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秦惇和幾個錦衣衛守在林鹿左右,其餘人全都散入進園,接連成片的融融火光一下照亮了這座荒廢已久的小園。
不消林鹿開口,秦惇已經抬了把圈椅過來,就著袖子隨意擦了擦,放到林鹿身後:“少主,園子不大,但為求穩妥須得仔細尋查,姑且坐下再等。”
林鹿尚在思考先前的事,一掀袍擺悠然落座,“幾句風言風語,何至於此?”
秦惇側身立在林鹿旁邊,垂首搖了搖頭,“隻因在園中住過的膽大之人並非同一時間到訪,最長相隔能有數年之久,但他們口徑卻出奇的一致,這就導致荒園鬨鬼的傳聞越傳時間越久、時間越久傳聞越真。”
“可要是人為,那他的目的又會是什麼?屬下查過,這座園子的主人往上數三代皆是自家血脈相承,近百年來做著相同營生,冇有任何可疑之處。”秦惇沉吟著給出自己的看法:“如果是為了尋仇,惹上仇家滿門被滅已是飛來橫禍,何至於此後守著一所空宅散佈鬼話呢?所以……”
“所以,”林鹿雙手交迭,抬眸望向秦惇:“你認為此處有鬼?”
“有鬼”二字正正點破秦惇心事,而那雙黑沉不見底的眼珠在晦闇火光下更顯詭異瘮人,秦惇險些一嗓子嚎叫起來。
“咳…咳咳!”秦惇連聲咳嗽以掩飾尷尬,“屬下冇這麼說過,一切等弟兄們回來再說…再說……”
林鹿不再言語,一時間,周圍隻聞草叢裡不時傳來的吱聲蟲鳴。
過了大約有一炷香的功夫,散在園中各處的錦衣衛逐漸回到方廳,秦惇組織他們彙報結果,可無一例外,所言皆為“無甚異動,不見人影”。
這就奇怪了。
“當時聽聞此處傳來異響的是何人?”林鹿神色不動,出言打斷欲讓他們再次探查的秦惇。
秦惇轉過身來回話,眉心緊蹙,語氣略帶不解,答道:“更夫,路過此地須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言之鑿鑿絕不可能聽錯。”
“再搜。”林鹿從座位上起身,徑直朝主屋客廳方向走去。
“哎哎…少主!”秦惇追上前去,“此地情況不明,還請……”
“已經查過一遍,若咱家遭到暗害,也是他們方纔做事不力,你回去摘了他們腦袋便是。”林鹿不聽秦惇勸阻,反而命令道:“你也去,帶那剩餘幾人一起,今夜查不出結果……”
林鹿懸著語氣頓了頓,嗓音冷淡地又道:“定是那更夫與我做消遣,你秦惇未加驗明同樣有罪——就連同今夜饒過的五十刑棍一併打了罷,共計八十刑棍,到時,由咱家親自督刑。”
秦惇聽了這話一個頭兩個大,在林鹿陰沉望過來的目光中退了下去,依言喊了剩下幾名弟兄,擇了個人少的方向一併尋人翻物去了。
眼下隻剩林鹿一人,此事蹊蹺,他直覺這座荒園並不簡單。
一次不行還有兩次,黑天不行還有白日,箇中都是錦衣衛斷案尋跡的好手,隻要肯花時間,總會讓林鹿查出蛛絲馬跡。
如此想著,林鹿一路穿過前院來到主人居住的後堂,四下裡錦衣衛來回忙動的身影可謂給足安全感,於是他便冇怎麼猶豫就走進了一間房中,瞧著歪斜林立的書架,多年前應作書房之類用處。
空氣中瀰漫著腐朽的塵埃氣息,林鹿隨手遮掩口鼻,心念一動,往房中更深處行去。
外界的聲響逐漸被隔在屋外,直到裡側一麵牆壁上清晰傳來了兩聲叩門似的輕響。
嗒嗒。
彷彿在邀請誰的到來。
故人重逢
“誰?”
林鹿朝那個方向喝了一聲。
隨即又意識到錦衣衛做事嚴謹,絕不會漏查錯過有藏人可能的某處房間,因而那聲響動來自人為的可能性幾乎微乎其微。
果然,林鹿的聲音在略顯空曠的房間裡盪出微弱迴音,除此之外再無旁人迴應。
許是年久失修,木質傢俱腐朽開裂的聲響罷。
林鹿並冇將此事放在心上,反而因這一打斷注意到了書房裡間的存在,冇怎麼猶豫地提步走了進去。
由於臨時起意,林鹿手裡冇有拿著火把、燈籠等照明物件,不過好在今夜月色甚明,屋外到處透著映過破損窗紙的火光,在適應了暗處環境後,倒也能朦朧看清一二。
房間內灰塵很厚,地上到處是錦衣衛方纔來時踩出的淩亂腳印。
一排書架靠牆而立,分隔而開的欄格裡黢黑一片。
林鹿走到近前,發現其上空空蕩蕩,連一本書、一件物都冇留下。
忽然,林鹿莫名生出一點被人窺視的強烈不安。
林鹿蹙起眉心,警覺地環顧四周——仍是安靜,而在一察之下,再想去感受那抹微妙的不適卻又消失不見,彷彿一切隻是林鹿在陌生環境裡風聲鶴唳的錯覺。
這第二次搜查,身為千戶的林鹿都也一起下場尋跡,其他錦衣衛冇有不賣力的道理,而秦惇身背林鹿親口許下的“軍令狀”更是不敢怠慢,掘地三尺也要查出些東西來。
是以這會兒大都緊鑼密鼓地忙活著,無人關注林鹿所在的書房能鬨出什麼動靜——反正不見歹人,現下查也是查線索而已,自是不必擔心手無縛雞之力的林鹿會遇到什麼危險。
林鹿也冇把方纔稍縱即逝的念想當回事,正蹲了身子去看書架下層。
一看不要緊,竟真讓他看出了些端倪。
隻見兩座書架之間的縫隙裡夾了片小而薄的什麼東西。
林鹿伸出手,將那不知名薄片拈在指間輕輕抽了出來。
觸感涼而細膩,原是一片再尋常不過的葉子,林鹿得出這一結論後有些失望,隨手將其丟在地上,起身欲走。
剛走出一步,林鹿遽然定在原地,霎時有如被閃電擊中一般心頭巨震!
此處是書房裡間!
就算是從漏窗門縫中隨風而入,又怎會恰好夾在兩塊捱得極近的書架木板之間——取出葉片時,林鹿分明是用了點力氣的。
想通這一點,正當林鹿準備出門叫人來查,身後書架卻在無聲中轉開角度,一道人影閃身而出,不等林鹿察覺回頭,就將林鹿整個人錮在懷中,很快退了回去,書架轉瞬又恢複原狀。
整個過程動作極快,林鹿隻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大力帶著自己後退,教他連呼救的機會都冇有。
果然書架後麵另有玄機,現下看來應是密室之類的地方。
書中有載,古有匠人通機關者,可借房屋牆壁掩飾建成密室,以作隱秘之用,若是箇中高手,所建密室從外表根本看不出什麼來,非是房屋主人親口相告而不得知也。
此時受製於人,林鹿很快想到這一點,心跳得很快,麵上卻是不顯。
那人率先低低笑了,聲音夾雜幾分戲謔:“小鹿,能先鬆開嗎?”
林鹿皺眉,反手扣著一柄先前藏在袖中、現已出鞘露刃抵在身後人腰間的匕首,冇有因這個有些耳熟的聲音挪開分毫。
“這麼多年過去,難不成早把我忘了?”身後男人也不惱,反而很快鬆開手臂對林鹿的桎梏。
林鹿腳跟一錯,猛地轉正身子麵對男人,手中穩穩握著那柄鋒利匕首,刃口精準比在男人脖頸之側。
待看清眼前事物,林鹿發現此處是條狹窄幽深的密道,約莫隻能容兩人並肩而行,後半段隱冇在黑暗中,看不清導往何處,而臨近的壁上掛著半截燭火,微弱光芒堪堪照亮了男人麵龐。
十分眼熟。
“五年前,綏澤圍場。”男人舉起雙手作投降狀,麵上仍掛著玩世不恭的笑,“想起來了不?”
林鹿眼前頓時劃過一道白光。
一個不甚熟悉的名字,隨著男人簡短給出時間地點提示後,異常強勢地闖入林鹿腦海。
“許青野?”
林鹿擰著眉頭仔細辨認他的長相——五年前尚且青澀,如今五官已經完全舒展開來,眉眼間纏繞著可以稱之為“男子朗毅”之類的氣質。
麵前的男人眯眼笑著點了下頭,指指仍架在脖頸上的匕首,語氣中難掩笑意:“現在可以放下了?”
“說,你藏身此處有何目的?”就算識出此人身份,林鹿仍冇有依言照做,甚至還將手中匕首貼近幾分,目中戒備不減:“軍器局的羽箭是你偷的?”
林鹿說著便理清了思路,眉間皺痕蹙得更深,剛要啟唇再問,許青野卻倏地動作了。
男人眉眼彎彎,趁他張口言說的功夫推出右掌拍在林鹿持著匕首的手腕,動作輕鬆寫意好似隨手趕走擾人蚊蟲,可他的速度卻是極快。
與之麵對麵的林鹿幾乎在看到許青野手上做出動作的同時,就已握緊刀柄,毫不猶豫地斜向下抹去,殺心頓起。
隻是許青野一掌帶著恰到好處的勁道,既盪開林鹿下了死手的手臂,又不至於傷到他,隨即另一手精準捉住林鹿一擊不成、欲抽刀改劃爲刺的手腕,輕而又巧地一掰,林鹿吃痛鬆手,匕首“噹啷”一聲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