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入秋之後就冇見過正經太陽。
灰濛濛的濕氣壓在樓頂、街道、車窗上,連城市霓虹都像被一層臟水浸過,昏沉、發悶、透不過氣。
連續半個月,南城警局堆著九起離奇猝死案。
全部是獨居成年人,男女老少皆有,職業互不搭邊,作息好壞各異,唯一的共同點——死在家裡,死因不明。
法醫屍檢報告摞了厚厚一疊,每一份結論都寫著一模一樣的話:無外傷、無中毒、無基礎病急性發作跡象,排除他殺,判定為夜間睡眠中突發心源性猝死。
看似完美的意外定論,卻壓得整個刑偵隊喘不過氣。
老刑警周磊捏著最新的報告,指尖泛白,煙一根接一根地抽,辦公室的煙霧混著窗外的潮氣,悶得人胸口發堵。他乾刑偵十五年,見過無數離奇命案、慘烈現場,卻從未遇過這樣詭異的死亡。
九個人,九個完全獨立的住宅,分散在南城東西南北各個片區,互不相識、毫無交集,偏偏死狀一模一樣。
死者麵部平靜,無掙紮、無痛苦,四肢舒展,像是睡著後悄然離世,可眼底深處,卻殘留著一層極淡的、極致的驚懼。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懼,是臨死前見過極致恐怖之物的人纔會留下的神情,根本不可能出現在普通猝死死者身上。
更詭異的是,所有監控、門窗鎖具、室內痕跡,全部完好無損。
冇有外人闖入,冇有毒物殘留,冇有設備故障,甚至連室內空氣檢測、水電排查、鄰裡證詞,全都挑不出半點紕漏。
“都是意外?”周磊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盯著報告上冰冷的文字,低聲嗤笑,“老子乾了十五年警察,第一次見這麼整齊、這麼乾淨的意外。”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冇人敢接話。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事兒不對勁,可所有人都束手無策。科學排查窮儘,刑偵手段失效,所有線索全部中斷,最後隻能統統歸類為猝死結案。
案子壓下來,輿情卻悄悄炸了。
南城本地論壇、市井小巷、老舊小區的乘涼處,流言蜚語飛速蔓延。有人說南城撞了邪,有人說城中出了索命厲鬼,專挑獨居之人深夜索命,越傳越玄,越傳越讓人頭皮發麻。
官方通報越是篤定“意外猝死”,老百姓心裡越是發慌。短短幾日,南城入夜之後街道空曠異常,家家戶戶早早緊閉門窗,整條城市透著一股死寂的壓抑。
傍晚六點,天色提前暗沉,烏雲壓城,細雨綿綿。
老城區,一條窄窄的老街,夾在兩棟翻新高樓中間,像一塊被時代遺忘的舊補丁。街尾開著一間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店,冇有招牌,冇有燈箱,門口隻擺著一張褪色的木桌、兩把竹椅。
旁人路過,隻當是哪家閒置的雜貨小鋪,無人知曉,這裡是整個南城最隱秘的陰陽邊界。
店內燈光偏暗,暖黃的燈泡懸在屋頂,光線柔和,卻照不進牆角的陰影。牆麵乾淨得過分,冇有任何裝飾,唯獨靠牆立著一個老舊的桃木羅盤,盤麵紋路深邃,邊緣被摩挲得溫潤髮亮,不知曆經多少年月。
桌上整齊擺放著三兩樣簡單物件:一疊黃紙、一支舊狼毫、一小碟硃砂,樸素簡陋,卻自帶一股肅靜氣場。
沈硯坐在桌後,身形清瘦,穿著簡單的黑色衛衣,眉眼溫潤,氣質乾淨平淡,看上去不過二十三四歲,像是普通的市井青年,毫無出奇之處。
冇人會把這個看似閒散的年輕人,和玄門正統、茅山傳人聯絡在一起。
他指尖輕輕搭在桃木羅盤邊緣,指腹緩慢摩挲著盤麵周天刻度,目光平靜地落在窗外濕漉漉的老街。細雨打濕青石板,積水倒映著昏黃路燈,波光晃動,光影斑駁。
彆人看雨是雨,他看雨,看的是氣。
南茅一脈,不傳神通嘩眾取寵,隻傳觀氣、辨煞、定局、破陣之術。尋常道士畫符驅鬼、踏步請神,沈硯學的,是看天地氣機流轉,勘陰陽風水變局,從根源拆解所有靈異詭局。
整整半個月,南城陰氣沉沉,濕而不潤,冷而不凝,是典型的死煞壓城之象。
這種煞氣最是陰毒詭異,不傷人皮肉,不擾人神智,白日隱匿無形,入夜之後悄然侵入人居陽宅,蠶食生人陽氣。普通人陽氣被抽乾,臟腑無疾,神魂猝散,最終隻會安靜死去,完美契合“猝死”的定論。
普通人肉眼凡胎,看不見氣機流轉,讀不出風水變局,隻會當成天氣陰沉、身體不適。可在沈硯眼中,整座南城早已被一層薄薄的、灰黑色的陰煞氣場籠罩,層層疊疊,密不透風。
他緩緩收回目光,低頭看向桌麵上攤開的幾張新聞截圖和小區外景照片。
九處猝死案案發地,他全部標註過。
看似散落全城、毫無規律,東一片西一點,雜亂無章,可在風水格局中,隱隱暗合軌跡。
沈硯拿起一支細筆,在白紙上輕點九處墨點,隨即抬手,筆尖輕轉,連線成型。
九點相連,不是直線,不是方陣,而是一道殘缺的鎖陰陣輪廓。
線條首尾不相接,缺口隱隱朝向城郊方向,那是南城廢棄多年的老彆墅區——雲汀彆院。
沈硯眸光微沉,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不是鬨鬼。
是有人佈局。
九起猝死案,根本不是隨機索命的靈異事件,而是一場精心設計、循序漸進的活人獻祭。九處陽宅被人為篡改風水,化作九枚陣眼,以生人陽氣為引,緩慢養煞、鎖陰,層層鋪墊,隻為撐起一座更大的陰局。
最讓他心頭凝重的,是每一處案發地殘留的微弱術痕。
氣息陰冷詭譎,不屬於正統道門,不屬於民間野術,反倒帶著一絲極其熟悉的、刻入他骨髓的禁忌印記。
那是十年前,南茅滅門慘案現場,漫天不散的陰煞紋路。
十年了。
他隱於市井,收斂一身茅山秘術,裝作平凡俗人,日複一日蟄伏隱忍,隻為追查當年師門覆滅的真相。他以為幕後黑手早已銷聲匿跡,或是深藏不出,卻冇想到,對方一直在布棋,從未停手。
甚至,對方就在這座城市裡,慢條斯理地佈設陰局,收割人命,完善禁忌術法。
就在這時,小店門口的雨簾被人掀開。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踏碎積水,帶著滿身雨霧與焦灼,一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入。男人頭髮被雨水打濕,貼在額頭,臉色慘白,眼底佈滿血絲,渾身透著深入骨髓的疲憊與恐懼。
他叫高振,是南城小有名氣的富商,也是雲汀彆院的開發商。
他冇有四處張望,也冇有多餘試探,進門便徑直走到桌前,彎腰拱手,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沈先生,求您救我。”
沈硯抬眸,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淡淡開口:“你不是猝死的命格。”
高振渾身一僵,背脊瞬間發涼,隻覺得眼前這個年輕男人一眼看穿了自己所有秘密,連呼吸都不敢大聲:“我……我快死了,比死更嚇人。”
他抬手扯鬆緊繃的領帶,指尖止不住發抖,語速極快地訴說著連日來的詭異遭遇:“我最近夜夜做噩夢,夢裡永遠是同一棟空房子,黑得看不見底,有人在我耳邊輕輕說話,聲音很近,貼著耳朵,可我醒過來就忘了內容。”
“更嚇人的是,我不敢睡覺了。”高振喉結滾動,嚥下一口驚懼的唾沫,“我隻要一閉眼,就能聽見腳步聲,在我房間裡來回走,繞著床邊轉。開燈就什麼都冇有,關燈,聲音立刻就來。”
這半個月,南城九起猝死案鬨得人心惶惶,高振是最恐慌的那一個。
因為那九處奪命陰局,全部是圍繞他開發的雲汀彆院鋪開的。
起初他隻當是巧合,隻當是坊間流言,可隨著死者越來越多,詭異現象纏上自己,他終於意識到,這不是巧合,是陰局索命,而他,是被盯上的局中人。
他找過風水先生,看過道觀道士,拜過寺廟高僧,錢花了無數,香火供了無數,所有術士看完他的宅子、聽完他的遭遇,全部搖頭擺手,不敢接手,連夜逃離南城。
最後經人隱秘引薦,輾轉找到了這間無名小店,找到了沈硯。
沈硯看著他滿麵驚懼、心神潰散的模樣,輕聲道:“你身上無冤魂纏體,無陰煞入身。”
高振一愣,隨即更加絕望:“那我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要你命的,不是鬼。”沈硯指尖輕點桌麵,白紙之上,九點連線的殘缺鎖陰陣清晰浮現,“是局。”
高振順著他的指尖看去,看不懂風水陣法,卻莫名心頭巨震,渾身發冷。
“雲汀彆院,你動工之前,是不是動過地基、改過山向、填過舊澤?”沈硯語氣平淡,字字清晰,直擊要害。
高振臉色瞬間煞白,血色儘褪,雙腿微微發軟,幾乎站立不穩。
雲汀彆院原址,是南城百年亂葬餘脈,舊時荒墳連片,陰氣彙聚。早年開發時,為了樓盤風水好看、地勢規整,他聽信無良術士建議,強行填平窪地,截斷地脈,墊高凶煞地基,硬生生改了整片區域的山水氣機。
當時隻覺得工程順利、格局美觀,如今想來,那根本不是改風水,是開門放煞,引陰入局。
“我……我不懂這些。”高振聲音發顫,滿是悔恨與恐懼,“我隻想好好做項目,我不知道會鬨出人命,更不知道會惹上這種東西。”
沈硯眸光微涼,冇有半分波瀾:“不懂不代表無罪。風水改一線,人命折一片。你動的不是泥土地基,是整片地界的陰陽平衡。”
人為篡改地脈風水,最是陰損,一旦格局崩壞,陰陽失衡,輕則家宅不寧,重則連片索命,禍及全城。
“現在收手,太晚了。”沈硯緩緩開口,道出最殘酷的真相,“九處陽宅獻祭已成,鎖陰陣雛形落地,陰局已經活了。”
高振雙腿一軟,險些癱坐在地上,死死攥著衣角,聲音帶著哭腔:“沈先生,我知道錯了!求您幫幫我,多少錢我都給,隻要能破局保命,我傾家蕩產都願意!”
沈硯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窗外城郊的方向,雨霧朦朧,遮住了遠處的彆墅區輪廓,卻遮不住那漫天瀰漫的厚重陰煞。
“錢冇用。”
他輕聲道,語氣帶著一絲冷冽的凝重:“這不是普通凶宅鬨鬼,也不是尋常風水煞局。這是一場……活人逃不出去的死亡遊戲。”
話音落下的瞬間,窗外的雨聲驟然變大,狂風捲著雨點狠狠拍在玻璃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屋內燈光輕輕閃爍了兩下,一股陰冷寒意無聲侵入室內,穿透衣衫,刺骨冰涼。
無形之中,一場蟄伏半月的陰局,正式啟動。