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落進沈行舟身上衣料裡洇開不見。
“冇事了、冇事了,”沈行舟像安撫什麼小動物一樣一下下順著林鹿披散未束的長髮,蹙眉說著寬心的話:“明天,到了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
林鹿點了點頭。
幾息過後,才道:“回去吧。”
不等兩人鬆開懷抱,沈行舟直接打橫抱起林鹿,返身走回屋內。
回到內室,沈行舟動作輕緩地將林鹿平放在榻上,這才發現林鹿已經閉著眼睛陷入淺眠之中。
沈行舟下意識勾了下唇角,眼神卻無不擔憂。
該是多麼大的苦楚,纔會讓一個人隻是回憶傾訴一二,就被壓抑著的、異常強烈的情感波動衝擊得疲憊不堪,甚至方纔人還是站著的,林鹿就已有些昏昏欲倒。
待除去二人外衣,沈行舟剛一躺下,林鹿就蜷著身子捱了過來。
沈行舟很是心疼地攬過林鹿,兩顆搏動的心臟在這一刻緊緊相依。
這樣的秘辛,林鹿斷然不可能對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一人提起,隻能選擇長埋心底——然而這樣無疑是對人的神智巨大考驗,好在林鹿承受住了,且等來了世上唯一值得全心信任的那個人。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麵對那些險惡的人和事。
雖然仍需要時間,但林鹿已經開始試著相信沈行舟,和他一腔無比熱切的心意。
第二天,一切皆如林鹿所想,宣樂帝對沈行舟大加讚賞,若不是其他黨派的官員搬弄那條三寸不爛之舌,六皇子冇準真能有機會成為繼三皇子封王立府後的第二位皇子。
隻可惜,僅是一次並未做出實打實功業的隨軍赴疆,還不能讓沈行舟徹底擺脫從前不受寵的身份,宣樂帝也隻是一時之喜,不會駁諸多大臣的麵子去維護沈行舟。
但是,六皇子這回算是在軍中立了威,之後再有想從兵權中分一杯羹的皇子,都會避不可免地被人拿來與沈行舟作比較,已是失了先機。
常言道槍打出頭鳥。
最先坐不住的,是三皇子沈煜杭。
不容小覷
年關將至,到處張燈結綵,興京城裡一派喜氣和樂之景。
陶然軒是近來京中大熱的飯肆,而食價實惠近民,是以不論高官皇戚還是平頭百姓都樂得來此享用酒菜,臨近年節,這裡更是人滿為患、賓客滿座。
短短數月時間,經過幾次修繕,此處從二層小樓拔地而起,搖身一變成了足以與老牌酒樓爭鋒的高廈樓閣。
然而,陶然軒最頂層卻是從不對外開放的。
本應是最易賣座賺錢的上乘位置,可無論有人出價多少,陶然軒掌櫃亦不買賬,就連店內做工的夥計也無甚知道內情,隻道是鮮少人至、神秘非常。
久而久之,傳出不少令人遐思的謠言。
有人說,陶然軒頂層陳置著世間罕見的奇珍異寶;還有人說,那是一間金屋,居住著陶然軒真正的女主人,美貌無雙、傾國傾城,為了避免拋頭露麵引起不必要的亂動,不得已才深居簡出。
不過,陶然軒畢竟隻是興京城內無數商鋪中再尋常不過的一家飯館,這些傳聞並冇在城中引起太多關注,隻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一嘴閒談,但仍是陶然軒常客們最為津津樂道的一樁軼事。
時值晚膳時分,這間神秘頂房裡正亮著光,往來食客免不了再為此猜測侃談一番。
一道看不真切的人影臨窗而坐,目光順著半開的窗牖向下看去,遠遠望見主街上行人如雲,沿街叫賣的攤販比比皆是,到處燈火璀璨一片。
二皇子沈清岸走過來,伸手取下撐窗支桿,將窗戶仔細關好。
“樓高風大,小心著涼。”沈清岸笑眯眯衝他道。
“多謝二殿下掛懷,”林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屋內佈局,不鹹不淡地說道:“殿下近來所做,連我都查不到端倪,可想而知殿下果真好手段。”
沈清岸一愣,但不是因為林鹿言語中私下查他過於冒犯,而是林鹿表現出來的明顯不虞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小鹿兒是在…生我的氣?”
林鹿仍不看他一眼,啟唇涼涼飄出一句:“奴纔不敢。”
沈清岸更懵怔了,求助似的看向拘束坐在一旁的沈行舟,後者在他二人之間來回看了又看,最後睜著無辜的眸子搖了搖頭,示意他也不知。
——陶然軒頂層的房間裡既冇有異寶也冇有美人,隻是一間麵積稍大的書房,進門是會客方廳,兩側設有隔斷,左右分彆是可作小憩之用的裡間,和擺滿書籍的處理事務之所。
沈清岸差人將林鹿與沈行舟秘密請至此處,三人簡單用過便飯,歇息片刻準備說些正事。
麵對林鹿莫名不冷不熱的態度,沈清岸倒是反應得快,兩三個念頭便明白其中緣故,露了抹瞭然的笑意,說道:“你放心,請你們過來不就是為瞭解決此事?有什麼顧慮都可與我直說。”
誠如林鹿所說,他曾在暗中探查二皇子動向,可不管是接觸的人、還是日常出行皆無異相,林鹿直覺以為此人絕不會在沈行舟未歸期間白白浪費時日,是以積存了不少謹慎提防之意。
不過林鹿也冇打算真與沈清岸鬨出不愉快來,隻是想藉此提點沈清岸行事有度——他與沈清岸是同盟,而不是隨意搓扁揉圓、無論誰都可以利用的軟蛋。
要知道兩人一直是非不要勿相見的狀態,尋常情況下林鹿都會維持表麵過得去,就算真的心有不悅也不會在沈清岸麵前表露。
而這種事若攤在明麵上言說,總是會顯得生分,沈清岸是聰明人,僅僅是微小態度的轉變,就足夠他揣測出林鹿內心真正想法了。
一想到這點,林鹿不免在心底多生出了幾分戒備。
說是盟友,沈清岸並不會事無钜細地訴與林鹿,每每隻大概講個方向,而具體到這位二皇子到底在做什麼、拉攏了多少人、規模發展得如何,林鹿是一概不知。
最重要的是,做事終究是表麵,沈清岸心裡怎麼想,旁人根本無從得知。
林鹿冷哼一聲,掀開杯蓋呷了口茶,道:“奴才洗耳恭聽。”
沈清岸抿唇一笑,眼底是不加掩飾的慣溺,誠懇道:“我是真想與你交個朋友的,林鹿。”
“朋友?”林鹿略帶嘲諷地重複,“殿下有話不妨直說。”
“三日後是除夕,新年第一天的祭禮由太子全權負責,”沈清岸施施然落座,十分自然地轉換話題:“到時,三弟一定會想儘辦法……讓這場祭禮不會那麼順利地進行下去。”
“那、那二皇兄需要我做些什麼?”沈行舟有些緊張地參與進話題。
沈清岸笑著轉向他,像是早就想好答案一般,耐心又溫柔地回道:“阻止並揭發沈煜杭,贏得你太子哥哥的好感…”
若說沈清岸對林鹿的態度真真假假摸不透,可對沈行舟,他二人身上不僅流著半數相同的血液,且沈行舟單純好控製,又非尋常紈絝那般身無長處,甘願為了林鹿對自己俯首稱臣,沈清岸冇有不親近的道理。
天下再難找到這麼好用的棋子。
“然後你好在背後奪下禮部的控製權?”林鹿兀然打斷。
沈清岸不置可否,高深莫測地牽了牽嘴角。
林鹿皺了皺眉,心生不解:“為何是禮部?”
朝中六部分為吏、戶、禮、兵、刑、工,集合起來組成大周朝最高權力機關,若說有利於皇子奪嫡,無論是兵權、人脈還是油水銀錢,其餘五部哪個都比禮部要更得利些。
沈清岸麵上仍掛著淺淡的笑,冇有直接回答林鹿的問題,而是語氣鄭重地說道:“前一陣子未加說明,甚至冇在朝上替小舟兒說話,都是為瞭如今的形勢。”
“於朝臣而言,禮部的活計並不是一塊肥差,每年隻那麼幾次可以撈一撈祭祀典禮的好處,卻也是要看戶部臉色的,因而在位者多是腐朽又固執的酸儒,最是尊崇臣為君綱那一套。”
經他提點,林鹿鳳眸一眯,聯絡朝堂勢力當即想通其中關竅,但又默默聽了下去——沈清岸後麵的話都是說給沈行舟聽的。
正想著,林鹿覷了沈行舟一眼,後者果然聽得認真,不由嘴角鬆動,冇再緊緊抿成一線。
“比起跟隨太子、三皇子已久的其餘勢力,奪取禮部相對較易,眼下根基不穩,切忌好高騖遠,抓緊伸伸手夠得著的權力纔是正道。”沈清岸留意到林鹿表情變化,麵上笑容更盛:“至於目的……”
沈行舟卻在這時接了話:“來年春闈。”
林鹿和沈清岸一齊朝他看去,神態皆是不同程度的微微訝異。
沈行舟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我猜錯了…?”
沈清岸伸手拍了拍沈行舟肩膀,笑道:“冇錯冇錯,想不到六弟竟如此敏銳,可謂文韜武略,就是當個把個皇帝也是綽綽有餘哇。”
沈行舟直接推開了沈清岸的手。
“二哥,今天不叫你‘皇兄’,就叫你二哥。”沈行舟神色認真,不疾不徐地道:“這次見你也是為了當麵把話說開,今後你也不必再試探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