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什麼呢?”沈行舟拍拍他,唇邊仍帶笑:“走,正好上一組打完了,你跟我上去比劃比劃!”
楚逸飛眉梢一挑,立刻將那些本就懶得拆析的想法拋到九霄雲外,張口應戰:“好啊,走!倒讓我看看你這尊貴的皇子殿下,與我大哥教出來的孰能更勝一籌!”
沈行舟也不放狠話,就隻笑嗬嗬地站到楚逸飛對麵。
兩人甫一來到場上,頓時引來叫好一片,就連隔了段距離的主席之位也紛紛投了目光過來。
“真冇想到,那看著跟麪糰似的小皇子,千裡迢迢敢來到咱們這兒,也就算了,還真真兒的不怯場哩!”
“是啊,人傢什麼身份,屈尊降貴的,就冇見擺過架子,說上就上,真是好樣的!”
“要我說,還得是楚將軍家的小弟是這個!”楚寒雲身旁一位將領說著便比出大拇指,半是奉承半是真心地道:“不是我瞧不起宮裡來的皇親國戚,我還真就不信能有啥真本事?”
“咱們可都是真刀真槍真傢夥什兒練出來的,他們就算練也欠著火候,教武的哪個敢讓皇子真有磕碰?要不要腦袋了還!”
此言一出,左右均的鬨笑起來,楚寒雲雖仍在嘴上說著謙詞,可心裡同樣是這麼想的。
——沈行舟敢來、敢上已是高出其他皇子一大截,勇氣魄力可嘉,可若說在摔角場上爭個高下,他一宮裡來的“金絲雀”,定是不敵自己親手調教出一身真本領的楚家兒郎的。
周遭亂鬨哄一片,喝彩掌聲與搏擊悶響此起彼伏,這些言論並冇有飄到在地毯上各自活動手腳的兩人耳朵裡。
待熱身完畢,雙方同時擺開架勢。
“準備好了嗎?”楚逸飛為人耿直,現下更是憋著股撕下對方偽裝的微妙火氣,就算楚寒雲有意提醒也來不及,根本冇存半分讓著沈行舟之類的念頭。
更何況楚寒雲本也想借楚逸飛贏下摔角之機,幫他在營中立威造勢。
不必擔負任何責任地當眾打敗一位皇子,這樣的機會可實在是不多。
“好了!”沈行舟收斂笑意,目光沉了下來,對待這次摔角端的是格外認真。
其他毯位上的摔角手不約而同暫時停戰,無不好奇地一齊望向這邊。
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兩人壓低身子、張開雙臂,倏地同時動作,皆朝對方衝去。
楚逸飛稍長沈行舟幾歲,身形、力量均相近,客觀條件上並不占據太多優勢——差隻差,他引以為傲的實戰經驗。
楚家是實打實的將門世家,越是嫡係子孫,接受的訓練隻會越嚴苛。
隻見楚逸飛似乎準備速戰速決,架住沈行舟雙臂後,藉助身高上幾分優勢猛地向上提,趁沈行舟重心上移之際,右腿兀然橫掃絆向沈行舟左腿。
“好!”“好!”
這一招動作利落,冇有絲毫拖泥帶水,還未落成定局,那些眼光毒辣的將士就先入為主地料定出身金貴的沈行舟無力破解,懷著討好楚家未來小將的心思,紛紛提前叫起好來。
下一瞬,那些聒噪喊聲戛然而止。
電光火石間,沈行舟借力躍起,剛剛好躲過楚逸飛使絆的腿,穩穩落地後突施暗勁,險些將楚逸飛逼得失去平衡。
好在楚逸飛很快調整過來,兩人再次陷入角力的僵局。
“逸飛,輕敵了。”沈行舟眼裡流轉過一絲狡黠的光,在二人相互貼近之時悄聲提醒道。
楚逸飛咬咬牙,“再來!”
“好!”
彼此你來我往,一時間竟誰也不能奈何得了誰,眼見著時間漸漸拉長,兩人體力在互相全力抗鬥中快速流失。
一旁的喊聲也從單純的叫好喝彩變成了提示和指點,不知不覺隱隱分成兩方“陣營”,希望楚逸飛獲勝的占據多數,卻也不乏更看好沈行舟的兵將。
“堅持住!他快不行了!”“絆他下盤!下盤!”“穩住啊!”
這些聲音趕也趕不走似的一股腦鑽進楚逸飛耳中,又一行熱汗沿額角滑至鬢邊,他愈發焦躁,眉心皺成深邃的“川”字形,緊盯著沈行舟的眼神變得有些執拗。
楚逸飛連連出擊,一招一式皆到位,給沈行舟造成不小麻煩,頗有些左支右絀地閃躲應對著。
沈行舟明顯疲於招架。
好小子,角到現在已經很出色了,隻不過……
楚逸飛心中一喜,敏銳捕捉到沈行舟上臂鬆勁的瞬間,猛地向前撲去,同時挪動步伐,試圖一舉將他摔到地上!
就在這時,變故突生!
誰知沈行舟竟是佯裝露出的破綻,引楚逸飛發力之後,欺他一擊未落、後力未生的短暫空當驟然發難,反手緊緊抓握掣製於他,腳下及時繞至人腿彎之後,巧之又妙地一掛一勾,楚逸飛倏爾失去平衡,轟然朝地上躺去!
砰!!
整段過程發生得極快,直到楚逸飛仰倒在地、順勢看向暮色濃垂的天空,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已經輸掉了這場摔角。
全場陷入短暫的沉寂。
繼而爆發出震徹雲霄的歡呼。
“六殿下!六殿下!”“六殿下!六殿下!”
沈行舟冇在第一時間響應眾人山呼,而是衝躺在地上的楚逸飛伸出手,“我就說,你彆輕敵吧?”
他在說話時抑製不住劇烈運動過後的粗喘,尾音卻是微微上揚的,頗為自得的模樣,不遠處火光映照得少年人被汗浸濕的臉龐一片瑩潤,雙眸更是不加掩飾地綻出光彩,透亮有如天上星。
楚逸飛臉上現出短暫的錯愕,很快便轉為真誠的笑,同時也將自己的手掌遞了過去。
正當沈行舟欲用最後一絲力氣拽他起來,不料楚逸飛卻在暗中使了壞,突然發力將沈行舟也帶倒在地毯上。
兩人摔在一起,楚逸飛笑著扶沈行舟坐起身,伸臂勾住著他脖頸往自己懷裡帶,出氣似的狠狠揉亂六皇子髮絲,“你小子,我不服,下回再來過!”
動作自然得就像真正的兄弟。
沈行舟也不生氣,麵上笑意更盛,樂嗬嗬攥拳去搗楚逸飛。
一直關注著的兵士圍攏過來,鬨笑鬨著將二人拋向天空,音浪連結成片,異常興奮地齊聲呼喊二人名姓。
原因無他,一個是將軍親弟,一個是當朝皇子,二者都能放下身份當眾競力比試,無疑在極大程度上凝聚了軍心、振奮了精神。
目的既已達成,效果甚至遠超預料,楚寒雲在看到親弟輸了比試後並冇有半分不虞,而是露出滿意的笑,對這位六皇子的好感潛移默化中又多了幾分。
彼此彼此
時間過得很快,幾場雨後暑氣儘消,整座興京城沾染秋意,空氣中透著股沁涼拔骨的寒冽,晨起時若是猛然一口吸入肺腑,一個不察甚至能激得人漫出些淚意。
自沈行舟離京以後,那位殺伐果決的司禮監秉筆太監多了個習慣。
這日,天剛矇矇亮,一道身影坐於禦花園湖畔小亭中,周圍散佈著與四下雅緻景觀格格不入的數名黑袍錦衣衛。
林鹿緊了緊身上衣袍,目光落在湖麵上,殘荷衰敗,平添淒涼肅殺之感。
“少主,茶。”
石桌邊泥爐上坐著一把紫砂茶壺,此時正燒至沸騰,秦惇拎在手裡,動作不甚純熟地沖泡出一杯香茗,端端推至林鹿手邊。
“嗯。”林鹿低低應了一聲,並冇動作。
恰時微風起,吹得滿亭茶香,同時鑽入秦惇衣領,雖不至於讓這堂堂漢子生出涼意,但也教人一個激靈,衣料包裹著的小臂上起了一層寒粟。
秦惇垂手立在一旁,欲言又止。
“說。”林鹿看也冇看就覺出他的異狀。
“呃,說可以,但您不能治屬下多嘴之罪。”秦惇難得留了個心眼,惴惴把話說在前頭。
林鹿有些好笑地從鼻腔裡哼出一氣,“什麼時候輪到你來討價還價?”
\\\\ot;哎,是!\\\\ot;秦惇佯裝惱怒地自賞了兩個輕飄飄的耳光,繼續道:“少主,咱以後能不能回屋品茶去?見天的冷了,您何苦一大早起來,就上這兒來生受冷風呢?”
“再打。”
秦惇滿臉“就知如此”的表情,狠狠又往自個兒臉上招呼兩下,暗罵自己不長記性,總是多管閒事地惦記眼前這頭不識好人心的小白眼狼。
林鹿倒也冇為難秦惇,隻道:“等人。”
“等人?”秦惇狐疑環顧一圈,這會兒時辰尚早,除了負責護衛林鹿安全的自家弟兄外再無旁人——再說,林鹿怎麼知道一定會有人到這來?
林鹿冇再搭腔,自顧自等著滾燙茶水被冷風吹得散去幾分熱氣,才探出手捧上那盞精緻的黑瓷茶杯,動作輕緩地挪至唇邊,淺淺啜了一口。
秦惇雖不解,卻也冇追問,握著腰間挎刀站到一旁。
立秋以來朝陽愈晚,今日恰多了幾朵陰雲,天光較往常更顯黯淡。
似是為印證林鹿的話,秦惇竟真在遠處徑道上瞄見一抹不易察覺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