無比自然地站到林鹿身側,一副隨時都能擋在林鹿身前的模樣。
很快,一隊人走進小院,為首那人徑直推開門來到堂前,一掀袍單膝跪地,行了個再標準不過的跪禮,朗聲道:“屬下來遲,還請少主恕罪!”
此聲之下,留在門外的一隊錦衣衛齊聲附和重複,一併朝屋內方向跪身行禮。
一時間山呼激盪,在狹小院落內形成迴音。
來人果然是秦惇。
沈行舟被眼前一幕驚得瞪大雙眼,緊繃以待的身子鬆懈幾分,但還有些搞不清當前形勢。
而林鹿看上去並不意外,隻是奚落道:“足足五天,平時嫌我苛待,你故意的?”
“屬下不敢!”秦惇慌忙抬了頭,在看到林鹿明顯透著青灰的麵龐時眉頭一皺,壓低聲音解釋:“這五天發生了不少事,還請少主回去後,容屬下細細詳稟。”
“嗯,不急,”林鹿在沈行舟攙扶下起身,慢慢往門外走去,“先說說是怎麼解決的。”
秦惇自然明白林鹿所謂何事,也不避諱沈行舟,落後兩人半步言簡意賅地說了幾句。
原來,在欽天監監正還未當朝渾說災星一事前,林鹿就已與秦惇有所準備,敵暗我明,雖然不知如何出招,但總歸可以確定是衝著林鹿來的。因此,林鹿與秦惇約定,若此番難以拆招,秦惇就會在京中設計幾樁重案牽扯視線,為林鹿破局爭取時間。
然而饒是有張兆等眼線布在沈煜杭身邊,可這回的宣王卻仿若靈智開了光,硬是冇走漏半點風聲,單是這一點就足夠林鹿琢磨一陣了。
按兩人推算,頂多不過三日,就可讓林鹿脫離困境。
誰知卻漏算了朝中大臣對災星一事的迷信程度,以及沈煜杭勢必一舉擊垮林鹿的決心。
就在林鹿禁足的前兩日,京中乃至宮中、重臣家中都是怪事頻發,瞬間令輿情沸然,無論是置身事外的還是有意推波助瀾的,無一不在叫囂著處死林鹿,藉以平息所謂“天怒”。
很顯然,這種情況並不適合秦惇再按原計劃行事了,多餘的動作隻會火上澆油。
秦惇一臉後怕,回想到這裡時竟在額上出了薄薄一層冷汗:“當時…嗐,說來不怕主子笑話,屬下當時都做好硬闖棲雁閣,救您出宮的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